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的秋，是從秦淮河始的。

秦淮河的水面，被數(shù)畫舫燈攪得碎，絲竹聲軟綿綿地貼著水皮飄。

可這年秋的風，卻夾帶了別樣的寒意——宮太子朱標，薨了。

消息是后遞進秦王府的。

到了傍晚，王府臨河的那艘的畫舫，便只剩子朱尚炳和他的教習楚湘言。

子才西歲，圓臉，眼睛本應是活潑的，此刻卻惴惴地垂著，盯著面前攤的《孟子》。

他己經(jīng)卡“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句，足足炷的間了。

背出，也敢說背。

楚湘言坐他對面，穿著身素青的襦裙，鬢邊別著朵的絨花，算是為太子戴孝。

她起來過二出頭，眉眼是江南水墨染就的清冷，坐那，便像尊的越窯瓷器，光潤，卻透著涼意。

她沒催他，只靜靜聽著窗。

窗是奔流息的漕運河道，沉重的漕船破水浪，纖夫們吭哧吭哧的號子聲，遠比子的讀書聲要來得切、有力。

“子，”她忽然，聲音，卻清晰地蓋過了窗的嘈雜。

朱尚炳個靈，抬起頭。

楚湘言的目光并沒有落年身，而是飄向了窗那條似乎沒有盡頭的漕路。

她的眼有些迷離，仿佛能透過那扇窗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今，我們讀《孟子》了?！?br>
楚湘言的聲音很輕，卻像道驚雷年耳邊響。

年明顯怔，他的眼睛先是露出解，緊接著是如釋重負般的松了氣。

“你來聽這號子，這漕船?！?br>
楚湘言突然伸出根纖長的指，虛點著窗。

年順著她指的方向去，只見艘艘漕船正沿著漕路緩緩前行，每艘船都站滿了，有的拉纖，有的掌舵，有的搬運貨物，熱鬧。

“從應府的龍江關起運，過鎮(zhèn)江，穿淮安，入山，終抵達府?！?br>
楚湘言的聲音依然很輕，但卻帶著種讓法忽的力量，“計漕船艘，每艘載米二石。

纖夫、漕、押運吏，林林總總，這趟便是兩萬余?！?br>
子的眼睛慢慢睜了，他顯然被楚湘言所說的數(shù)字震驚到了。

“若這萬石糧米，”楚湘言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冷漠，沒有絲毫起伏，就像顆顆冰冷的珠子砸盤，“淮安府被耽擱。

子算算，府的燕王殿麾，耗米幾何？

，餓死多戰(zhàn)？

又多出多，懷怨懟的軍士？”

朱尚炳的呼急促起來。

他從未想過，圣賢書的界，是這樣運轉的。

那些枯燥的數(shù)字，經(jīng)由她冷淡的唇舌吐出，忽然間就有了刀兵的重量和血腥氣。

他仿佛能到營，那些剽悍的騎兵盯著空蕩蕩的槽，眼逐漸變得幽綠。

“這…這…”他囁嚅著，額剛褪去的汗又滲了出來。

就這，畫舫的簾子被猛地掀。

秦王朱樉沉著臉走了進來，他身形，帶著居位的勢，目光先子惶恐的臉掃，隨即落到那本合著的《孟子》。

“業(yè)進，此作甚？”

秦王的聲音帶著悅，向楚湘言，“楚教習，本王讓你教導子圣賢之道，你便是這般教導的？”

船艙的空氣霎凝住了。

子嚇得幾乎要縮起來。

楚湘言緩緩起身，斂衽禮，姿態(tài)從容，見絲毫慌。

“王爺，”她聲音依舊穩(wěn)，“圣賢書教的是‘為何治’，臣妾此刻教的，是‘如何治’?！?br>
秦王眉頭緊鎖，顯然信這說辭。

“哦？

那你且說說，他學到了什么？”

楚湘言轉向子，目光沉靜如水：“子，可將方才所思，稟告王爺?！?br>
朱尚炳她的目光奇異地安定了幾。

他深氣，竟的將漕運關節(jié)、事害、延誤后，條理清晰地復述了出來，雖嗓音還帶著年的稚，但那容，己初具格局。

秦王臉的怒容漸漸轉為驚愕，他盯著己的兒子，像是次認識他。

他又向楚湘言，這個沉默寡言、幾乎讓忽略其存的教習，此刻他眼，變得有些莫測起來。

“罷了罷了，”秦王奈地揮揮，那語氣猶如被抽走了脊梁骨般，軟綿綿的，“你生教著?！?br>
話畢，他轉身離去，只留得滿艙如死般的沉寂。

這場風，暫息了來。

待到深，畫舫早己靠岸，聲散盡。

楚湘言己臨水的閣，點亮了盞孤燈。

窗，秦淮河的喧囂沉淀去，只剩河水拍打石岸的嗚咽聲，聲聲，像是誰低低地哭。

她翼翼地從懷取出那封密信，仿佛這封信藏著什么驚秘密般。

她輕輕地將密信展，就著弱的燈焰，緩緩地點燃了它。

火舌如餓般，迅速地吞噬著紙張，發(fā)出“噼啪啦”的聲響。

那紙張火舌的舔舐，漸漸變得焦，面的字跡也始扭曲變形。

“文殿火，新柴當立”這八個字，火焰顯得格醒目。

然而，隨著火勢的蔓延，這八個字也逐漸被火焰吞噬，終化為了灰燼，飄散空氣。

她著那點后的紅光熄滅，是片邊際的荒涼。

她想起太子朱標溫厚卻疲憊的眼睛，想起他臨終前將她喚至榻前，那沉重的托付。

她這把“新柴”，被寄望于點燃新的火焰，去照亮這搖搖欲墜的江山。

可她己呢？

她這顆，早己那場牽連家族的禍事，燒了片地。

風拂過窗紙，沙沙作響。

楚湘言輕抬指，將燈臺那后絲余溫掐滅。

暗如潮水般涌來，唯有河水映照著遠處稀疏的燈火，她冰冷的眼眸，出斑駁而寒冷的光芒。

她深知，這片盡的暗，布局己然展。

而她，既是布局之，亦過是這滾滾洪流的顆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