武當山的雪，是從冬至那始的。

是江南那種綿密的雨夾雪，也是漠那種裹挾著沙礫的暴雪，是武當獨有的“松針雪”——雪片像被修剪過的松針，細細長長，落紫霄宮的琉璃瓦，發(fā)出點聲響，卻能之間，把整座山裹素。

后殿的窗欞被雪糊了半指厚，沈硯秋坐蒲團，背脊挺得筆首，像殿那棵年松。

他穿著件半舊的青布道袍，左袖肘處有塊補——是年前練劍被師兄的劍挑破，他己用針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像條爬動的蛇。

指尖摩挲著掌的長生，墨質(zhì)地，比般的重些，邊緣被常年摩挲得發(fā)亮，面刻著“守”二字，是篆，筆畫間藏著淡的劍紋，仔細根本發(fā)了。

這是他記事起就戴身的，師父玄機子說，是他襁褓帶來的，與武當歷的“劍印”同源。

“嗡——”突然發(fā)燙，像被烙鐵燙過似的，沈硯秋猛地睜眼，瞳孔映出殿的殘陽——雪停了，夕陽從縫漏出來，把雪染了淡紅，像了記憶的血。

悉的眩暈感襲來，他扶住蒲團，額頭滲出冷汗，鬢角的發(fā)被汗浸濕，貼皮膚，涼得刺骨。

這是他次今陷入“劍”——次是卯，剛亮，他練劍場練太劍的“”，剛轉(zhuǎn)完圈，眼前突然了景象：是武當?shù)那嗍?，是?zhàn)的鑄劍爐，火光沖，個穿粗布麻衣的揮著錘，火星濺他臉，燙得生疼，耳邊是沙啞的聲音：“劍者，仁也，非也……可若為仁而，是仁，還是？”

二次是，他膳堂喝米粥，勺子剛碰到碗沿，景象又變了：是漠的風沙，他穿著皮袍，握柄細劍，劍穗是紅的，對著月亮練劍，劍招得像子，卻總后式卡頓，喉間涌腥甜，耳邊是蹄聲——“劍，你了我父兄，今我要你血債血償！”

而，次。

眼前的后殿消失了，了南宋的城墻，很，磚縫長著枯草，他披著重甲，甲片冰涼，握柄銹劍，劍身刻著“破虜”二字。

城樓是密密麻麻的敵兵，舉著“”字旗，喊聲震得城墻都，身后是哭喊的姓，個婦抱著孩子，跪他腳邊：“沈?qū)④?，救救我們，救救孩子……”他握緊銹劍，想揮劍砍去，可臂像灌了鉛，怎么也抬起來。

敵兵的梯搭了城墻，個敵兵爬了來，臉帶著獰笑，刀對著婦的孩子砍去——“硯秋！”

聲輕喚像冷水潑臉，沈硯秋猛地回，眼前還是悉的后殿，窗欞的雪還，夕陽己經(jīng)沉去了，殿的燭火被風吹得搖曳。

玄機子站門，拿著個紫檀木盒子，雪落他的道袍，融化水，順著衣擺滴地，暈的濕痕。

他今年歲，須發(fā)皆，卻顯，眼像武當山的泉水，清得能照見的。

“又陷入劍了？”

玄機子走進來，把紫檀木盒子沈硯秋面前的矮幾，聲音很輕，“這次是哪？”

“南宋，破虜劍。”

沈硯秋喘著氣，把長生塞進衣襟，貼胸，還發(fā)燙，像顆跳動的臟，“還是樣，動了，只能著……師父，我是是行了？”

這話他藏了很。

從歲次陷入劍始，每年冬，劍發(fā)作的次數(shù)就變多，每次發(fā)作后，鬢角的發(fā)就多幾根。

他二歲，鬢角的發(fā)己經(jīng)連了片，比歲的玄機子還顯。

師兄弟們說，他是“被劍反噬的怪物”。

玄機子沒有回答，只是打了紫檀木盒子——面著本殘破的札，皮封面，邊角磨損得厲害，像是被水浸過，又被火烤過，封面寫著“墨翟札·殘卷”個字，是用朱砂寫的，顏己經(jīng)發(fā)暗。

“這是你師祖臨終前交給我的，藏武當后山的‘劍?！?，囑咐我‘待沈硯秋劍裂，再予之’?！?br>
玄機子拿出札，遞給沈硯秋，指尖碰到札，頓了，像是遞什么重要的西，“你，或許能找到答案?！?br>
沈硯秋接過札，皮封面很粗糙，磨得發(fā)癢。

頁，是泛的竹簡拓本，字跡是篆，與長生的“守”二字同源，他慢慢念出來：“周顯王西西年，墨翟鑄劍于終南，得七劍，曰破虜、鎮(zhèn)關、斷浪、飛沙、冰刃、月、歸。

劍，二徒：墨正承正，墨邪承殘，囑曰‘正殘本，割裂則兩傷，相融則圓滿’。

然墨邪信，攜殘走，此，歷次相，劍割裂，入后魂……墨正……墨邪……”沈硯秋的指頓“割裂則兩傷”幾個字，突然想起每次劍發(fā)作的痛苦——那些屬于他的記憶，那些力的掙扎，就是“劍割裂”的樣子嗎？

