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似化的濃墨，將江南的街巷暈染幅模糊的水墨畫。

沈硯抱著阿柴，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路往前走，鞋底沾著的泥漿發(fā)出“咕嘰”的輕響，寂靜的巷子顯得格清晰。

懷的青銅令牌隔著布料硌著肋骨，冰涼的觸感卻莫名地讓安。

沈硯摸了摸令牌邊緣的磨損處——那些曾被數(shù)摩挲過的痕跡，此刻仿佛了指引方向的路標(biāo)。

他問過早起掃街的，問過碼頭扛活的力夫，說起“證物司”，臉都帶著幾敬畏，指的方向卻出奇地致：城，落霞山深處。

“那地方啊，常年被霧裹著，尋常走到山腳就找著路了。”

握著掃帚，往遠處的山巒努了努嘴，“聽說得有信物才能進，然啊，就算你站門，也瞧見那門哪兒?！?br>
沈硯低頭了懷的令牌，想，這概就是所謂的“信物”了。

走了約莫兩個辰，霧氣漸漸淡了些，遠處的落霞山露出青灰的輪廓。

山，卻透著股說出的肅穆，半山腰以始終縈繞著層薄薄的靄，像是有用仙法織了道屏障。

山腳沒有路，只有片茂密的竹林，竹婆娑，風(fēng)吹過葉隙，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有低聲絮語。

沈硯站竹林，猶豫了片刻。

他試著往前走了兩步，腳突然被什么西絆了，低頭，竟是塊半埋土的界碑，面刻著兩個模糊的字：“司界”。

就他的靴底碰到界碑的瞬間，懷的青銅令牌像是了股暖流，順著布料滲進皮膚。

緊接著，眼前的竹林突然變了——原本雜交錯的竹枝仿佛活了過來，緩緩向兩側(cè)退，露出條青石板鋪就的徑，蜿蜒著向山。

“還有門道……”沈硯喃喃語，抱著阿柴踏徑。

剛走沒幾步，身后的竹林又“沙沙”合攏，恢復(fù)了原本的模樣，仿佛剛才的路徑從未存過。

徑兩旁的竹子異常粗壯，竹節(jié)布滿了細密的刻痕，走近了才發(fā)，那些是然的紋路，而是個個的符文，閃爍著幾乎見的光。

沈硯伸碰了碰竹身，指尖立刻來陣弱的酥麻感，像是有數(shù)細的靈力流轉(zhuǎn)。

“這些符文……是用來屏蔽的？”

他想起王鏢頭說過，仙門修士擅長用符咒設(shè)，來這證物司，然與仙門有著脫的關(guān)系。

懷的阿柴突然動了動，喉嚨發(fā)出低低的嗚咽聲，眼睛警惕地盯著前方。

沈硯順著它的目光去，只見徑盡頭的霧靄，隱約出了座院落的輪廓。

那是座其樸素的院子，沒有朱紅門，沒有飛檐翹角，只是用青石壘了半的院墻，墻頭爬滿了墨綠的藤蔓。

院門是兩扇舊木門，門板沒有何裝飾，只正央刻著個與青銅令牌模樣的“司”字，筆畫蒼勁，透著股容置疑的嚴(yán)。

門沒關(guān)，虛掩著，能到院栽著幾棵槐樹，樹干粗壯得要兩合抱，枝葉繁茂，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

樹擺著幾張石桌石凳，其張桌子還著半盞涼茶，像是剛有喝過。

沈硯站門，輕輕敲了敲門板：“晚輩沈硯，持證物司令牌求見?！?br>
聲音院子回蕩，卻沒應(yīng)答。

他又等了片刻，懷的阿柴安地扭動著，鼻尖嗅了嗅，突然對著院子深處“汪”了聲，聲音，卻帶著幾警惕。

“進?！?br>
個蒼勁的聲音從院來，，卻清晰地鉆進耳朵，像是就耳邊說話。

沈硯深氣，推木門走了進去。

院子很安靜，只有風(fēng)吹過槐樹葉的“嘩嘩”聲。

正對著門的是排房，青瓦土墻，起來有些年頭了，窗欞糊著的紙泛。

幾個穿著灰布長衫的正坐槐樹，有的低頭擦拭著什么器物，有的拿著鏡似的西對著片碎布仔細端詳，還有個年輕子正用筆紙記錄著什么，動作專注，連有進來都沒抬頭。

他們的穿著打扮與尋常書生異，卻沒說話，整個院子只有器物碰撞的輕響和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透著股嚴(yán)謹(jǐn)肅穆的氣息。

“咳咳?！?br>
沈硯剛要，就聽到身后來輕咳聲。

他轉(zhuǎn)過身，只見個穿著深藍長衫的者站遠處，拄著根竹杖，頭發(fā)花，卻梳得整整齊齊，臉布滿皺紋，眼睛卻亮得驚，正打量著他。

者的目光落他懷的青銅令牌，眉頭可察地動了，又向他懷探出腦袋的阿柴，嘴角勾起抹淺淡的笑意：“靈犬？

倒是稀客。”

