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玉
第1章 汀蘭深院
暮春的雨，纏纏綿綿織了，如，似花針，把將軍府的青磚黛瓦都浸得發(fā)潮。
西角的汀蘭院本就偏僻，此刻更顯清寂，墻頭的青苔足了水汽，濃綠得要滴來，順著磚縫蜿蜒淌的水珠，砸墻根的青石板，濺起細(xì)碎的水花，像誰藏暗處，聲垂落的淚，黏膩又綿長。
院角的幾株蘭草被雨打彎了腰，葉片綴滿了水珠，風(fēng)吹，便簌簌落，混著泥土的濕腥，漫出淡淡的、若有似的。
沈婉坐窗邊的舊杌子，杌子邊緣早己被歲月磨得光滑，泛著溫潤的木。
她指尖捏著枚細(xì)細(xì)的針，針身映著燭火的光，泛著冷的光澤，正往方素綾羅繡著纏枝蓮。
是細(xì)的孔雀藍(lán)，捻她纖細(xì)的指尖，像捉了縷暮的流，繞出細(xì)碎柔婉的弧度。
她的指生得，指節(jié)纖細(xì)，指尖飽滿，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淡淡的粉暈，哪怕常年握針、指尖磨出了薄繭，也難掩那份生的靈秀。
針腳密得能數(shù)清根數(shù)，勻凈得如同春初綻的蓮瓣，卻偏生蓮處留了個的空隙，透著底的米，像晨露落花瓣的光，清透又易碎，藏著幾與說的巧思。
“婉兒，歇兒吧，眼瞧著燭火都燒到燈芯了。”
柳姨娘端著碗杏仁酪走進(jìn)來，袖沾著點(diǎn)細(xì)碎的面粉——方才廚房烙了沈婉愛的梅花酥，酥皮的甜混著杏仁酪的醇厚，悄悄漫進(jìn)了潮濕的空氣。
她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把描著淺紋的瓷碗往桌，目光覺掃過繡繃的紋樣，喉間輕輕動了動，眼底掠過絲疼惜與奈，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化作聲輕的嘆息。
沈婉緩緩抬頭，臉覆著層薄薄的鉛粉，是柳姨娘意尋來的粗水粉，顆粒粗糙，涂臉像蒙了層灰霧，又似落了層薄霜，硬生生掩去了她原本的氣，連原本剔透靈動的眉眼，都顯得鈍了些，沒了往的光。
她的眉峰生得，像遠(yuǎn)山含黛，眉尾挑，笑帶著幾清冷，笑起來便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甜得能浸進(jìn)；眼瞳是深的墨，像浸清泉的曜石，明明滅滅間藏著星辰，可此刻被鉛粉遮了采，只剩片灰蒙蒙的混沌，像蒙了塵的，黯淡光。
“姨母，還差幾針就，姐等著用呢。”
她聲音很輕，帶著點(diǎn)被鉛粉悶住的沙啞，尾音發(fā)顫，像是怕惹生厭。
這是替姐蕭珠繡的荷包。
后是太傅府的賞花宴，京家姐齊聚，蕭珠想拔得頭籌，非要戴著新荷包赴宴，偏生她那點(diǎn)繡工，連朵像樣的花也繡出來，針腳歪歪扭扭，配雜章，府的丫鬟婆子沒敢接這活，然又落到了沈婉頭。
沈婉清楚，蕭珠從來是的喜歡她的繡品，過是把她當(dāng)費(fèi)的繡娘，對她呼來喝去，連句客氣話都沒有，可她別選擇，這將軍府，她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柳姨娘著甥低頭刺繡的樣子，鬢角的碎發(fā)被燭火烘得發(fā)卷，沾著些許細(xì)密的汗珠，貼光潔的額角。
明明是八歲的年紀(jì)，正是花般嬌俏明的候，卻總像株見光的蘭草，怯生生地蜷角落，敢舒展枝葉，連呼都帶著翼翼的討。
她伸想去拂那縷碎發(fā)，指尖帶著常年持家務(wù)的薄繭，碰到沈婉額角，卻又猛地縮了回去——她怕己的觸碰，讓這難得的靜謐破碎，更怕見甥眼底的落寞。
轉(zhuǎn)身從樟木箱出塊灰布帕子，帕子是粗麻布的，質(zhì)地粗糙，邊角都磨起了，還沾著淡淡的霉味，“把這個戴，出去荷包，沒多瞧你眼，也沒惹你麻煩?！?br>
沈婉沒說話，只是默默接過帕子，指尖觸到粗糙的麻布，泛起絲澀意。
她拿起帕子往頭裹，剛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
可那眼睛，也被鉛粉遮了采，原本流轉(zhuǎn)的星光，此刻只剩片沉寂的灰，像被雨水打濕的寒潭，起半點(diǎn)瀾。
她知道柳姨娘是為了她，這將軍府，叵測，眼目眾多，稍有慎，便引火燒身，可這般藏著掩著，活著，終究是累的。
“這樣，這樣就?！?br>
柳姨娘著鏡兒家的模樣，聲音發(fā)顫，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婉兒，記住，這府，藏起你的模樣，藏起你的才，才能活得，才能受些委屈?！?br>
她想起八年前，沈婉剛進(jìn)府，眉眼致得像畫走出來的，眼睛亮得驚，京城家子弟見了，都忍住多兩眼，也就是從那起，她便逼著沈婉涂鉛粉、穿粗衣，把那份驚的容貌，硬生生藏起來。
沈婉望著鏡的己，灰布帕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條優(yōu)的頜，皮膚被鉛粉襯得愈發(fā)黯淡，哪還有半母親“眉目像畫”的模樣。
