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岳山的霧像揉碎的棉花，漫過清觀的飛檐。

石階旁的草被風(fēng)卷著打旋，正殿的銅鈴剛晃過兩聲輕響，就被陣奶音的哭嚎撞碎了寧靜。

“師父！

你能趕走！

嗚嗚嗚……”歲半的剛從后山瘋跑回來，灰撲撲的還攥著半塊亮晶晶的石頭，洗得發(fā)的道袍沾著草屑，膝蓋磨出個(gè)新補(bǔ)。

她像顆炮彈似的撲過去，死死抱住李陽的腿，仰著的臉掛著泥印子，淚珠混著塵土滾來，巴尖匯水洼。

李陽低頭瞅著腿掛著的“泥猴”，又瞥了眼她那半塊靈石——還是前陣子清虛觀道塞給的，說是能鎮(zhèn)住點(diǎn)“窮氣”，結(jié)這丫頭轉(zhuǎn)頭就拿去后山溪澗打水漂，濺得觀的藥圃滿是泥點(diǎn)。

“你還知道回來？”

李陽嘆了氣，伸去臉的淚，“你拿的啥？

那是能打水漂的西嗎？”

把靈石往背后藏，哭得更兇了，嘟嘟的臉皺顆酸梅：“錯(cuò)了……以后拿石頭玩水了，師父別趕我走？”

李陽摸著她糟糟的丸子頭，指腹蹭到她藏發(fā)間的草葉，又軟又澀。

當(dāng)初從靈觀和清虛觀“搶”這徒弟，他還拍著胸脯說能養(yǎng)得胖胖，才明那倆觀主為啥笑得像著蜜——這丫頭哪是來修行的，明是來“破產(chǎn)”的。

生慧根是的，歲能背《道經(jīng)》，打坐半宿就能引來靈氣；可她那“缺命”也是的。

靈觀養(yǎng)她年，觀銅爐都生了銹；清虛觀接過去半年，連門檻都被債主踩掉了塊角。

輪到清觀，才仨月，供桌的爐就空了底，昨清點(diǎn)庫房，連給祖師爺供的糕點(diǎn)都只剩半塊——還是半啃剩的。

“是師父要趕你?！?br>
李陽蹲身，從她背后抽出那半塊靈石，石面還留著牙印子，“你瞅瞅觀的米缸，再摸摸你圓滾滾的肚子——”他捏了捏她的肚子，來聲委屈的嗚咽，“再走，師父和師兄們就得去山給劈柴窩頭了?！?br>
抽噎著搖頭，扒著他的袖：“以后飯了！

就喝露水！”

“那哪？”

李陽被逗笑，眼角卻發(fā)緊，“你次說喝露水，結(jié)半把師兄的藥粥喝了碗?！?br>
他起身拎過墻角的包袱，“聽話，山歷練是要你，等你啥候能把塊靈石存弄丟，就回來。”

盯著那包袱，忽然想起早后山到的景象——靈觀的師兄扛著新木料山，清虛觀的道正指揮修觀門，只有她家清觀的石階縫長滿了草。

她了鼻子，松，短腿往后挪了挪。

“這包袱是個(gè)師父給的西。”

李陽把包袱塞給她，沉甸甸的，“靈觀的師父給了個(gè)裝的布袋，說‘要揣緊了，別像丟石頭似的扔’；清虛觀的觀主塞了本畫著符的冊子，說‘遇到難事就后頁’?！?br>
捏著包袱帶，指腹摸到面硬邦邦的冊子，忽然想起早打水漂，靈石沉進(jìn)溪底前，她像到水面映出師父抹眼淚的子。

道觀門“吱呀”合，她沒回頭，只是短腿邁得飛，數(shù)著數(shù)：步，兩步……等數(shù)到，就把師父給的布袋系腕，再也弄丟了。

風(fēng)卷著她的哭聲往山飄，混著溪澗的水聲，像誰數(shù)著沒打完的水漂。

了山的還沒走出半地，就被陣聲驚得躲進(jìn)樹后。

輛亮的轎停路邊，群圍著個(gè)太太忙前忙后，那太太臉發(fā)，捂著首喘氣，身繞著圈灰蒙蒙的氣，像被霧裹住的枯樹葉。

扒著樹干探出腦袋，懷的包袱硌得她肚皮癢。

她瞅著那團(tuán)灰氣眼——前陣子觀的藥草發(fā)霉前，就裹著這樣的氣。

“奶奶，你身有‘霉氣’！”

她忘了害怕，邁著短腿沖過去，奶聲奶氣的嗓門清亮，“能幫你趕走！”

眾見是個(gè)丫頭，紛紛皺眉驅(qū)趕，太太卻抬攔住，喘著氣問：“娃娃……你說什么？”

從包袱出那張被她折方塊的符紙——還是李陽早塞進(jìn)來的，說“山遇到事就用這個(gè)”。

她踮著腳把符紙往太太衣襟貼，拍了拍：“這樣就啦！”

話音剛落，原本繞著太太的灰氣像被風(fēng)吹散似的，她竟緩緩首起身子，臉也紅潤了些。

周圍的都呆了，太太拉住的，軟乎乎的像揣了個(gè)暖爐：“你這孩子……是個(gè)星?！?br>
“我?！?br>
她仰著臉笑，露出兩顆虎牙，“師父說我歷練完就能回去，可是我……沒有家了?！?br>
太太把她抱進(jìn)懷，絨布旗袍蹭掉她臉的泥：“跟奶奶回家，奶奶家有多的，還有沉進(jìn)水的石頭。”

眼睛亮：“的？

比靈石還亮嗎？”

轎駛進(jìn)朱紅門，扒著窗傻了眼——門的石獅子比觀的爐還，院子的池塘能打多多水漂。

個(gè)穿西裝的叔叔皺著眉問：“奶奶，這孩子是誰？”

“阿辰，這是咱家的星。”

太太把往前推了推，“以后她，是你們的姑姑。”

被群半的子圍住，還惦記池塘能能扔靈石。

首到被按進(jìn)熱乎乎的澡盆，她才后知后覺地想起——師父說存住靈石就能回去，那她得趕緊找塊被水沖走的石頭才行。

抱著新得的布娃娃，摸了摸枕頭的冊子，忽然想起師父后說的話：“山別讓出你氣，更別隨便給畫符——被當(dāng)騙子的?！?br>
她把臉埋進(jìn)布娃娃，笑了：才呢，她可是能把靈石扔出個(gè)水漂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