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嵐谷的雞得比別處早。

還沒亮透，邊山頭剛?cè)玖它c魚肚，村頭王屠戶家的蘆花雞就扯著嗓子嚎，聲比聲急，像是催著頭趕緊爬來。

凌七是被雞屎味嗆醒的。

那股子酸餿混著腐草的氣息，鉆進鼻子又沖又辣，她猛地從葬崗那堆半塌的干草垛彈起來，懷揣著的“盟主計劃本”硌得肋骨生疼——硬殼紙封皮邊角被她磨得發(fā)亮，是她用攢了半年的銅板請鎮(zhèn)的書鋪板裝訂的。

昨練拳太瘋，對著墳頭的石碑打了半宿“秋風掃葉”，后累得首接抱著這寶貝冊子蜷草垛睡了，眼晨光剛漫過邊山頭，草葉的露水順著她打補的褲腿往淌，涼得像族長爺爺吹胡子瞪眼濺她臉的唾沫星子，又冰又麻。

“七！”

凌七攥緊拳頭往虛空揮了，袖磨破的窟窿露出半截凍得發(fā)紅的腕，皮膚干得起皮，還沾著點昨的泥。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透著股服輸?shù)膭牛骸敖衲繕耍核槿~拳式‘葉底藏花’，須打出帶風的響動！”

她對著面前那棵歪脖子槐樹比劃姿勢。

樹干布滿了深淺的拳印，都是她這兩個多月的“杰作”，樹皮剝落的地方露出的。

祖的《碎葉拳》譜子被她用麻縫了層，邊角卷得像朵被揉皺的菊花，此刻用石頭壓樹根，被風刮得嘩嘩響，紙頁的墨跡都有些模糊了。

式“秋風掃葉”她練了個月，至今能掃飛的只有院角的雞，還是趁那只母雞打盹的候；二式“落葉歸根”更慘，個月對著曬谷場的石碾子發(fā)功，結(jié)碾子紋絲動，己頭撞去，額角腫了個雞蛋的包，青紫的，被堂兄凌虎指著笑了整整七，說她是“撞碾子的傻狍子”。

“氣，沉丹田……”凌七踮起腳尖，左捏個劍訣——其實就是食指指并攏伸首，剩指蜷起來，是她照著話本的俠模樣瞎琢磨的，右握拳往后收，胳膊肘卻由主地往拐。

她總覺得書畫的“垂如枯枝”太窩囊，盟主出拳就得有氣勢，得像春雷響，哪能蔫了吧唧的？

可惜丹田那地方空空如也，別說氣感，連打個飽嗝都比這有力道。

她憋得臉紅，腮幫子鼓鼓的，像含了顆沒嚼爛的棗，猛地拳砸向槐樹：“喝！”

拳頭離樹干還有寸，腳知被什么絆了——是半截露面的棺材板，朽得只剩層薄木皮。

凌七眼睜睜著己以個其雅的姿勢撲出去，先是膝蓋磕凸起的樹根，“咚”的聲悶響，疼得她“嘶”地抽氣，眼淚差點當場飆出來，緊接著胳膊肘碾過堆濕軟的西——低頭，是堆被雨水泡發(fā)的雞糞，相間，糊了她半只袖子，黏糊糊的，還帶著股溫熱。

“呸呸呸！”

她慌忙往旁邊的枯草蹭，剛蹭兩，頭頂“嘩啦”聲響，根被震松的枯枝帶著幾片爛葉砸她腦門，力道，卻像有故意往她頭拍了，帶著股戲謔的意味。

更要命的是，這動靜驚飛了樹的麻雀，七八只灰撲撲的家伙撲棱著翅膀沖而起，其只概是被驚著了，臨飛前還忘“回報”她——鳥糞偏倚，正落她那本寶貝“盟主計劃本”的封面。

凌七癱坐地，著封面用朱砂寫的“盟主路”個字被鳥糞糊了“盟主屁”，那坨灰的物還冒著點熱氣，像是嘲笑她的量力。

眼眶突然就熱了，鼻子酸，眼淚毫預兆地涌了來，眼眶打轉(zhuǎn)。

青嵐谷江湖榜排零八位——這榜總就零八個位置，等于說他們是墊底的，連那些只街頭賣藝的雜耍班子都如。

個月谷收到的江湖報，編輯用蠅頭楷后行寫：“青嵐谷者，地過，足，家拳碎葉，練之可驅(qū)雞，御之能趕鴨，聊勝于也?！?br>
這話被堂兄凌虎用漿糊貼了祠堂門的石碑，引得谷圍著了笑話。

二嬸子邊納鞋底邊笑：“可是嘛，次讓七去趕雞，雞沒趕走，倒被雞追得跑丟了只鞋。”

叔公捋著胡子嘆氣：“祖宗來的西，怎么就落到這步田地了……”爺爺，也就是青嵐谷的族長凌蒼，拄著拐杖報前跺了腳，震得地的塵土都飛了起來，后卻只對著那行字長長嘆氣：“家說的是實話。”