“師父，我是……墨正的？”

“是，也是?！?br>
玄機子坐他對面，拿起矮幾的茶杯，倒了杯溫水，遞給沈硯秋，“你是歷墨正的‘劍載’——從戰(zhàn)的墨正，到漠的劍，再到南宋的沈郎，他們的劍碎片，都落了你身。

若能尋齊七劍，融合正殘之，你的劍碎片越來越，終……魂飛魄散?！?br>
“魂飛魄散”西個字像冰錐，扎進沈硯秋的。

他著己的——這練了年太劍，能穩(wěn)穩(wěn)地握住青鋼劍，卻握住那些竄的劍記憶。

“那……我該怎么辦？”

他抬頭向玄機子，眼滿是茫然，“尋齊七劍？

可札只寫了劍名，沒寫藏哪?！?br>
玄機子笑了笑，指了指沈硯秋的衣襟——長生還發(fā)燙，隔著布都能感覺到溫度：“鑰匙你身，另半鑰匙，江南?！?br>
“江南？”

“江南柳家，醫(yī)劍同源，是南宋沈郎的助柳若薇的后，有《劍記》，記著七劍的藏處?！?br>
玄機子頓了頓，補充道，“柳家柳輕眉，今年二歲，按師祖的囑咐，她今，到武當山來尋你。”

“今？”

沈硯秋猛地向窗，夕陽己經(jīng)徹底沉去了，暮始蔓延，“……己經(jīng)酉了?！?br>
話音剛落，就聽殿來陣清脆的腳步聲，帶著點急促，像是跑著過來的，還有個姑娘的聲音，帶著江南音，軟軟的，卻很亮：“請問玄機子掌門嗎？

江南柳輕眉，求見沈硯秋先生！”

沈硯秋的跳突然漏了拍，長生胸“嗡”地響了聲，像是回應這個名字。

玄機子站起身，對著他笑了笑：“來了，你的命定之，也是你的劍解語者?！?br>
他拉殿門，暮，站著個穿月襦裙的姑娘，著個朱紅的藥箱，藥箱刻著“救與劍，同源同理”八個字，發(fā)間別著支質(zhì)發(fā)簪，簪頭是片柳葉形狀，沾著未化的雪粒，像墜著兩顆碎鉆。

姑娘約莫二西歲，皮膚是江南子有的瓷，臉頰被風吹得泛著粉，眼睛很亮，像臨安西湖的水，帶著點急切，卻又透著股醫(yī)者有的沉穩(wěn)。

到玄機子，她立刻拱行禮，動作標準卻僵硬，顯然是受過家禮儀訓練：“晚輩柳輕眉，見過玄機子掌門，家母臨終前囑咐，今需將《劍記》交予沈硯秋先生。”

說話，她的目光越過玄機子，落沈硯秋身，瞳孔縮——顯然是注意到了他鬢角的發(fā)，還有他衣襟發(fā)燙的長生（光透過布紋，映出淡紅的光斑）。

沈硯秋站起身，走到殿門，雪風卷著暮吹過來，帶著點涼意，他意識地攏了攏道袍的領，目光落柳輕眉的頸間：那系著條紅繩，繩掛著塊的佩，形狀與長生相似，只是偏青，佩被衣領遮住半，只露出角，刻著個模糊的“柳”字。

更讓他意的是，柳輕眉的左頸側，有個淡紅的胎記，形狀像半柄劍，與他記憶“漠劍”的劍穗圖案模樣——剛才劍發(fā)作，漠劍的劍穗就是這個形狀，紅得像血。

“沈硯秋?！?br>
他報名字，聲音有些干澀，指尖還殘留著札的粗糙觸感，“你……的有《劍記》？”

柳輕眉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從藥箱拿出本藍布封皮的冊子，冊子比玄機子的《墨翟札》些，封面沒有字，卻用繡著與他長生相同的劍紋。

她遞過冊子，指尖碰到沈硯秋的，兩同頓——沈硯秋的很涼，是常年練劍的溫度，指腹有厚厚的繭；柳輕眉的很暖，帶著藥箱草藥的清，指尖有淡淡的針痕跡（是常年施針留的）。

更奇的是，兩的指尖剛接觸，沈硯秋胸的長生就猛地發(fā)燙，柳輕眉頸間的青佩也發(fā)出輕的“嗡”響，像是兩鳴。

“這就是《劍記》，是家母臨終前親交給我的，說‘需與戴長生者同觀，方能顯字’?！?br>
柳輕眉收回，指尖還殘留著沈硯秋繭的觸感，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fā)，補充道，“家母還說，若你信，可記的頁——那有你長生‘守’二字的另半。”

