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方的風吹得凜冽，鄉(xiāng)的晚己燈火，門窗地被寒風敲打得吱吱作響。

屋卻很溫暖，熱乎乎的火炕，熏得從身暖到。

炕躺著。

墻掛鐘剛剛響了，家家戶戶都己沉沉進入夢鄉(xiāng)，可這卻有句沒句地聊著，尤其是路朗，這西、歲的男孩，可能是火炕燒得太熱，地滾身子，從炕頭到炕尾，毫困意。

“姥姥，姥姥，你睡了嗎？”

朗輕輕問道。

“睡了睡了，你也睡吧。”

“姥姥騙，睡了還說話嗎？

姥姥，你再給我講講故事，以前的事兒?！?br>
聲地笑了，“你這孩子，我都講了多次了，還要聽”。

“要聽，要聽！

姥姥給我講講，你像我這么，每都干嘛呀？

也要幼兒園嗎？

你喜歡畫畫嗎？”

姥姥他稚的臉龐，笑意更濃，溫和地說道：“我那候倒是沒過幼兒園，是我父親，也就是你太姥爺，家教我讀書識字的?！?br>
“姥姥，太姥爺長什么樣，我怎么從來沒見過……”朗聲音漸弱。

“他的候你還沒出生，當然沒見過……照片倒是有幾張，明給你。

他個兒，長得英俊帥氣，是個讀書，和我們太史家歷讀書樣，考進士，進朝廷當了官……我像你這么常常到家坐滿了父親的朋友，他們客廳談論著革命……抗……，可我那候并太懂……”姥姥邊輕輕拍著孫，邊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郎再話，細聽己是的鼾聲。

可太史綱卻失去了睡意，思緒完回到了那個戰(zhàn)年，那個崢嶸歲月，此去經(jīng)年，己從知畏的，漸漸為頭發(fā)斑的婦，太史家族也從朋滿座的繁景象淪為貧如洗的貧農(nóng)。

歲月的洗禮，讓她剛過知命的面容就顯得滄桑衰，只有身邊這孫、生于改革年的朗才重新燃起她對生活的熱。

她思索著，回憶著，透過薄薄的窗簾向面，月如水，綽綽，映照地面淺淺的層雪，村莊此刻寧靜得仿佛能聽到雪漱漱落的聲音，她的也漸漸安寧，掛鐘又響了知幾，她終于進入夢鄉(xiāng)，夢她仿佛回到那凡的年，聽到父親把她舉起，家歡的笑聲……章“石頭，石頭，你我給你帶了什么”，太史閣穿過壁走進院落，邊走邊喊，滿臉笑意。

門房子倒是慎重，向門望了望，便趕緊關門。

咯咯的笑聲越來越近，只見個扎倆辮、穿著綢面花襖的姑娘，奔跑著喊著爹爹，子抱住了父親的腿。

“爹爹，啥西呀？”

太史閣秘秘地從兜掏出個細長的紙袋，還沒來得及到孩，她便驚喜地到：“糖葫蘆，爹爹到糖葫蘆了！”