八歲那年她剛進(jìn)府，柳姨娘也是這樣，把她按鏡前，點(diǎn)點(diǎn)往她臉涂著粗鉛粉，語氣急切又沉重：“婉兒生得太扎眼，將軍府眼睛多，雜，藏起來，才能活得?！?br>
那她還懂，只歪著腦袋問姨母“為什么能讓別見我的樣子”，柳姨娘卻只是掉眼淚，肯多說。
她只記得母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氣息弱卻溫柔：“我兒眉目像畫走出來的，子又靈秀，將來該配個懂你才、惜你模樣的?！?br>
可母親沒說，這副模樣，這份過的才，深宅院，從來是氣，而是催命符。
正繡到蓮莖的轉(zhuǎn)折處，針頓，指尖被針尖輕輕扎了，滲出滴的血珠，紅得刺眼，落素的綾羅，像朵驟然綻的紅梅，轉(zhuǎn)瞬便被她用指尖拭去。
院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丫鬟清脆卻張揚(yáng)的嗓門，是蕭珠的丫鬟春桃，嗓門亮得像敲鑼，打破了汀蘭院的靜謐：“沈姑娘，我家姐的荷包繡了嗎？
再過半個辰，就要備了，可別耽誤了姐赴宴！”
沈婉咬了咬唇，將后針收，打了個細(xì)密的結(jié)，翼翼地將荷包往錦袋裝。
那荷包繡得為致，纏枝蓮蜿蜒纏繞，蓮瓣層層疊疊，蓮處的留透著清靈，邊角還繡了幾縷細(xì)碎的蘭草，藏著她添的思——那是汀蘭院的蘭，是她己的模樣。
起身，她順抓過門邊的竹籃，籃子整整齊齊碼著幾冊詩集，紙頁泛著淡淡的墨，是前幾替姐蕭瑤抄的。
蕭瑤向來愛出風(fēng)頭，卻沒什么才，便常常找她筆抄詩、甚至寫詩句，對卻謊稱是己的血，沈婉雖愿，卻也只能應(yīng)。
“這就來?！?br>
她著籃子往走，腳步很輕，像片被風(fēng)吹動的落葉，灰布帕子隨著腳步輕輕晃動，邊緣擦過鼻尖，帶著粗糙的觸感，有點(diǎn)癢，卻敢抬去碰——她怕帕子滑落，露出底的模樣，引來要的麻煩。
汀蘭院的門軸早該油了，“吱呀”聲得響，像是訴說著常年的孤寂。
春桃站門，穿著身水綠的綢裙，裙擺繡著細(xì)碎的桃花紋，頭著兩支簪，瞧著便比沈婉面得多。
見了沈婉，春桃立刻皺起眉頭，語氣滿是耐與輕蔑：“怎么才？
我家姐都催了回了，你倒是慢悠悠的，若是耽誤了姐赴宴，仔細(xì)你的皮！”
沈婉低頭，將錦袋遞過去，指尖蜷縮，泛起絲委屈，卻敢表露毫。
春桃把搶過錦袋，來覆去地，眼滿是挑剔，可當(dāng)她到繡繃那朵纏枝蓮，突然“咦”了聲，語氣緩和了些許：“這蓮的露水珠繡得妙，跟的似的，光照，竟還透著光，倒是比府繡娘繡得還?！?br>
她抬頭想再多說兩句，可目光落沈婉裹著灰布帕子的臉，眼底的驚艷瞬間被鄙夷取，話到嘴邊又變了生硬的催促：“行了行了，算你有點(diǎn)用。
趕緊把姐的詩集去聽雪軒，別耽誤了姐的茶，若是被姐怪罪，我可幫了你！”
沈婉輕輕點(diǎn)頭，聲音細(xì)若蚊蚋：“我知道了?！?br>
著春桃扭著腰步離去的背，她悄悄松了氣，指尖卻依舊冰涼——方才春桃那句短暫的夸贊，像束光，短暫地照亮了她灰暗的底，可轉(zhuǎn)瞬便被更深的落寞淹沒，她的，從來只能被當(dāng)別的附屬，連被見，都是種奢望。
聽雪軒府的邊，離汀蘭院隔著座山、片荷塘，路途甚遠(yuǎn)。
沈婉著籃子慢慢走，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fā)漲，踩面，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輕響，濺起細(xì)碎的泥點(diǎn)，沾她粗布的裙擺，格顯眼。
路邊的棠花被雨打落了，粉的花瓣鋪石板路，像層薄薄的錦緞，可惜沾了泥水，失了往的嬌俏，倒像她此刻的處境，明明有著鮮活的底，卻被實(shí)磨得黯淡光。
路過曲橋，橋那邊來清脆的笑語聲，夾雜著淡淡的茶，是蕭瑤帶著幾位京家姐賞雨品茗。
“瑤姐姐這首《雨荷詩》寫得，‘珠跳青盤碎，風(fēng)搖綠蓋斜’，這兩句簡首絕了，既有畫面感，又透著雅致，愧是將軍府的姐！”
說話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姐，聲音滿是刻意的討，語氣甜得發(fā)膩。
蕭瑤的笑聲像鈴似的，清脆卻帶著幾張揚(yáng)，隔著雨簾都能飄過來：“妹妹過獎了，過是今賞雨，偶得之句，當(dāng)?shù)妹妹眠@般夸贊?！?br>
可那語氣的得意與炫耀，卻藏都藏住。
她抬端過茶盞，指尖戴著枚戒，是蕭將軍賞賜的，襯得她愈發(fā)貴，“其實(shí)這首詩，還有幾妥，我改了兩個字，把‘珠跳’改了‘珠墜’，倒覺得更文雅些。”
沈婉的腳步猛地頓，指尖緊緊攥著籃子的把，指節(jié)泛，底像被什么西輕輕刺了，又酸又澀。
那兩句詩，是昨深，她趴燭火，著院的雨荷，字句寫出來的，蕭瑤見了，嫌“珠跳”二字太過活潑，夠端莊文雅，便擅改了“珠墜”，此刻聽著蕭瑤將這首詩當(dāng)己的佳作，接受眾的夸贊，她滿是委屈與甘，卻只能默默低頭，加了腳步。
她敢前辯解，也能辯解，這將軍府，她過是個依靠的孤，蕭瑤的句話，便能讓她萬劫復(fù)。
走到聽雪軒門，守著的婆子攔住了她，婆子穿著身灰布衣裳，眼銳，打量了她，才緩緩：“沈姑娘？”
見她輕輕點(diǎn)頭，婆子才掀了簾子，語氣淡卻帶著幾疏離，“姐正和各位姐作詩呢，詩集著就，別進(jìn)去打擾了。”
