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年的夏，蟬鳴稠得像化的糖漿，把空氣烘得發(fā)燙，還裹著股汽油混塵土的味道。鄉(xiāng)鎮(zhèn)巴像頭疲憊的，蜿蜒山路晃悠，皮被曬得灼，林硯后背貼去，像粘了塊烙鐵。他坐后排，攥著個磨破邊角的帆布包——面裝著師范畢業(yè)證、教師資格證，還有摞攢了年的語文教案，教案紙邊緣被汗濡得發(fā)卷。

窗的青山層層疊疊，綠得晃眼，林硯卻沒思。他盯著的紙條，王校長給的地址印泛的稿紙：“望溪鎮(zhèn)校，左轉(zhuǎn)公至望溪教學點”。昨縣城師范校門見王校長，那皮膚黝，掌糙得像砂紙，遞來串沉甸甸的銅鑰匙，指節(jié)蹭過他腕：“望溪是鎮(zhèn)遠的點，但缺年輕，缺寫教案的年輕?！?br>
“望溪鎮(zhèn)到嘍！”售票員扯著嗓子喊，林硯猛地回，抓起帆布包擠。巴揚起陣塵，嗆得他直咳嗽，塵霧，石板路從頭鋪到西頭，兩旁矮磚房的墻，褪的化肥廣告卷著邊，幾個坐竹椅搖蒲扇，扇面沾著塊洗掉的墨漬。

校石板路盡頭，兩層磚樓的木牌掉了半漆。林硯剛走到樓前，就見王校長背著軍綠挎包出來，攥著件藍布雨衣：“來得正，變了?！庇暌峦麘讶殖幟讲剂系尼樐_，密得很，“我婆娘縫的，結(jié)實。走，你去教學點，山路滑?！?br>
兩往鎮(zhèn)走，沒多遠，豆的雨點就砸來。王校長把挎包頂頭，踩著泥往山坳鉆：“個師管多個娃，張師的數(shù)學課，村娃都愛聽?！痹捯魟偮?，林硯腳滑，整個往前撲去——帆布包飛出去，語文課本、教案本散泥，那張疊得整齊的畢業(yè)證，封面立刻暈褐泥印，燙的字被糊得發(fā)花。

“！”王校長拽住他胳膊，掌的繭硌得踏實。林硯顧揉膝蓋，蹲去撿，指尖摸到畢業(yè)證的燙，忽然想起師范畢業(yè)那，校長拍著他肩膀說“去基層要帶著腳泥”，當只當是客，此刻膝蓋的鈍痛混著的泥濘，才懂這話沉得像塊磚。

“山講究這些虛的?！蓖跣ｉL幫他撿教案，紙頁被雨打濕卷了邊，他把沾泥的指尖往褲腿蹭，“娃們認的是板書清楚的師，是干凈的畢業(yè)證?！绷殖幪ь^，見王校長頭發(fā)貼頭皮，水珠順著臉頰往淌，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盛著雨，他把畢業(yè)證塞進帆布包層，應了聲：“校長，我知道了?！?br>
又走二多鐘，雨了些。轉(zhuǎn)過山彎，眼前忽然鋪塊坦空地——竹籬笆歪歪扭扭地圈著間磚房，墻的紅磚露著半，木牌“望溪教學點”個字被風雨啃得發(fā)?；h笆的牽花被打蔫了，花瓣掛著水珠像沒擦干的眼淚，可藤蔓還死死抓著籬笆往爬。邊房檐，掛著截生銹的鐵軌，風吹，發(fā)出“嗚嗚”的輕響。

“到了?！蓖跣ｉL推籬笆門，土場立刻起喧鬧。幾個孩子扒著教室窗戶，腦袋團，像群受驚的麻雀，見他們進來，“哄”地散，又墻角探出頭，盯著林硯的帆布包。

“張師！接新師嘍！”王校長喊了嗓子。辦公室門沒，先來玻璃糖罐碰撞的脆響，接著是“輕點跑，別撞著”的叮囑——孩子們瞬間屏住氣，連調(diào)皮的那個都把晃悠的腿收了回去。門后，個身走出來：頭發(fā)花的攥著糖罐，罐沾著點糖渣，是張師；穿洗得發(fā)的碎花襯衫的，兜摸出顆裹著橘子味糖紙的水糖，糖紙邊角沾著面粉，是李師；個子年輕扛著個氣足的籃球，球皮沾著泥印，用問就是同屆的趙磊。