“晚輩沈硯，見過先生?！?br>
沈硯拱行禮，將令牌從懷取出來，捧著遞前，“晚輩持有此令牌，來證物司……求個相。”

者沒有接令牌，只是用竹杖輕輕點了點地面：“令牌是的。

但證物司是查仇的地方，子，你得明這點。”

“晚輩明?！?br>
沈硯挺首脊背，目光誠懇，“臨江鏢局七條命，之間慘遭屠戮，兇所用法疑似仙門術(shù)。

晚輩僥活了了，就能讓他們死得明。

我知道證物司專司因，只要有證物，就能還原相——晚輩雖然縛雞之力，卻愿留證物司，哪怕只是個雜役，也想親眼到兇伏法的那?！?br>
者沉默地著他，眼銳，像是要把他從到個透。

沈硯毫躲閃地迎他的目光，掌出汗，卻握緊了令牌——這是他唯的倚仗。

過了半晌，者才緩緩：“你知道證物司的規(guī)矩？”

“略有耳聞?！?br>
沈硯回答，“只證罰，憑物斷案?！?br>
“呵，說得輕巧?！?br>
者笑了笑，竹杖指向旁邊個正擦拭銅鏡的年輕，“李子，把你昨驗的那枚箭羽拿來。”

那年輕應(yīng)了聲，從桌拿起個錦盒，步走過來遞給者。

者打錦盒，面著枚漆的箭羽，箭頭泛著幽藍的光，與沈硯記憶王鏢頭背的箭羽模樣！

沈硯的呼驟然緊，懷的阿柴也警覺地豎起了耳朵，喉嚨發(fā)出低低的警告聲。

“認(rèn)得？”

者抬眼向他。

“是……是害鏢局眾的兇器?！?br>
沈硯的聲音驟然變。

“那你說說，這箭羽的靈韻，是什么來路？”

者將錦盒遞到他面前，“別告訴我你出來——能被‘司令’選的，總是個普?！?br>
沈硯愣住了：“司令？”

“就是你的令牌?！?br>
者指了指他掌的青銅令牌，“那是證物司的信物，尋常碰了只覺得冰涼，只有‘靈韻感者’才能感知到它承載的因。

你能活來，能找到這，靠的僅僅是運氣。”

沈硯這才明，原來者早就出了他的異常。

他深氣，將注意力集那枚箭羽。

他沒有立刻去碰，只是盯著箭頭的幽藍光暈，腦由主地浮出昨的畫面——玄身、芒、還有那股灼燒皮的焦糊味……他試探著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箭羽。

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竄來，比令牌的冰涼更加凜冽，帶著濃濃的氣和……絲悉的藥。

這藥很淡，卻讓他想起去年碼頭見過的那位仙門修士，對方腰間的藥囊，就飄出過類似的味道。

畫面再次涌入腦：間擺滿藥爐的丹房，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修士正用靈力淬煉箭頭，丹爐飄出的藥煙與靈力融合，箭身凝結(jié)幽藍的光暈。

他“聽”到有門說：“玄長說了，這批‘追魂箭’要盡煉，萬能讓證物司的察覺……玄長……衍宗……”沈硯意識地念出了這兩個名字，指離箭羽，己經(jīng)布滿了冷汗。

者眼閃過絲訝異，隨即點了點頭：“來你這‘感’的本事，比我想的還要些。

這箭羽確實出衍宗，用丹火與靈藥淬煉而，箭身的靈韻帶著衍宗有的‘陽炎’氣息，卻被用寒靈力掩蓋了——就像用冰裹著火，著冷，實則藏著焚之火?！?br>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這枚箭羽是前城發(fā)的，當(dāng)附近發(fā)生了起修士失蹤案，我們正追查。

沒想到，竟與你鏢局的案子有關(guān)。”

沈硯震：“這么說，兇是衍宗的？

玄長是誰？”

“衍宗是仙門派，玄長是宗門的執(zhí)法長，道貌岸然，修仙界頗有聲望?！?br>
者的語氣聽出喜怒，“但聲望表清。

證物司查案，的是證物，是身份。”

他接過錦盒，遞給旁邊的年輕：“李子，把這箭羽歸檔，標(biāo)記與‘臨江鏢局滅門案’關(guān)聯(lián)?！?br>
“是，林司長?！?br>
年輕恭敬地應(yīng)道。

沈硯這才知道，眼前的者就是證物司江南部的司長林墨。

“，可以說說你的打算了?！?br>
林墨拄著竹杖，慢悠悠地走到石桌旁坐，指了指對面的石凳，“想進證物司，光有感本事還夠。

這的規(guī)矩，比江湖的幫派、仙門的門規(guī)都要嚴(yán)?！?br>
沈硯抱著阿柴坐，認(rèn)地聽著。

“，得用感能力探查他隱?！?br>
林墨伸出根指，“證物司的本事，是用來勘破案件的，是用來滿足奇的。

濫用能力者，輕則廢除修為，重則逐出司門?！?br>
“二，只證罰?！?br>
林墨伸出二根指，“我們的責(zé)是還原相，將證物公之于眾，至于如何懲處兇，那是仙門戒律堂和江湖刑堂的事。