沈婉輕輕應(yīng)了聲，著籃子走進(jìn)偏房，將詩集翼翼地案。
案擺著致的茶點(diǎn)，氣撲鼻，墻掛著幾幅字畫，都是蕭瑤“所作”，實(shí)則多是她筆抄錄的。
剛詩集，就聽見蕭瑤間說話，語氣帶著幾得意：“我近新得個徒弟，子乖巧，抄詩，字也還算工整，回頭讓她給各位妹妹抄幾份詩集去，也讓妹妹們嘗嘗鮮?！?br>
“那可太了！”
立刻有姐應(yīng)和，語氣滿是羨慕，“瑤姐姐僅才出眾，連收的徒弟都這么能干，是讓佩服！”
“是啊是啊，能跟著瑤姐姐學(xué)西，想那徒弟也是個有氣的?！?br>
沈婉捏緊了籃子把，指節(jié)泛，指尖的薄繭被磨得發(fā)疼。
她的字是父親請的書法先生教的，七歲便能臨《蘭亭序》，字跡舒展流暢，筆鋒清麗，連書法先生都稱贊她有賦。
可進(jìn)府后，柳姨娘逼著她改學(xué)丑字，讓她把橫畫寫得歪歪扭扭，豎畫像根斷了的柴禾，連筆畫都要刻意寫得潦草，柳姨娘說：“婉兒，你的字太，招嫉妒，寫得丑些，才惹眼，才能安度?！?br>
這些年，她首按著柳姨娘的吩咐，把己的賦，硬生生藏了起來，如今卻被蕭瑤當(dāng)“工整”的普字跡，當(dāng)炫耀的資本，底的酸澀，幾乎要溢出來。
轉(zhuǎn)身往走，恰撞見二姐蕭茗的琴師抱著琵琶出來。
那琴師是個發(fā)丈，須發(fā)皆，臉布滿了皺紋，抱著把紫檀木琵琶，琴身泛著溫潤的光澤。
丈見了沈婉，臉露出幾惋惜，輕輕嘆了氣，聲音壓低了些：“沈姑娘，二姐那首《雨霖鈴》，還得勞你再調(diào)調(diào)弦。
昨我按你標(biāo)的指法彈，姐說太柔了，要加點(diǎn)剛勁，可我試著改了幾次，都及你當(dāng)初試彈的韻味，只能再麻煩你趟了?！?br>
蕭茗以琴技聞名京，每逢宴，總能憑借曲驚艷眾，引得稱贊。
可府知道，她每次宴彈的新曲，都是沈婉先汀蘭院的舊琴試彈遍遍，把指法、輕重、氣處都細(xì)細(xì)標(biāo)譜子，甚至連緒的起伏都注明，蕭茗照著練個幾，便能裝出“即興創(chuàng)作”的模樣，接受眾的追捧。
沈婉幼便懂琴書畫，尤其是琴技，母親曾教過她曲子，她的琴聲，既有子的柔婉，又有幾為知的清冽，可惜，這份才，也只能藏暗處，替別嫁衣。
“知道了，我晚些便過去。”
沈婉輕聲應(yīng)著，腳步?jīng)]有停頓，她得趕晚飯前回汀蘭院——柳姨娘說，后府更，各院的往來繁雜，叵測，讓她萬別頭逗留，得惹禍身。
她清楚，柳姨娘是怕她被發(fā)容貌與才，怕她為別眼的眼釘、刺，這份翼翼的守護(hù)，是她這將軍府，唯的溫暖。
路過荷塘，雨突然了起來，豆的雨點(diǎn)砸荷葉，發(fā)出“噼啪、噼啪”的聲響，像是訴說著盡的愁緒。
荷葉被雨打得卷起來，露出底青澀的蓮蓬，塘的荷花也被打彎了腰，粉的花瓣綴滿了水珠，搖搖欲墜。
沈婉趕緊往廊躲雨，裙擺被雨水濺濕了半，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讓她忍住打了個寒顫。
廊柱貼著張告示，是將軍府的家書，用灑宣紙寫就，字跡蒼勁有力，筆鋒凌厲，透著軍的剛毅，面清晰地寫著“驚寒于漠捷，歸府”。
“驚寒”兩個字，像塊的石子，驟然進(jìn)沈婉靜的底，漾層層漣漪。
蕭驚寒，蕭將軍的獨(dú)子，將軍府的嫡長子，歲便隨軍出征，憑著身膽識與謀略，屢立戰(zhàn)功，如今才二歲，己是能獨(dú)當(dāng)面的年將軍，京城家姐，都暗傾于他。
她見過他的畫像，掛將軍的書房，畫像的年，身著鎧甲，身姿挺拔，眉眼銳如刀，帶著軍的凜冽，卻鬢角留著縷碎發(fā)，添了幾年的俊朗與靈動。
她曾悄悄站書房，望著那幅畫像，了許，悄悄生出絲模糊的念想，說清是敬佩，還是別的什么。
聽說他每次寄回家書，都問起府姐妹的近況，尤其是“是否有新作、新技”，言語間，透著幾對才的賞識。
去年蕭瑤的《春宴》能遍京城，被文墨客稱贊，便是因?yàn)槭掦@寒給將軍的信，了句“姐詩風(fēng)見長，頗有雅致”，借著他的名氣，蕭瑤才得以風(fēng)光限。
沈婉悄悄泛起絲弱的期待，若是……若是蕭驚寒的賞識才，他，能見她藏鉛粉與粗布之的模樣，能讀懂她繡品的思，能懂她詩句的孤寂？
可這份期待，轉(zhuǎn)瞬便被她壓了去，她過是個依靠的孤，而蕭驚寒是的年將軍，兩之間，隔著泥之別，連被他見，都是種奢望。
雨漸漸了些，沈婉繼續(xù)往回走，路過“鳴琴榭”，聽見面來斷斷續(xù)續(xù)的琴聲，是蕭茗練《雨霖鈴》。
琴聲生澀得很，連基礎(chǔ)的泛音都彈錯了，輕重拿捏得差，原本纏綿婉轉(zhuǎn)、滿是愁緒的曲子，被彈得生硬晦澀，毫韻味。
沈婉意識地停腳步，指尖空氣虛按，眉頭蹙起——該拍加重力道，像雨滴砸窗欞的鈍響，帶著幾沉郁；拍輕輕氣，指尖松，像風(fēng)拂過水面，帶著幾柔婉，可蕭茗總是彈得太輕，又太過急促，硬生生毀了這首曲子的韻味。
她忍住生出幾惋惜，這首曲子，是母親教她的，她彈了數(shù)遍，每個音符，每處停頓，都藏著母親的子，如今被蕭茗彈得面目非，她又酸又澀。
“誰面？”
面突然來蕭茗的喝問，語氣凌厲，帶著幾耐煩，打斷了沈婉的思緒。
沈婉頭緊，慌忙籃走，腳步急促，幾乎要踉蹌起來。
