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西年的秋，冷得比往年早。

紫城角樓的飛檐還凝著晨露，辛者庫南院的青瓦己蒙了層薄霜，風卷著枯敗的梧桐葉，灰撲撲的院墻打了個旋，又裹著沙塵，順著剛推的朱漆角門鉆進來，刮得臉頰生疼。

姐把巴往領縮了縮，粗硬的藍布旗裝磨得脖頸發(fā)緊，領那圈補硌著皮膚 —— 是母親連縫的，針腳細得像蛛絲，每針都繞著 “安” 二字。

她攥緊袖管的布包，指尖觸到甘草的干硬紋理，鼻尖泛起酸意。

出發(fā)前母親把這半塊甘草塞進她，說 “遇事含，苦就淡了”，此刻那苦味正順著指尖，悄悄滲進。

“都給我把腳并攏！

個個歪歪扭扭，是來當祖宗還是當差的？”

尖的呵斥像冰錐扎破晨霧，姐趕緊抬頭，見個穿墨緞面坎肩的嬤嬤站院，腰間明絲絳晃得眼暈，袖 “管領” 的繡樣針腳凌厲，就是惹的角。

這便是劉嬤嬤，昨兒務府管事意點過，說她，新宮沒她苦頭。

劉嬤嬤的目光掃過來，像刀子似的刮過每個的臉，后停隊伍末尾的阿桃身。

阿桃是姐同村的，昨還嘰嘰喳喳說要掙月給弟弟治病，此刻卻攥著衣角，藍布擺被捏出幾道深痕，連呼都透著慌。

“咱家把丑話說前頭，” 劉嬤嬤的聲音又拔了些，唾沫星子濺青磚，“進了辛者庫，就別想著你家那點嬌慣！

主子們的膳、衣裳、院子，哪樣是咱們伺候出來的？

錯步 ——” 她頓了頓，的煙桿往地磕，“輕則掌嘴，重則杖責！

尤其是御膳房當差的，鍋碗瓢盆要是拿穩(wěn)，灑了主子的湯膳，仔細你們的骨頭！”

阿桃嚇得肩膀，差點踩了前面的鞋。

姐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嘴型比了個 “穩(wěn)” 字。

阿桃慌忙點頭，可攥著衣角的，得更厲害了。

半個辰后，她們被領到御膳房后院的雜役房。

劉嬤嬤走前面，翡翠墜子撞出叮叮當當?shù)捻?，剛到膳房門，就聽 “哐當” 聲脆響 —— 阿桃的銅湯碗砸地，溫熱的雞湯潑了滿地，濺劉嬤嬤的墨緞面，暈片。

“你是瞎了眼還是聾了耳？”

劉嬤嬤的臉瞬間紅到耳根，抬就給了阿桃巴掌。

“啪” 的聲脆響，阿桃踉蹌著坐地，半邊臉頰立刻腫起來，眼淚 “唰” 地涌出來，混著鼻涕往淌。

“這是給貴妃娘娘熬的安胎湯！”

劉嬤嬤跺著腳，鞋的雞湯印子像塊臟疤，“你知道這湯熬了個辰嗎？

柴火都燒了半捆！

來?。?br>
把這知死活的拖去，杖責二！

讓她記牢了，御膳房當差，比命還重要！”

兩個太監(jiān)立刻前，架著阿桃的胳膊就往拖。

阿桃的指甲摳著青磚，哭喊聲撕得嗓子發(fā)啞：“嬤嬤饒命！

我弟弟還等著我掙治病?。　?br>
劉嬤嬤卻連眼皮都沒抬，揮揮：“拖遠些，別了主子的地?！?br>
姐站隊伍，指甲深深掐進掌，疼得她牙根發(fā)酸。

她見阿桃被拖走，目光往她這邊掃了眼，那眼的絕望，像針似的扎進。

昨阿桃還說，等掙了月就給弟弟抓藥，可這二杖去，別說掙，能能站起來都難說。

“都什么？”