哪怕你恨得牙癢癢，也能越權(quán)動——這是證物司的鐵律?！?br>
“，證物至。”

林墨伸出根指，“管對方是誰，有多的勢力，只要證物確鑿，就得查到底。

哪怕是面對仙門祖、江湖盟主，也能退縮。

這點，你能到嗎？”

沈硯毫猶豫地點頭：“晚輩能到?！?br>
他想起鏢局眾的慘死，想起那些凝結(jié)證物的絕望與甘，只有個念頭：只要能查清相，別說遵守規(guī)矩，就算付出再多價，他也愿意。

林墨著他堅定的眼，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倒是個有血的子。

過，證物司可沒有雜役給你——要么見習(xí)司吏，從基礎(chǔ)的證物整理學(xué)起；要么就山，拿著你的令牌謀生路?！?br>
“晚輩愿見習(xí)司吏！”

沈硯立刻答道。

“見習(xí)司吏可當(dāng)。”

林墨指了指院子那些忙碌的，“他們都是至修過年‘靈韻辨識術(shù)’的，要么是仙門棄徒，要么是江湖遺孤，個個都有家本事。

你個連靈力都用的賬房先生，想跟他們的進度，得苦功。”

“晚輩怕苦?！?br>
沈硯摸了摸懷的阿柴，家伙似乎聽懂了他們的對話，用腦袋蹭了蹭他的巴，像是鼓勵他。

林墨點了點頭，從懷掏出塊木牌，遞給沈硯。

木牌是普的桃木的，面刻著“見習(xí)”二字，背面還有個的“司”字印記。

“這是你的身份牌，憑它可以司行走，領(lǐng)取月例和工具?！?br>
林墨站起身，“跟我，我?guī)闳プC物司的‘庫房’——從今起，那就是你常待的地方了?！?br>
沈硯接過木牌，緊緊握，感覺比握著還要沉重。

他抱著阿柴，跟著林墨走進那排房。

屋的光有些暗，迎面是股淡淡的檀，混合著紙張和舊器物的味道。

房間很，被隔了個個格子，每個格子都擺著架子，面整齊地擺著各種物件——破碎的兵器、燒焦的符紙、沾著血跡的布料，甚至還有幾根起來毫起眼的頭發(fā)。

每個物件旁邊都貼著張標(biāo)簽，面寫著案件編號、發(fā)地點和初步鑒定結(jié)。

幾個穿著灰布長衫的正格子間穿梭，有的用鏡觀察器物，有的紙記錄著什么，動作輕緩，生怕驚擾了這些沉默的證物。

“這是‘待驗庫’，存的都是尚未破解的案件證物?！?br>
林墨指著個標(biāo)著“臨江鏢局”編號的格子，“你的案子，暫歸那。

等你悉了司的規(guī)矩，就可以己動查驗了?！?br>
沈硯順著他指的方向去，只見那個格子著幾樣西：塊沾血的賬頁殘片、半枚斷裂的鏢旗、還有……那枚剛剛被他觸碰過的追魂箭羽。

他的臟又始抽痛，卻像之前那樣只有絕望，更多了幾堅定。

“那邊是‘工具房’，”林墨又指了指另邊，“面有鏡、靈韻試紙、還有基礎(chǔ)的‘琉璃鏡’——能幫你器物的靈韻痕跡，對你這種剛?cè)腴T的感者來說，用處。”

他頓了頓，向沈硯懷的阿柴：“這靈犬倒是個幫。

衍宗培育的靈犬，嗅覺能辨出七二種同的靈力氣息，可惜這只生靈竅，感知到階靈力，才被遺棄了。

過啊……”林墨笑了笑：“有候，低階的感知反而更粹。

讓它跟著你吧，說定以后能派用場。”

阿柴像是聽懂了夸獎，搖了搖尾巴，沖著林墨輕輕“汪”了聲。

沈硯抱著阿柴，著眼前這排排沉默的證物，反而感覺踏實了許多。

這沒有江湖的刀光劍，沒有仙門的靈力壓，只有件件承載著因的器物，和群追尋相的。

“從明起，你就先學(xué)基礎(chǔ)的靈韻記錄吧?！?br>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證物司，本事是次要的，正才是根本。

管你的感能力多，要是對證物有了偏見，查出來的相，也只是你想到的象?！?br>
“晚輩謹(jǐn)記教誨?！?br>
沈硯鄭重地行了禮。

走出庫房，霧己經(jīng)散了，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來，地斑駁的光。

幾個年輕的司吏正圍起討論著什么，到沈硯，目光帶著幾奇，卻沒過來搭話——證物司的，似乎都怎么擅長言辭。

沈硯低頭了的桃木牌，又摸了摸懷的青銅令牌，后低頭對阿柴笑了笑：“阿柴，以后這就是我們的家了?！?br>
阿柴用舌頭舔了舔他的指，發(fā)出舒服的哼唧聲。

沈硯知道，他的賬房生涯己經(jīng)結(jié)束了。

這座被霧靄籠罩的院子，以及這些沉默的證物，將是他未來要面對的界。

他將以“證物師”的名義，步步拼出那些被掩埋的相，哪怕前路布滿荊棘，也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