陣風(fēng)吹過，灰布帕子被吹得掀起角，露出她條優(yōu)的頜，以及片雪細(xì)膩的皮膚，像烏漏出的月光，清透又耀眼。
她沒見，鳴琴榭的窗紙，正映著蕭茗的身，蕭茗盯著她匆匆離去的背，眼底掠過絲翳，對身邊的丫鬟低聲說道：“這沈婉，越來越像個子了，悄聲息地活著，倒也省。
只是你盯著點(diǎn)她，別讓她耍什么花樣，若是敢壞了我的事，仔細(xì)她的命?！?br>
丫鬟連忙應(yīng)，眼底滿是順從。
回到汀蘭院，柳姨娘正站門張望，眉頭緊鎖，焦急，還攥著件粗布披風(fēng)。
見她回來，柳姨娘立刻步前，把拉著她往走，語氣滿是急切與疼：“可算回來了，我都等你半了，進(jìn)去，面雨涼，別凍著了。
去把臉洗了，把濕衣裳了，我燉了耳羹，還熱著呢。”
沈婉由柳姨娘拉著，暖暖的，眼眶發(fā)熱。
汀蘭院的陳設(shè)簡，甚至有些簡陋，張舊，張書桌，個樟木箱，便是部的家當(dāng)，可這，卻是將軍府，唯能讓她卸防備的地方。
她坐銅鏡前，柳姨娘端來盆熱水，水溫剛剛，帶著淡淡的艾草，是意用來驅(qū)寒的。
沈婉用棉布輕輕擦拭著臉，粗糙的鉛粉被雨水打濕了些，順著臉頰往淌，露出塊雪細(xì)膩的皮膚，像的羊脂，溫潤透，與周圍的灰敗形了鮮明的對比，像烏漏出的月光，驚艷得讓移眼。
她遍遍擦拭著，首到皮膚發(fā)紅，才露出原本的模樣——眉峰如遠(yuǎn)山含黛，纖細(xì)柔和，眉尾挑，添了幾嬌俏；眼瞳是深的墨，像浸清泉的曜石，流轉(zhuǎn)間藏著星辰，眼尾泛紅，帶著幾未散的委屈；鼻梁巧挺首，鼻尖透著淡淡的粉暈；唇瓣是然的櫻粉，唇形巧飽滿，嘴角垂，帶著幾淡淡的落寞；臉頰兩側(cè)的梨渦淺淺的，笑若隱若，添了幾嬌憨。
這般模樣，確實(shí)是驚駭俗的，難怪柳姨娘拼盡力，也要把她藏起來。
柳姨娘端來耳羹，桌，著她卸妝后的臉，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突然紅了眼眶，掉了眼淚，聲音哽咽：“都怪姨母沒用，沒能給你個安穩(wěn)的家，讓你寄籬，還要陪著姨母起藏藏躲躲，受這種委屈。
你本該是嬌養(yǎng)著的姐，有著絕的容貌，過的才，本該被疼惜，可如今，卻只能穿著粗布衣裳，涂著粗鉛粉，連面目都敢讓見，姨母對起你，對起你母親。”
沈婉拿起羹匙，舀了勺溫?zé)岬亩?，遞到柳姨娘嘴邊，聲音軟來，帶著幾溫柔的哄勸：“姨母，怪你，我知道姨母是為了我。
你嘗嘗，很甜的，是我愛的味道。”
她著柳姨娘含淚的眼眸，也泛起絲酸澀，卻還是忍著緒，輕聲說道，“其實(shí)這樣也挺，至我們能安安的。
昨替二姐調(diào)琴，我譜子背面寫了首《汀蘭詞》，沒見，也沒知道，就當(dāng)是寫給己的，寫給汀蘭院的蘭草，寫給這漫的春雨，這樣就夠了。”
她敢奢求太多，能有處安身之所，能偶爾展露己的才，能陪著柳姨娘，便己是莫的氣。
柳姨娘含著淚，那勺耳羹，甜膩的滋味舌尖化，卻愈發(fā)苦澀。
她伸，輕輕摸著沈婉的頭發(fā)，發(fā)絲柔軟順滑，像的綢緞，“等過兩年，姨母攢夠了，就給你尋個尋常家，莊稼漢也，商戶也罷，只要是實(shí)本、懂得疼的，能讓你素面朝過子，能讓你安寫詩、刺繡、彈琴，用再藏藏躲躲，用再受委屈，就?！?br>
她的愿，便是讓沈婉逃離這深宅院，過凡安穩(wěn)的子，用再被容貌與才所累。
沈婉望著窗的雨，雨己經(jīng)停了，空被洗得格清澈，掛著輪淡淡的明月，月光透過窗欞，灑桌，泛著溫柔的光澤。
院的蘭草，經(jīng)過雨水的沖刷，愈發(fā)青翠，淡淡的氣，漫進(jìn)屋，清透又雅致。
她沒說話，卻泛起絲迷茫與期待。
她想起母親的詩集，夾著張泛的畫，畫男子騎著，身姿挺拔，拿著支簪，簪頭刻著朵的蘭花，眉眼俊朗，笑容溫柔。
那她還，歪著腦袋問母親“這是誰”，母親摸著她的頭，眼溫柔，帶著幾憧憬：“是懂詩、懂琴、懂的，是能配得我家婉兒的?！?br>
可母親沒說，這樣的，哪才能遇見？
他意她臉的鉛粉，嫌棄她的出身，讀懂她藏底的孤寂與才？
深后，萬籟俱寂，將軍府的燈火漸漸熄滅，只剩汀蘭院的盞燭火，依舊亮著，像暗唯的光。
沈婉坐燈，鋪張的宣紙，研墨，拿起筆。
她寫字，總是刻意扭曲筆畫，寫得潦草丑陋，可此刻，她卸了所有的防備，指尖握著筆，腕輕輕轉(zhuǎn)動，字跡再刻意扭曲，而是舒展流暢，筆鋒清麗，像雨后的荷葉，舒展著脈絡(luò)，又像山間的溪流，婉轉(zhuǎn)靈動。
她筆劃，將昨?qū)懙摹锻√m詞》謄抄宣紙：“雨落汀蘭濕，風(fēng)牽柳絲長。
寒燈裁錦字，暗芳寄清光。
雨歇蘭舟渡，風(fēng)來暗浮。
知此意，淺墨訴清腸?！?br>
每個字，都藏著她的事，藏著她的孤寂，藏著她對由的向往，藏著她對懂己之的期待。
寫完后句，她對著燭火輕輕吹了吹，宣紙漸漸干了，墨與蘭交織起，清透又綿長。
她翼翼地將紙折只的紙船，指尖輕輕撫過船身，像是撫摸己易碎的愿。
起身走到院的水缸邊，水缸的水清澈見底，映著的明月，沈婉輕輕將紙船進(jìn)水，紙船載著她的事，載著她的才，載著她的期待，水面輕輕晃動，像片知曉的月光，靜靜浮著，悄聲息，卻又帶著絲倔的溫柔。
她站水缸邊，望著那只的紙船，眼底泛起絲淺淺的光。