劉嬤嬤的目光掃過來，所有都趕緊低頭，“這就是犯錯的場！

從今起，每擦洗鍋，劈捆柴，完的，就別想碰晚飯的窩頭！”

說罷，她甩著袖子走了，墨緞面的子消失拐角，只留滿院的雞湯味，混著阿桃漸漸遠去的哭喊聲，被風卷得沒了蹤。

姐走到墻角，拿起粗布抹布。

鐵鍋得發(fā)亮，沿沾著的飯粒硬得像石子，她得用指甲點點摳。

井水冰得刺骨，剛沾到就凍得發(fā)麻，可她敢停 —— 劉嬤嬤說的 “完沒飯”，是玩笑話。

她想起母親說的 “沉”，便慢動作，仔細擦著鍋沿的每處漬，連縫隙的油垢都沒過。

“你覺禪氏姐？”

溫和的聲音突然耳邊響起，姐嚇了跳，的抹布差點掉地。

抬頭見個穿淺灰旗裝的宮，攥著掃帚，眼角顆痣透著親和，約莫七歲的樣子。

“是，姐姐怎么稱呼？”

姐停的活，腰彎了彎。

“我春杏，比你早來年。”

春杏蹲來，拿過她的抹布，鍋轉(zhuǎn)了個圈，油就掉了半，“剛才阿桃的事，你別往去，劉嬤嬤就這脾氣，咱們多些就?！?br>
姐著春杏練的動作，沉了沉。

她想起母親教她認草藥說的 “留，處處都是活路”，猶豫了片刻，還是輕聲問：“春杏姐姐，御膳房，是是有草藥？”

春杏愣了，隨即笑了，眼角的痣也跟著動：“你問這個什么？

后院有個藥圃，種著薄荷、甘草、茯苓，都是給主子們藥膳用的。

過那地方有鎖，得有管事的牌子才能進，咱們這些雜役，是靠近得的?！?br>
姐的眼睛亮了亮，指尖又觸到袖管的甘草。

候母親教她認草藥，說薄荷能祛熱，茯苓能安，要是能學用這些藥膳，說定能這辛者庫，找條樣的路。

“我就是奇，” 她趕緊低頭，抹布鍋轉(zhuǎn)著圈，“以前家，見母親用草藥熬湯，覺得很奇?！?br>
春杏沒多想，只是拍了拍她的背：“奇歸奇，可別碰。

主子們的藥膳貴，要是弄錯了，可是杖責那么簡，弄要掉腦袋的?！?br>
姐點點頭，目光卻飄向院角那扇木門。

銅鎖陽光泛著冷光，門縫漏出點綠意，那是草藥的葉子，像了母親院子種的薄荷。

她悄悄打定主意，管多難，都要去。

傍晚的候，劉嬤嬤來檢查。

見姐擦的鍋亮得能照見，劈的柴碼得整整齊齊，難得沒挑刺，只從懷摸出個窩頭，丟她：“還算索，明繼續(xù)?！?br>
姐捧著窩頭，走到后院的槐樹。

窩頭干得硌牙，咽去剌得喉嚨發(fā)疼，她趕緊從袖管摸出甘草，掰了塊含嘴。

淡淡的甜味慢慢散，混著窩頭的糙味，竟也沒那么難咽了。

遠處來打更的聲音，“咚” 的聲，更了。

紫城的燈火漸漸亮起來，乾清宮的方向透著明的光，那是帝處理政務的地方。

姐望著那片光，默念：阿桃知道怎么樣了，以后己定要穩(wěn)，定要活去，定要讓母親。

風又吹過來，卷著槐樹葉落她腳邊。

姐把甘草重新包，攥，指尖的暖意慢慢滲進。

她知道，這辛者庫的子苦，可只要沉，仔細，總能找到活路 —— 就像母親院子的草藥，再貧瘠的土，也能長出綠來。

漸漸深了，雜役房的燈盞盞滅了。

姐靠槐樹，閉眼睛，腦是藥圃的綠意。

那抹綠，是她這深宮，到的縷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