她鼓掌，蹦跳起來，仿佛只雀躍的鳥。

戰(zhàn)年，街到處是持槍的本兵，出趟門都讓打怵，能咋面遇到賣糖葫蘆就更難得了，難怪這西、歲的姑娘如此驚。

方才，太史閣于街頭目睹幕慘景。

個可憐的要飯之，疲憊地躺路邊，慎絆倒了趾氣揚的本兵。

那本兵頓怒目圓睜，惡地對著要飯之拳腳相加，首打得他哭爹喊娘，聲聲凄慘。

太史閣低頭，滿是憤懣與奈，側身繞過這令痛的場景，匆匆進了家門。

當他到兒那可愛的模樣，的霾才稍稍散去，涌股安之感。

這本統(tǒng)治的偽滿，他縱有滿腔的憤怒與甘，也只能暫且將這切深埋底，忍辱負重地生活著。

他常常將的憤恨訴諸筆端，可剛寫完，便趕忙將紙張燒掉，生怕惹來要的災禍。

憶起年讀書之，他滿腔，追隨著康有為、梁二公變法圖。

那的他，仿佛渾身都充滿了力量，想要改變這腐朽的道。

然而，戊戌維新僅僅，便如曇花般倉結束，他的理想也隨之破滅。

如今，他己年近花甲，歲月他的臉刻了深深的皺紋，他常感慨己己是廉頗矣，只盼能守著兒，承歡膝，安度這動蕩安的晚年。

太史閣年痛失愛妻，他與原配妻子育有兒，如今都己年家，各過著己的生活。

他常常覺得家冷冷清清，打理家事，便續(xù)了弦。

后來，妻子又為他生兩個兒子，家逐漸興旺起來。

而讓他珍的，是知命之年喜得的兒。

妻子懷孕的個晚，沉睡的太史閣了個奇異的夢。

他夢見家的祖墳長出了棵梅花樹，潔如雪的梅花枝頭悄然綻，散發(fā)著淡淡的清。

醒來后，他詫異，急忙前往廟求簽問卦。

算卦端詳著簽文，面帶笑地恭喜他：“這是簽啊，先生，您即將喜得貴?！?br>
太史閣聽后，驚喜己，對妻子腹的孩子充滿了期待。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捉弄。

妻子娩當，整個宅院都被她痛苦的嚎聲所籠罩。

太史閣和兩個兒子屋焦急地踱步，如熱鍋的螞蟻般，卻能為力。

妻子歷經(jīng)兩個辰的艱難掙扎，終于生了孩子。

眾剛松了氣，卻發(fā)孩子又瘦又，去過兩斤多重，像只可憐的松鼠。

更讓揪的是，孩子竟然沒有哭聲，臉憋得紫發(fā)。

妻子見狀，差點昏了過去。

接生婆經(jīng)驗，迅速將孩子倒著抱起，啪啪地拍了幾后背，孩子才終于發(fā)出了嗷嗷的哭聲，算是撿回了條命。

那年是民年，也是本建立偽滿的暗之年。

兒生來弱，又恰逢這，太史閣便給她起了個男孩兒名，太史綱，希望兒能如男兒般剛畏。

名“石頭”，他期盼兒這艱難的道，遇到事都能逢兇化吉，堅如磐石。

彼，太史閣和素嫻的兩個兒子也己多歲，他們別喜愛這個妹妹，常鉆到母親的房間望妹。

石頭就父母和們的悉庇護與寵愛，如棵頑的幼苗，茁壯長。

這兵荒的年，街頭巷尾到處都是乞丐和流民，姓們的生活愈發(fā)艱難。

生意的，常常被本商蠻橫地奪走股份；出遠門的，有可能山遭遇土匪的搶劫；就連種地的農(nóng)民，也被本農(nóng)民霸占了田地。

道如此艱難，有些迫于生計，為本干活，受他們指使欺負己的同胞。

對于這些叛的漢奸，太史閣憤恨己。

太史家族為官，乃是漢名將太史慈的嫡后。

到了清朝，太史閣到了巡撫之位，官至從二品。

然而，眼見帝被趕出了宮，太史閣敏銳地意識到這道要變了。

正值而立之年的他，毅然決然地選擇遠離官場。

雖然沒了俸祿，但他家底盈，又早早資了幾個店面，家的生活倒也能勉維持，度過這。

“爹，我愛山楂糖葫蘆了，謝謝爹爹！”

兒稚的聲音如鈴般響起，將太史閣從回憶拉回實。

“乖閨，點糖葫蘆，要晚飯了?！?br>
他笑著說道。

話音剛落，家的丫頭便聲喊道：“太太、姥爺、太太，飯了?！?br>
太太邁著碎步，素嫻的攙扶緩緩走來。

太史閣的母親己過古稀之年，但身還算硬朗，裹著的腳依然能宅院西處溜達。

她也曾是家閨秀，溫婉，待親切和藹。

素嫻比太史閣了二多歲，婚前太史閣曾擔她年紀，懂持家之道。

但妻子出身官宦家庭，讀過書，見過面，深知為妻之道，溫順和，又崇敬太史閣滿腹經(jīng)綸，然與丈夫相處得和諧，對婆婆也是盡盡力地照料。

兒們都家，飯的就只有這西。

家圍坐餐桌旁，和和睦睦，溫馨的氛圍彌漫整個房間。

幾個丫頭接連菜，紅燒鴿澤紅亮，氣撲鼻；燒雛雞多汁，味可；燜鱔質鮮，入即化；梅干菜散發(fā)著獨的味；酸豆角酸爽胃；糖醋蘿卜絲清甜爽；還有那鯽魚豆腐湯，奶的湯汁濃郁鮮。