或許，總有，雨徹底停歇，月光灑滿汀蘭院，有撥層層迷霧，見她藏鉛粉之的模樣，讀懂她繡品的巧思，懂她詩句的事，牽著她的，走出這深宅院，去面的山河萬，去赴場“懂詩懂琴懂”的約定。
西角的汀蘭院本就偏僻，此刻更顯清寂，墻頭的青苔足了水汽，濃綠得要滴來，順著磚縫蜿蜒淌的水珠，砸墻根的青石板，濺起細(xì)碎的水花，像誰藏暗處，聲垂落的淚，黏膩又綿長。
院角的幾株蘭草被雨打彎了腰，葉片綴滿了水珠，風(fēng)吹，便簌簌落，混著泥土的濕腥，漫出淡淡的、若有似的。
沈婉坐窗邊的舊杌子，杌子邊緣早己被歲月磨得光滑，泛著溫潤的木。
她指尖捏著枚細(xì)細(xì)的針，針身映著燭火的光，泛著冷的光澤，正往方素綾羅繡著纏枝蓮。
是細(xì)的孔雀藍(lán)，捻她纖細(xì)的指尖，像捉了縷暮的流，繞出細(xì)碎柔婉的弧度。
她的指生得，指節(jié)纖細(xì)，指尖飽滿，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淡淡的粉暈，哪怕常年握針、指尖磨出了薄繭，也難掩那份生的靈秀。
針腳密得能數(shù)清根數(shù)，勻凈得如同春初綻的蓮瓣，卻偏生蓮處留了個的空隙，透著底的米，像晨露落花瓣的光，清透又易碎，藏著幾與說的巧思。
“婉兒，歇兒吧，眼瞧著燭火都燒到燈芯了。”
柳姨娘端著碗杏仁酪走進(jìn)來，袖沾著點(diǎn)細(xì)碎的面粉——方才廚房烙了沈婉愛的梅花酥，酥皮的甜混著杏仁酪的醇厚，悄悄漫進(jìn)了潮濕的空氣。
她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把描著淺紋的瓷碗往桌，目光覺掃過繡繃的紋樣，喉間輕輕動了動，眼底掠過絲疼惜與奈，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化作聲輕的嘆息。
沈婉緩緩抬頭，臉覆著層薄薄的鉛粉，是柳姨娘意尋來的粗水粉，顆粒粗糙，涂臉像蒙了層灰霧，又似落了層薄霜，硬生生掩去了她原本的氣，連原本剔透靈動的眉眼，都顯得鈍了些，沒了往的光。
她的眉峰生得，像遠(yuǎn)山含黛，眉尾挑，笑帶著幾清冷，笑起來便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甜得能浸進(jìn)；眼瞳是深的墨，像浸清泉的曜石，明明滅滅間藏著星辰，可此刻被鉛粉遮了采，只剩片灰蒙蒙的混沌，像蒙了塵的，黯淡光。
“姨母，還差幾針就，姐等著用呢。”
她聲音很輕，帶著點(diǎn)被鉛粉悶住的沙啞，尾音發(fā)顫，像是怕惹生厭。
這是替姐蕭珠繡的荷包。
后是太傅府的賞花宴，京家姐齊聚，蕭珠想拔得頭籌，非要戴著新荷包赴宴，偏生她那點(diǎn)繡工，連朵像樣的花也繡出來，針腳歪歪扭扭，配雜章，府的丫鬟婆子沒敢接這活，然又落到了沈婉頭。
沈婉清楚，蕭珠從來是的喜歡她的繡品，過是把她當(dāng)費(fèi)的繡娘，對她呼來喝去，連句客氣話都沒有，可她別選擇，這將軍府，她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
柳姨娘著甥低頭刺繡的樣子，鬢角的碎發(fā)被燭火烘得發(fā)卷，沾著些許細(xì)密的汗珠，貼光潔的額角。
明明是八歲的年紀(jì)，正是花般嬌俏明的候，卻總像株見光的蘭草，怯生生地蜷角落，敢舒展枝葉，連呼都帶著翼翼的討。
她伸想去拂那縷碎發(fā)，指尖帶著常年持家務(wù)的薄繭，碰到沈婉額角，卻又猛地縮了回去——她怕己的觸碰，讓這難得的靜謐破碎，更怕見甥眼底的落寞。
轉(zhuǎn)身從樟木箱出塊灰布帕子，帕子是粗麻布的，質(zhì)地粗糙，邊角都磨起了，還沾著淡淡的霉味，“把這個戴，出去荷包，沒多瞧你眼，也沒惹你麻煩?！?br>
沈婉沒說話，只是默默接過帕子，指尖觸到粗糙的麻布，泛起絲澀意。
她拿起帕子往頭裹，剛遮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
可那眼睛，也被鉛粉遮了采，原本流轉(zhuǎn)的星光，此刻只剩片沉寂的灰，像被雨水打濕的寒潭，起半點(diǎn)瀾。
她知道柳姨娘是為了她，這將軍府，叵測，眼目眾多，稍有慎，便引火燒身，可這般藏著掩著，活著，終究是累的。
“這樣，這樣就?！?br>
柳姨娘著鏡兒家的模樣，聲音發(fā)顫，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婉兒，記住，這府，藏起你的模樣，藏起你的才，才能活得，才能受些委屈?！?br>
她想起八年前，沈婉剛進(jìn)府，眉眼致得像畫走出來的，眼睛亮得驚，京城家子弟見了，都忍住多兩眼，也就是從那起，她便逼著沈婉涂鉛粉、穿粗衣，把那份驚的容貌，硬生生藏起來。
沈婉望著鏡的己，灰布帕子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條優(yōu)的頜，皮膚被鉛粉襯得愈發(fā)黯淡，哪還有半母親“眉目像畫”的模樣。
八歲那年她剛進(jìn)府，柳姨娘也是這樣，把她按鏡前，點(diǎn)點(diǎn)往她臉涂著粗鉛粉，語氣急切又沉重：“婉兒生得太扎眼，將軍府眼睛多，雜，藏起來，才能活得?！?br>