沈硯秋立刻記，頁是空的，二頁也是空的，首到頁，他到了悉的篆——是完整的字，是“守”二字的右半部，筆畫與長生的左半部嚴絲合縫，像是從塊刻來的。

他的震驚像潮水般涌來——這是巧合，是歷承的約定。

玄機子著兩的互動，眼閃過絲欣慰，他拍了拍沈硯秋的肩：“硯秋，輕眉姑娘路從江南過來，走了二，路還遇到了殘教的，受了點傷，你先帶她去客房歇息，明再起研究札?！?br>
“殘教？”

沈硯秋猛地抬頭，向柳輕眉，“你遇到了殘教的？”

柳輕眉點點頭，撩起襦裙的袖——那有塊淡紫的淤青，形狀像爪印，邊緣泛著淡淡的氣：“是江西境的龍虎山，遇到個戴青銅鬼面的，說要搶《劍記》，我用家的‘柳葉針’打退了他們，卻還是被其的‘腐爪’抓傷了，這淤青的氣，就是腐毒，用普草藥解了?！?br>
沈硯秋的瞳孔驟然收縮——腐毒，他劍見過！

南宋破虜劍的記憶，敵兵用的毒箭就是這種氣，沾到就潰爛，后連骨頭都化水。

“我?guī)湍?。?br>
他意識地抓住柳輕眉的腕，運轉(zhuǎn)弱的劍之力——雖然還沒融合七劍，但他的劍碎片，藏著歷的“解毒劍意”。

指尖剛碰到淤青，長生又發(fā)燙了，股淡紅的劍意順著指尖涌入柳輕眉的傷，淤青的氣像遇到的冰雪，速消退了些。

柳輕眉眼睛亮，明顯感覺到傷的灼痛感減輕了：“這是……劍之力？”

“是歷的劍意碎片。”

沈硯秋收回，指尖的劍意耗盡，有些脫力，“只能暫壓，要徹底解毒，得找到破虜劍——札有沒有破虜劍的索？”

柳輕眉立刻記的后頁，這次，空的紙突然浮出淡藍的字跡，是柳家的楷書，娟秀卻有力：“破虜劍，藏于南陽伏山，護寺斷碑之，需以‘守’引之，解毒需劍穗，煮水服之?！?br>
“伏山護寺……”沈硯秋念著這個名字，南宋破虜劍的記憶又涌頭——那座寺廟的斷碑，他劍見過，碑刻著“劍隨城”西個字，斷處還留著當年的刀痕。

玄機子走過來，拿著件厚厚的棉袍，遞給柳輕眉：“武當山的晚冷，你先穿，客房己經(jīng)備，就后殿旁邊，有暖爐。

硯秋，你去膳堂讓伙房碗生姜羊湯，給輕眉姑娘驅(qū)驅(qū)寒，也暖暖你己的身子——你的劍碎片剛動過，別著涼了?！?br>
兩應了聲，并肩走出后殿。

暮己經(jīng)濃了，雪又始了，還是那種松針雪，落柳輕眉的月襦裙，像撒了把碎。

沈硯秋走左邊，刻意慢了腳步，讓柳輕眉能跟；柳輕眉走右邊，抱著玄機子給的棉袍，側頭沈硯秋的鬢角，欲言又止。

走到回廊拐角，柳輕眉終于忍住，聲音很輕，被雪風裹著，像羽落沈硯秋耳邊：“沈先生，你鬢角的發(fā)……是因為劍碎片嗎？

家母說，歷墨正，都被劍反噬，活過歲，是的嗎？”

沈硯秋的腳步頓了，雪落他的道袍，融化水，順著補的針腳往流。

他沒有回頭，只是著前方的雪路，聲音很靜：“是的，我今年二，還有年?！?br>
柳輕眉的呼停滯了瞬，她著沈硯秋的背——算，卻很首，像殿的青松，明明背負著“年之期”的沉重，卻沒有點佝僂。

她突然想起家母臨終前的話：“輕眉，你是柳家唯能‘醫(yī)劍’的，沈硯秋的命，還有劍的承，都你，你能怕。”

她握緊的棉袍，步追沈硯秋，走到他身邊，眼睛亮得像雪地的星：“沈先生，你別怕，我?guī)湍恪伊业摹t(yī)劍術’，能治劍反噬，就算只有年，我們也能找到七劍，融合正殘之，打破這個宿命?！?br>
沈硯秋側頭她，暮，她的臉頰還泛著粉，眼睛沒有同，只有堅定，頸間的青佩發(fā)光，與他胸的長生呼應。

雪落她的發(fā)簪，碎雪粒折著廊的燭火，像撒了把光。

他突然覺得，胸的長生那么燙了，那些竄的劍記憶，也像靜了些。

“?！?br>
他點點頭，聲音帶著己都沒察覺的暖意，“我們起，找七劍，破宿命。”

回廊的燭火搖曳，把兩的子拉得很長，交疊起，像兩柄劍，終于找到了屬于彼此的劍鞘。

松針雪還落，聲地覆蓋著武當山的路，也覆蓋著他們即將踏的，布滿劍與承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