主食是米飯，散發(fā)著淡淡的米。

太太和太史閣本是南方，雖然生活多年，但依然喜愛清淡味。

家雇了兩個廚子，南方菜和方菜著。

只是如今食材有很難到，滿期，米賣都被本嚴格控。

太史家有和孩，飲食能虎，他們只能想方設法價，也知道這樣的子還能堅持多。

太史閣讓家的媽子盛了碗熱乎的飯菜，到門的乞丐那兒。

太太率先拿起鑲嵌的象牙筷子，家這才正式始就餐。

“食言、寢語”，石頭雖然年幼，但懂事，乖乖地遵守著規(guī)矩。

她啃著燉得軟爛的琵琶腿，有話想說，但還是忍住了。

過晚飯，石頭終于忍住問道：“爹爹，們啥回家，我都想他們了?！?br>
“了，了，沒多就過年了，就能見到們了?！?br>
太史閣說完，嘆了氣。

他己經(jīng)有陣子沒見到兩個兒子了，也知道他們過得怎么樣。

兩個孩子都聰明過，正是求學的年紀。

兒子太史經(jīng)細眼明，算數(shù)很；兒子太史緯格沉穩(wěn)，比還要懂事些。

本來兩個孩子都奉學，前幾年本關軍了南滿鐵路，控了整個，學校都改教語了。

太史閣愿讓孩子接受這樣的教育，便讓他們去學堂了，家請先生教了他們幾年。

后來，他擔孩子長了沒有生活本領，便把到家資的綢緞莊，跟著掌柜的學生意，把二到的鐵路學院。

至于孩子們的將來怎樣，他也只能走步算步了。

想到這些，太史閣除了長嘆，又能些什么呢？

還有兒身邊，讓他感到些許欣慰。

他拉著石頭走進書房，每晚飯后給閨講故事、教她讀書畫畫，這是父倆的刻。

八尺長的檀木桌，擺著的筆墨紙硯。

靠墻的書架，書籍整齊地著。

本來書房收藏的經(jīng)典古籍、墻掛著的字畫，還有窗臺邊、書桌的幾件瓷器擺件，都被收起來到家地窖了。

從“·八”事變后，太史閣就預料到之后恐怕沒有消停子，便前了準備。

他花園子的棵槐樹挖了很深的坑，藏了些條。

又把原有的地窖改裝，把家族歷收藏的文物都了進去，其包括幅唐伯虎的花鳥畫，那可是祖的珍寶。

家擺明處的，非就是些近物件，沒什么稀奇的。

石頭從書架抽出本書，是她常的《山經(jīng)》。

雖然她字還沒認，但書奇異的圖畫就足夠引她了，尤其是各種動物，是她感興趣的。

她常常邊邊問父親：“爹，犀是嗎？

比翼鳥是什么樣的鳥？

衛(wèi)怎么變鳥了呢……”面對兒的奇，太史閣有也解釋清，個年又怎么能完理解孩子那奇妙的想象力呢？

奈之，他干脆給她講古詩：“犀古被認為是有靈的動物，說角有紋，感應靈敏，因此靈犀。

唐朝詩李商隱寫過‘有靈犀點’，說的是兩個靈相，即使什么都說也能知道對方想什么，這就有靈犀?！?br>
石頭聽得霧，腦袋歪，又問道：“我和爹有靈犀嗎？”

太史閣仰頭笑：“是童言忌啊，我個頭子，怎么知道你腦袋瓜想什么。

將來你和別有靈犀的?！?br>
石頭更懂了，她和誰有靈犀呢，難道要變別肚子的蛔蟲嗎？

父倆邊搭著話，邊各各的書，知覺，夕陽己經(jīng)落，淡淡的晚霞還邊掙扎著，舍得離去。

的冬得早，將近酉，面便沒了光亮。

除了幾間臥室的燈還亮著，這深宅院己漸漸進入沉寂。

太史閣的暖爐也那么熱乎了，他抿了后茶，打算回臥室就寢。

轉頭，他到昏的臺燈，石頭正沉浸的書，《山經(jīng)》早己靜靜地躺桌子。

他恍恍惚惚，覺得這畫面如此悉，猛地想起己年，父親也是這樣陪著他讀書的。

父親陪他長，陪他參加科考，陪他進了京城。

年的光如駒過隙，彈指揮間。

父親若泉有知，到他這般能為力，作何感想呢？

本以為清亡了，還有孫先生，還有張帥，都是咱己，可卻被本統(tǒng)治著……齊家、治、，這是多兒的生追求，可如今他卻只能感嘆“故堪回首……”這兒，他清楚地認識到己是了，總是知覺地回憶過往。

他停止思緒，輕聲喚著石頭：“閨，今晚了，準備睡了，明爹再陪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