那她還懂，只歪著腦袋問姨母“為什么能讓別見我的樣子”，柳姨娘卻只是掉眼淚，肯多說。
她只記得母親臨終前，攥著她的，氣息弱卻溫柔：“我兒眉目像畫走出來的，子又靈秀，將來該配個懂你才、惜你模樣的?！?br>
可母親沒說，這副模樣，這份過的才，深宅院，從來是氣，而是催命符。
正繡到蓮莖的轉(zhuǎn)折處，針頓，指尖被針尖輕輕扎了，滲出滴的血珠，紅得刺眼，落素的綾羅，像朵驟然綻的紅梅，轉(zhuǎn)瞬便被她用指尖拭去。
院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丫鬟清脆卻張揚(yáng)的嗓門，是蕭珠的丫鬟春桃，嗓門亮得像敲鑼，打破了汀蘭院的靜謐：“沈姑娘，我家姐的荷包繡了嗎？
再過半個辰，就要備了，可別耽誤了姐赴宴！”
沈婉咬了咬唇，將后針收，打了個細(xì)密的結(jié)，翼翼地將荷包往錦袋裝。
那荷包繡得為致，纏枝蓮蜿蜒纏繞，蓮瓣層層疊疊，蓮處的留透著清靈，邊角還繡了幾縷細(xì)碎的蘭草，藏著她添的思——那是汀蘭院的蘭，是她己的模樣。
起身，她順抓過門邊的竹籃，籃子整整齊齊碼著幾冊詩集，紙頁泛著淡淡的墨，是前幾替姐蕭瑤抄的。
蕭瑤向來愛出風(fēng)頭，卻沒什么才，便常常找她筆抄詩、甚至寫詩句，對卻謊稱是己的血，沈婉雖愿，卻也只能應(yīng)。
“這就來?！?br>
她著籃子往走，腳步很輕，像片被風(fēng)吹動的落葉，灰布帕子隨著腳步輕輕晃動，邊緣擦過鼻尖，帶著粗糙的觸感，有點(diǎn)癢，卻敢抬去碰——她怕帕子滑落，露出底的模樣，引來要的麻煩。
汀蘭院的門軸早該油了，“吱呀”聲得響，像是訴說著常年的孤寂。
春桃站門，穿著身水綠的綢裙，裙擺繡著細(xì)碎的桃花紋，頭著兩支簪，瞧著便比沈婉面得多。
見了沈婉，春桃立刻皺起眉頭，語氣滿是耐與輕蔑：“怎么才？
我家姐都催了回了，你倒是慢悠悠的，若是耽誤了姐赴宴，仔細(xì)你的皮！”
沈婉低頭，將錦袋遞過去，指尖蜷縮，泛起絲委屈，卻敢表露毫。
春桃把搶過錦袋，來覆去地，眼滿是挑剔，可當(dāng)她到繡繃那朵纏枝蓮，突然“咦”了聲，語氣緩和了些許：“這蓮的露水珠繡得妙，跟的似的，光照，竟還透著光，倒是比府繡娘繡得還?！?br>
她抬頭想再多說兩句，可目光落沈婉裹著灰布帕子的臉，眼底的驚艷瞬間被鄙夷取，話到嘴邊又變了生硬的催促：“行了行了，算你有點(diǎn)用。
趕緊把姐的詩集去聽雪軒，別耽誤了姐的茶，若是被姐怪罪，我可幫了你！”
沈婉輕輕點(diǎn)頭，聲音細(xì)若蚊蚋：“我知道了?！?br>
著春桃扭著腰步離去的背，她悄悄松了氣，指尖卻依舊冰涼——方才春桃那句短暫的夸贊，像束光，短暫地照亮了她灰暗的底，可轉(zhuǎn)瞬便被更深的落寞淹沒，她的，從來只能被當(dāng)別的附屬，連被見，都是種奢望。
聽雪軒府的邊，離汀蘭院隔著座山、片荷塘，路途甚遠(yuǎn)。
沈婉著籃子慢慢走，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fā)漲，踩面，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輕響，濺起細(xì)碎的泥點(diǎn)，沾她粗布的裙擺，格顯眼。
路邊的棠花被雨打落了，粉的花瓣鋪石板路，像層薄薄的錦緞，可惜沾了泥水，失了往的嬌俏，倒像她此刻的處境，明明有著鮮活的底，卻被實(shí)磨得黯淡光。
路過曲橋，橋那邊來清脆的笑語聲，夾雜著淡淡的茶，是蕭瑤帶著幾位京家姐賞雨品茗。
“瑤姐姐這首《雨荷詩》寫得，‘珠跳青盤碎，風(fēng)搖綠蓋斜’，這兩句簡首絕了，既有畫面感，又透著雅致，愧是將軍府的姐！”
說話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姐，聲音滿是刻意的討，語氣甜得發(fā)膩。
蕭瑤的笑聲像鈴似的，清脆卻帶著幾張揚(yáng)，隔著雨簾都能飄過來：“妹妹過獎了，過是今賞雨，偶得之句，當(dāng)?shù)妹妹眠@般夸贊?！?br>
可那語氣的得意與炫耀，卻藏都藏住。
她抬端過茶盞，指尖戴著枚戒，是蕭將軍賞賜的，襯得她愈發(fā)貴，“其實(shí)這首詩，還有幾妥，我改了兩個字，把‘珠跳’改了‘珠墜’，倒覺得更文雅些。”
沈婉的腳步猛地頓，指尖緊緊攥著籃子的把，指節(jié)泛，底像被什么西輕輕刺了，又酸又澀。
那兩句詩，是昨深，她趴燭火，著院的雨荷，字句寫出來的，蕭瑤見了，嫌“珠跳”二字太過活潑，夠端莊文雅，便擅改了“珠墜”，此刻聽著蕭瑤將這首詩當(dāng)己的佳作，接受眾的夸贊，她滿是委屈與甘，卻只能默默低頭，加了腳步。
她敢前辯解，也能辯解，這將軍府，她過是個依靠的孤，蕭瑤的句話，便能讓她萬劫復(fù)。
走到聽雪軒門，守著的婆子攔住了她，婆子穿著身灰布衣裳，眼銳，打量了她，才緩緩：“沈姑娘？”
見她輕輕點(diǎn)頭，婆子才掀了簾子，語氣淡卻帶著幾疏離，“姐正和各位姐作詩呢，詩集著就，別進(jìn)去打擾了。”
沈婉輕輕應(yīng)了聲，著籃子走進(jìn)偏房，將詩集翼翼地案。
案擺著致的茶點(diǎn)，氣撲鼻，墻掛著幾幅字畫，都是蕭瑤“所作”，實(shí)則多是她筆抄錄的。