“這就是林硯師吧？”張師走過來，往他塞了顆潤喉糖，糖紙還帶著溫，“進屋躲雨，剛燒的熱水，暖身子?！崩顜煱阉侨M他另只：“山?jīng)]西，嘗嘗，甜的?！壁w磊已經(jīng)搶過帆布包：“我?guī)湍隳?！住的地方就隔壁，我。?br>
辦公室，張舊辦公桌對拼著，桌面磨得發(fā)亮，間鐵爐臺的搪瓷缸，沿兒缺了塊瓷，沾著圈茶漬。墻板寫著“本周教學安排”，旁邊貼的畫，是方的，房子歪歪扭扭，角落還畫了個舉著鐵軌的。王校長指著介紹：“張建師，咱們的‘定針’；李桂蘭師帶幼兒班，娃們都黏她；趙磊教育，能跟娃們玩到塊兒?！绷殖巹傸c頭問，張師就拍了拍他胳膊：“年輕啊，板書肯定漂亮，明我課，你跟著聽聽?！?br>
面雨又了，雨點砸瓦片的聲響蓋過說話聲。王校長了表：“我得回校了?！弊叩介T又回頭，指了指林硯的袋：“鑰匙收了，以后你就是這兒的了?！?br>
王校長走后，趙磊拎著帆布包催他：“走，帶你住處！”那間足米的磚房，木板腿墊著半塊磚頭，掀墊，底壓著張褪的課程表；掉漆的衣柜門軸“吱呀”響，頭掛著件藍布衫，領(lǐng)磨得發(fā)，該是師留的；書桌傾斜得厲害，臺燈纏著圈膠布，擰關(guān)，光暈晃悠悠的。“條件是差點，但清凈?！壁w磊把帆布包扔，“我住斜對面，晚怕就喊我，我睡覺沉，但嗓門?！?br>
林硯坐書桌前，窗風吹得窗紙“呼呼”響。他打帆布包，把沾泥的畢業(yè)證展，雖然印子還，燙的字卻沒被蓋住。指尖按泥印，像按了個印章，忽然就想起王校長的話——他把畢業(yè)證夾進教案本層，語文課本到《春》那課，筆尖落扉頁，墨水洇點，像個泥點。他慢慢寫：“00年夏，望溪教學點，泥濘，見初。”

窗的雨停了，夕陽把層染橘紅。李師端來碗熱面條，碗沿燙得指尖發(fā)麻，面條臥著兩個荷包蛋，撒著蔥花，碗底壓著幾塊脆生生的腌蘿卜：“次來沒火，嘗嘗我的藝，鹽得，淡了就說?！绷殖幹妫犂顜熣f教學點的事：“張師教二多年了，以前走幾山路娃回家；趙磊剛來那陣，用籃球教娃們數(shù)數(shù)，娃們連‘步籃’都寫了；幼兒班有個丫頭，來還哭，幫我擦板……”

完面，林硯走到門。土場，幾個孩子舉著樹枝追逐，喊著“沖啊”，樹枝還掛著片牽花花瓣；槐樹的麻雀嘰嘰喳喳，像是跟著應和。趙磊走過來，把籃球往地拍了拍，“噗噗”的響：“別靜，明早娃們來，鐵軌鈴響，這兒能熱鬧得掀了頂?！?br>
林硯摸了摸袋的銅鑰匙，鑰匙鏈沾著塊泥塊，沒擦，涼硬的屬貼著潮潤的泥，倒生出些踏實的暖意。他抬頭向辦公室的板——明的務寫得清楚：聽張師的數(shù)學課，幫李師管幼兒班睡。

月光爬進房，林硯已經(jīng)了教案本。遠處來幾聲狗吠，混著趙磊哼的歌調(diào)子，笨笨的，卻亮堂。他筆尖落“春草圖”的備課筆記，忽然笑了——這滿是泥點的報到，倒像課文寫的，是藏土的，冒頭的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