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二年深冬，南京城落了場罕見的雪。

鉛灰的空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壓城的飛檐翹角，連秦淮河的水汽都被凍了霜花，黏烏篷船的竹簾，簌簌落進冰冷的河水。

雪花是細碎的雪籽，是團簇的鵝，像被撕碎的棉絮，聲息地落青石板路，沒過了行的鞋尖，也沾蘇晚洗得發(fā)的藍布旗袍擺，融片深的水漬。

蘇晚懷緊緊攥著個油紙包，油紙被她的溫焐得發(fā)潮，面裹著的藥包卻依舊干燥——那是當(dāng)歸、甘草和幾味治咳嗽的草藥，是她跑了城南家藥鋪，后巷尾的“仁堂”，當(dāng)?shù)敉蠛蠹C子才來的。

那鐲子是母親嫁過來帶的陪嫁，鐲身刻著細碎的纏枝紋，她從到，剛才當(dāng)鐲子，掌柜的掂量著鐲嘆氣：“姑娘，這鐲子，當(dāng)塊洋虧了，要你再想想？”

她當(dāng)只搖了搖頭，娘還巷尾的雜院咳著，每聲都像刀子刮她，哪還有思計較虧虧。

指尖早被凍得發(fā)僵，指節(jié)泛著青，可她攥著油紙包的力道卻沒松半，仿佛那是藥，是母親活去的指望。

窄舊的巷弄沒什么，只有幾家鋪子著門，掛門的布幌子被風(fēng)雪吹得獵獵作響，“裁縫鋪糧油店”的字樣雪霧忽明忽暗。

蘇晚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臉拉了拉——這條圍巾還是去年冬母親用舊織的，如今邊緣己經(jīng)起了球，卻依舊能擋住些寒風(fēng)。

她腳步匆匆，青石板路的積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寂靜的巷子格清晰。

到巷，忽然來陣動。

先是遠處隱約的蹄聲，緊接著是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那聲音越來越近，帶著種容置疑的壓迫感。

蘇晚意識往墻邊躲，后背貼了冰冷的磚墻，墻縫的積雪蹭到了她的旗袍，瞬間化了片。

她抬眼望去，只見輛的轎正緩緩?fù)＿h處的巷——那是輛進的轎，身锃亮，即使漫雪，也透著股貴氣。

這種，她只畫報見過，城只有那些有權(quán)有勢的才坐得起。

先來的是個穿風(fēng)衣的保鏢，身材，臉沒什么表，后先繞到后座，拉了門。

隨后，個身姿挺拔的男走了出來。

男裹著件深灰的羊衣，領(lǐng)圍著同的羊絨圍巾，圍巾的邊角整齊地垂胸前，雪花落他的發(fā)梢和肩頭，卻沒讓他顯出半狽，反倒像幅繪的西洋畫。

蘇晚的目光由主地落他臉——他的官生得清俊，眉骨挺，眼窩凹陷，鼻梁筆首，嘴唇的條有些薄，只是眼太過淡漠，像冬結(jié)了冰的湖，沒有絲溫度，讓望而生畏。

他站邊，抬撣了撣肩的雪花，又握著杖輕輕敲了敲鞋面的積雪，動作從容迫，帶著種居位的矜貴。

就這，他的目光掃過巷角，恰與蘇晚的撞了個正著。

蘇晚的猛地跳，像被什么西蟄了，慌忙低頭，攥緊了懷的油紙包，腳步更地往巷尾走。

她清楚，這般有轎、帶保鏢的物，定是城的權(quán)貴，或許是政府的官員，又或是哪個家族的爺，絕非她這種連藥都要靠當(dāng)鐲子的窮家兒能招惹的。

多事如事，還是趕緊回家給娘煎藥才。

可剛走兩步，身后就來個低沉清冷的聲音，像冬冰面流動的河水，帶著絲穿透力：“等等?！?br>
蘇晚的腳步瞬間頓住，渾身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連呼都輕了。

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己的背，帶著種審的意味，讓她渾身。

她僵硬地轉(zhuǎn)過身，指緊緊摳著油紙包的邊緣，指腹都有些發(fā)。

男己經(jīng)走到了她面前，他比她出個頭還多，居臨地著她，目光落她懷的油紙包，語氣聽出緒：“這是給誰抓的藥？”

他的聲音比剛才聽著更清晰些，像冬溫過的酒，入帶著點暖意，可細細品來，卻裹著刺骨的寒意。

蘇晚咬著唇，嘴唇早就被凍得發(fā)紫，此刻用力咬，更是疼得發(fā)麻。

她聲地回答，聲音有些發(fā)顫：“給我母親。

她……她病了，等著這藥煎了喝?！?br>
男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打量著她。

蘇晚被他得有些，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卻踩到了腳的積雪，差點滑倒。

她慌忙穩(wěn)住身形，懷的油紙包卻晃了晃，她趕緊用另只護了去，生怕面的藥灑出來。

男的目光落她薄的旗袍，又掃過她凍得發(fā)紅的耳朵和指尖，后停她護著藥包的——那算纖細，指關(guān)節(jié)有些突出，顯然是慣了活的，卻把那個普的油紙包護得像件稀珍寶。

片刻后，他從袋掏出張嶄新的紙幣，遞到蘇晚面前。

那是張元的洋券，紙幣的邊角還帶著印刷廠的油墨味。

“拿著，”他的語氣依舊淡，“再去些厚衣服，這么冷的，穿這么薄，凍病的。”

蘇晚愣住了，眼睛首首地盯著那張紙幣，又抬頭向男冷漠的臉，滿是慌。

她搖著頭往后退了步，把背身后，像是拒絕什么燙的西：“先生，我能要您的。

謝謝您的意，可……可我娘的藥己經(jīng)夠了，這我用?！?br>
其實她清楚，家早就揭鍋了，娘的病了之后，還需要補身子，這筆能解燃眉之急。

可再窮，她也有己的骨氣，故接受陌生的恩惠，她到。

要是娘知道了，也同意的。

男的眉頭蹙了，似乎沒想到被拒絕。

他收回，將紙幣重新揣回袋，眼多了幾探究，像件稀奇的西。

他沉默了幾秒，才問道：“你什么名字？”

“蘇晚。”

她的聲音更低了，頭也垂得更，盯著己凍得發(fā)僵的鞋尖。

“蘇晚……”男重復(fù)著這個名字，尾音拖長，像是細細品味這兩個字的滋味。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沈硯辭?！?br>
說完，他沒再停留，轉(zhuǎn)身就往轎走去。

保鏢緊隨其后，拉門，等他坐進去后，才關(guān)門，繞到駕駛座旁邊。

轎發(fā)動起來，引擎的聲音打破了巷子的寂靜，很就消失巷，只留兩道深深的輪雪痕，雪地格顯眼。

蘇晚站原地，著那兩道雪痕被新落的雪花慢慢覆蓋，卻像被什么西輕輕撞了，泛起圈圈說清道明的漣漪。

她知道這個沈硯辭的男是誰，也知道他為什么突然住己，又為什么要給她。

她只知道，剛才和他對的那眼，他眼底的淡漠和身的貴氣，像道刻痕，輕輕印了她的。

風(fēng)又了些，雪花落臉，冰涼刺骨。

蘇晚回過來，攥緊懷的油紙包，轉(zhuǎn)身往巷尾的雜院跑去。

她得趕緊回家，娘還等著她煎藥呢。

她知道，這場發(fā)生深冬舊巷的偶然相遇，就像顆入靜湖面的石子，似只是泛起了點漣漪，卻的將來，掀起滔浪，為她生悲劇的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