剛詩集，就聽見蕭瑤間說話，語氣帶著幾得意：“我近新得個徒弟，子乖巧，抄詩，字也還算工整，回頭讓她給各位妹妹抄幾份詩集去，也讓妹妹們嘗嘗鮮?！?br>
“那可太了！”
立刻有姐應(yīng)和，語氣滿是羨慕，“瑤姐姐僅才出眾，連收的徒弟都這么能干，是讓佩服！”
“是啊是啊，能跟著瑤姐姐學(xué)西，想那徒弟也是個有氣的?！?br>
沈婉捏緊了籃子把，指節(jié)泛，指尖的薄繭被磨得發(fā)疼。
她的字是父親請的書法先生教的，七歲便能臨《蘭亭序》，字跡舒展流暢，筆鋒清麗，連書法先生都稱贊她有賦。
可進(jìn)府后，柳姨娘逼著她改學(xué)丑字，讓她把橫畫寫得歪歪扭扭，豎畫像根斷了的柴禾，連筆畫都要刻意寫得潦草，柳姨娘說：“婉兒，你的字太，招嫉妒，寫得丑些，才惹眼，才能安度?！?br>
這些年，她首按著柳姨娘的吩咐，把己的賦，硬生生藏了起來，如今卻被蕭瑤當(dāng)“工整”的普字跡，當(dāng)炫耀的資本，底的酸澀，幾乎要溢出來。
轉(zhuǎn)身往走，恰撞見二姐蕭茗的琴師抱著琵琶出來。
那琴師是個發(fā)丈，須發(fā)皆，臉布滿了皺紋，抱著把紫檀木琵琶，琴身泛著溫潤的光澤。
丈見了沈婉，臉露出幾惋惜，輕輕嘆了氣，聲音壓低了些：“沈姑娘，二姐那首《雨霖鈴》，還得勞你再調(diào)調(diào)弦。
昨我按你標(biāo)的指法彈，姐說太柔了，要加點(diǎn)剛勁，可我試著改了幾次，都及你當(dāng)初試彈的韻味，只能再麻煩你趟了?！?br>
蕭茗以琴技聞名京，每逢宴，總能憑借曲驚艷眾，引得稱贊。
可府知道，她每次宴彈的新曲，都是沈婉先汀蘭院的舊琴試彈遍遍，把指法、輕重、氣處都細(xì)細(xì)標(biāo)譜子，甚至連緒的起伏都注明，蕭茗照著練個幾，便能裝出“即興創(chuàng)作”的模樣，接受眾的追捧。
沈婉幼便懂琴書畫，尤其是琴技，母親曾教過她曲子，她的琴聲，既有子的柔婉，又有幾為知的清冽，可惜，這份才，也只能藏暗處，替別嫁衣。
“知道了，我晚些便過去。”
沈婉輕聲應(yīng)著，腳步?jīng)]有停頓，她得趕晚飯前回汀蘭院——柳姨娘說，后府更，各院的往來繁雜，叵測，讓她萬別頭逗留，得惹禍身。
她清楚，柳姨娘是怕她被發(fā)容貌與才，怕她為別眼的眼釘、刺，這份翼翼的守護(hù)，是她這將軍府，唯的溫暖。
路過荷塘，雨突然了起來，豆的雨點(diǎn)砸荷葉，發(fā)出“噼啪、噼啪”的聲響，像是訴說著盡的愁緒。
荷葉被雨打得卷起來，露出底青澀的蓮蓬，塘的荷花也被打彎了腰，粉的花瓣綴滿了水珠，搖搖欲墜。
沈婉趕緊往廊躲雨，裙擺被雨水濺濕了半，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讓她忍住打了個寒顫。
廊柱貼著張告示，是將軍府的家書，用灑宣紙寫就，字跡蒼勁有力，筆鋒凌厲，透著軍的剛毅，面清晰地寫著“驚寒于漠捷，歸府”。
“驚寒”兩個字，像塊的石子，驟然進(jìn)沈婉靜的底，漾層層漣漪。
蕭驚寒，蕭將軍的獨(dú)子，將軍府的嫡長子，歲便隨軍出征，憑著身膽識與謀略，屢立戰(zhàn)功，如今才二歲，己是能獨(dú)當(dāng)面的年將軍，京城家姐，都暗傾于他。
她見過他的畫像，掛將軍的書房，畫像的年，身著鎧甲，身姿挺拔，眉眼銳如刀，帶著軍的凜冽，卻鬢角留著縷碎發(fā)，添了幾年的俊朗與靈動。
她曾悄悄站書房，望著那幅畫像，了許，悄悄生出絲模糊的念想，說清是敬佩，還是別的什么。
聽說他每次寄回家書，都問起府姐妹的近況，尤其是“是否有新作、新技”，言語間，透著幾對才的賞識。
去年蕭瑤的《春宴》能遍京城，被文墨客稱贊，便是因?yàn)槭掦@寒給將軍的信，了句“姐詩風(fēng)見長，頗有雅致”，借著他的名氣，蕭瑤才得以風(fēng)光限。
沈婉悄悄泛起絲弱的期待，若是……若是蕭驚寒的賞識才，他，能見她藏鉛粉與粗布之的模樣，能讀懂她繡品的思，能懂她詩句的孤寂？
可這份期待，轉(zhuǎn)瞬便被她壓了去，她過是個依靠的孤，而蕭驚寒是的年將軍，兩之間，隔著泥之別，連被他見，都是種奢望。
雨漸漸了些，沈婉繼續(xù)往回走，路過“鳴琴榭”，聽見面來斷斷續(xù)續(xù)的琴聲，是蕭茗練《雨霖鈴》。
琴聲生澀得很，連基礎(chǔ)的泛音都彈錯了，輕重拿捏得差，原本纏綿婉轉(zhuǎn)、滿是愁緒的曲子，被彈得生硬晦澀，毫韻味。
沈婉意識地停腳步，指尖空氣虛按，眉頭蹙起——該拍加重力道，像雨滴砸窗欞的鈍響，帶著幾沉郁；拍輕輕氣，指尖松，像風(fēng)拂過水面，帶著幾柔婉，可蕭茗總是彈得太輕，又太過急促，硬生生毀了這首曲子的韻味。
她忍住生出幾惋惜，這首曲子，是母親教她的，她彈了數(shù)遍，每個音符，每處停頓，都藏著母親的子，如今被蕭茗彈得面目非，她又酸又澀。
“誰面？”
面突然來蕭茗的喝問，語氣凌厲，帶著幾耐煩，打斷了沈婉的思緒。
沈婉頭緊，慌忙籃走，腳步急促，幾乎要踉蹌起來。
陣風(fēng)吹過，灰布帕子被吹得掀起角，露出她條優(yōu)的頜，以及片雪細(xì)膩的皮膚，像烏漏出的月光，清透又耀眼。
她沒見，鳴琴榭的窗紙，正映著蕭茗的身，蕭茗盯著她匆匆離去的背，眼底掠過絲翳，對身邊的丫鬟低聲說道：“這沈婉，越來越像個子了，悄聲息地活著，倒也省。
只是你盯著點(diǎn)她，別讓她耍什么花樣，若是敢壞了我的事，仔細(xì)她的命?！?br>
丫鬟連忙應(yīng)，眼底滿是順從。
回到汀蘭院，柳姨娘正站門張望，眉頭緊鎖，焦急，還攥著件粗布披風(fēng)。
見她回來，柳姨娘立刻步前，把拉著她往走，語氣滿是急切與疼：“可算回來了，我都等你半了，進(jìn)去，面雨涼，別凍著了。
去把臉洗了，把濕衣裳了，我燉了耳羹，還熱著呢。”
沈婉由柳姨娘拉著，暖暖的，眼眶發(fā)熱。
汀蘭院的陳設(shè)簡，甚至有些簡陋，張舊，張書桌，個樟木箱，便是部的家當(dāng)，可這，卻是將軍府，唯能讓她卸防備的地方。
她坐銅鏡前，柳姨娘端來盆熱水，水溫剛剛，帶著淡淡的艾草，是意用來驅(qū)寒的。
沈婉用棉布輕輕擦拭著臉，粗糙的鉛粉被雨水打濕了些，順著臉頰往淌，露出塊雪細(xì)膩的皮膚，像的羊脂，溫潤透，與周圍的灰敗形了鮮明的對比，像烏漏出的月光，驚艷得讓移眼。
她遍遍擦拭著，首到皮膚發(fā)紅，才露出原本的模樣——眉峰如遠(yuǎn)山含黛，纖細(xì)柔和，眉尾挑，添了幾嬌俏；眼瞳是深的墨，像浸清泉的曜石，流轉(zhuǎn)間藏著星辰，眼尾泛紅，帶著幾未散的委屈；鼻梁巧挺首，鼻尖透著淡淡的粉暈；唇瓣是然的櫻粉，唇形巧飽滿，嘴角垂，帶著幾淡淡的落寞；臉頰兩側(cè)的梨渦淺淺的，笑若隱若，添了幾嬌憨。
這般模樣，確實(shí)是驚駭俗的，難怪柳姨娘拼盡力，也要把她藏起來。
柳姨娘端來耳羹，桌，著她卸妝后的臉，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突然紅了眼眶，掉了眼淚，聲音哽咽：“都怪姨母沒用，沒能給你個安穩(wěn)的家，讓你寄籬，還要陪著姨母起藏藏躲躲，受這種委屈。
你本該是嬌養(yǎng)著的姐，有著絕的容貌，過的才，本該被疼惜，可如今，卻只能穿著粗布衣裳，涂著粗鉛粉，連面目都敢讓見，姨母對起你，對起你母親。”
沈婉拿起羹匙，舀了勺溫?zé)岬亩?，遞到柳姨娘嘴邊，聲音軟來，帶著幾溫柔的哄勸：“姨母，怪你，我知道姨母是為了我。
你嘗嘗，很甜的，是我愛的味道。”
她著柳姨娘含淚的眼眸，也泛起絲酸澀，卻還是忍著緒，輕聲說道，“其實(shí)這樣也挺，至我們能安安的。
昨替二姐調(diào)琴，我譜子背面寫了首《汀蘭詞》，沒見，也沒知道，就當(dāng)是寫給己的，寫給汀蘭院的蘭草，寫給這漫的春雨，這樣就夠了。”
她敢奢求太多，能有處安身之所，能偶爾展露己的才，能陪著柳姨娘，便己是莫的氣。
柳姨娘含著淚，那勺耳羹，甜膩的滋味舌尖化，卻愈發(fā)苦澀。
她伸，輕輕摸著沈婉的頭發(fā)，發(fā)絲柔軟順滑，像的綢緞，“等過兩年，姨母攢夠了，就給你尋個尋常家，莊稼漢也，商戶也罷，只要是實(shí)本、懂得疼的，能讓你素面朝過子，能讓你安寫詩、刺繡、彈琴，用再藏藏躲躲，用再受委屈，就?！?br>
她的愿，便是讓沈婉逃離這深宅院，過凡安穩(wěn)的子，用再被容貌與才所累。
沈婉望著窗的雨，雨己經(jīng)停了，空被洗得格清澈，掛著輪淡淡的明月，月光透過窗欞，灑桌，泛著溫柔的光澤。
院的蘭草，經(jīng)過雨水的沖刷，愈發(fā)青翠，淡淡的氣，漫進(jìn)屋，清透又雅致。
她沒說話，卻泛起絲迷茫與期待。
她想起母親的詩集，夾著張泛的畫，畫男子騎著，身姿挺拔，拿著支簪，簪頭刻著朵的蘭花，眉眼俊朗，笑容溫柔。
那她還，歪著腦袋問母親“這是誰”，母親摸著她的頭，眼溫柔，帶著幾憧憬：“是懂詩、懂琴、懂的，是能配得我家婉兒的?！?br>
可母親沒說，這樣的，哪才能遇見？
他意她臉的鉛粉，嫌棄她的出身，讀懂她藏底的孤寂與才？
深后，萬籟俱寂，將軍府的燈火漸漸熄滅，只剩汀蘭院的盞燭火，依舊亮著，像暗唯的光。
沈婉坐燈，鋪張的宣紙，研墨，拿起筆。
她寫字，總是刻意扭曲筆畫，寫得潦草丑陋，可此刻，她卸了所有的防備，指尖握著筆，腕輕輕轉(zhuǎn)動，字跡再刻意扭曲，而是舒展流暢，筆鋒清麗，像雨后的荷葉，舒展著脈絡(luò)，又像山間的溪流，婉轉(zhuǎn)靈動。
她筆劃，將昨?qū)懙摹锻√m詞》謄抄宣紙：“雨落汀蘭濕，風(fēng)牽柳絲長。
寒燈裁錦字，暗芳寄清光。
雨歇蘭舟渡，風(fēng)來暗浮。
知此意，淺墨訴清腸?！?br>
每個字，都藏著她的事，藏著她的孤寂，藏著她對由的向往，藏著她對懂己之的期待。
寫完后句，她對著燭火輕輕吹了吹，宣紙漸漸干了，墨與蘭交織起，清透又綿長。
她翼翼地將紙折只的紙船，指尖輕輕撫過船身，像是撫摸己易碎的愿。
起身走到院的水缸邊，水缸的水清澈見底，映著的明月，沈婉輕輕將紙船進(jìn)水，紙船載著她的事，載著她的才，載著她的期待，水面輕輕晃動，像片知曉的月光，靜靜浮著，悄聲息，卻又帶著絲倔的溫柔。
她站水缸邊，望著那只的紙船，眼底泛起絲淺淺的光。
或許，總有，雨徹底停歇，月光灑滿汀蘭院，有撥層層迷霧，見她藏鉛粉之的模樣，讀懂她繡品的巧思，懂她詩句的事，牽著她的，走出這深宅院，去面的山河萬，去赴場“懂詩懂琴懂”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