那晚，凌七把報撕來，塞進灶膛燒了。

火光舔舐著粗糙的紙頁，把那行刺目的字燒了灰燼，她見己映灶壁的子，又瘦又，像株長石縫的草，風吹就搖搖晃晃，仿佛隨被連根拔起。

“誰說驅(qū)雞趕鴨就行了？”

她對著空蕩的雞窩比劃了個揮拳的動作，拳頭捏得死緊，指節(jié)發(fā)，“等我當了盟主，就把青嵐谷的名字刻榜首，讓他們都！

碎葉拳能破山裂石，青嵐谷的，個個都是漢！”

“喲，這是我們青嵐谷未來的盟主嗎？

清早的，又給槐樹請安呢？”

陽怪氣的聲音從身后來，像根冰錐子扎進凌七。

她猛地回頭，見凌虎領著兩個堂侄，正抱著胳膊站葬崗的土坡。

凌虎比她歲，生得，肩膀?qū)挼孟窆鹊哪菈K石，是青嵐谷這輩唯能勉將《碎葉拳》練出幾樣子的——至他能拳打碎村的瓦片，而她連個雞蛋都捏碎。

他也是愛嘲笑她的，像她出糗是他呵的事。

他身后的凌狗蛋和凌鐵蛋捂著嘴笑，嘴角咧到耳根，還著剛從河摸來的魚，的魚鱗晨光閃著亮，腥氣順著風飄過來，讓凌七想起己早還沒飯。

凌七慌忙把沾了鳥糞的計劃本往懷塞，忙腳地站起來，膝蓋還隱隱作痛，她拍了拍身的土，裝鎮(zhèn)定：“我、我練功！”

“練功？”

凌虎嗤笑聲，那笑聲的輕蔑像針樣扎，他抬腳踢飛腳邊的塊石頭，石頭“嗖”地擦過凌七耳邊，帶起的風刮得她臉頰生疼，緊接著“咚”地砸她剛才撲過的槐樹，震幾片葉子，落她腳邊，“就你這軟綿綿的拳頭，能打疼誰？

次跟我對練，招就被我踹到泥坑，爬起來還嘴硬說‘是我讓著你’，臉呢？

你的臉被狗了？”

凌狗蛋跟著起哄，聲音又尖又細：“七姐，你還是別練了，個月李家莊的王媒婆要來，聽說給你物了個豬的，力氣得能扛動半扇豬，正能接住你的拳頭！”

“你胡說！”

凌七氣得臉紅，像被潑了桶紅顏料，攥著拳頭就沖了去，指甲深深掐進掌，“我打給你！”

她記得《碎葉拳》式“葉底藏花”的要訣是“拳出如藏鋒，腳落似生根”，可到了跟前，腦子的章法了，只剩股服輸?shù)膭拧?br>
她學著凌虎的樣子猛踹過去，卻忘了腳是片松軟的墳頭土，剛抬起的腳崴，整個往前撲，像只沒頭的蒼蠅，正撞凌虎懷。

凌虎紋絲動，像座鐵塔，他伸出蒲扇的按住她的腦袋，像拎雞似的把她推。

凌七踉蹌著后退了幾步才站穩(wěn)，胸撞得生疼。

凌虎的聲音帶著嘲諷：“你，連站都站穩(wěn)，還想當盟主？

我要是你，趁早找根繩子吊死算了，省得丟青嵐谷的，讓村的笑我們谷盡出癡妄想的傻子！”

這話像根淬了毒的針，扎進凌七。

她知道己笨，協(xié)調(diào)差，學什么都比別慢半拍；知道青嵐谷江湖抬起頭，連鄰村的武館都敢嘲笑他們的碎葉拳是“雞窩拳”；可她就是甘。

她明明每亮就來這葬崗，對著墓碑練拳，對著狗喊招，的繭子結(jié)了層又層，磨破了又長新的，怎么就點進步都沒有？

“我變的！”

她梗著脖子，眼淚眼眶打轉(zhuǎn)，卻倔地肯掉來，睫沾著點草屑，“總有，我讓青嵐谷……讓青嵐谷的名字，響徹整個江湖！”

“讓青嵐谷跟著你起丟眼？”

蒼的聲音打斷了她，帶著容置疑的嚴。

凌七渾身僵，像被施了定身咒，她慢慢回頭，見爺爺凌蒼拄著拐杖站土坡，花的胡子氣得發(fā)，像團的蒲公英，身后跟著幾個族的長，個個臉都很難，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原來他們早就來了，剛才的話，那些難堪的、服輸?shù)摹⒈怀靶Φ?，被聽見了?br>
凌蒼步步走到她面前，拐杖重重地頓地，“咚”的聲，像是敲凌七的。

他渾濁的眼睛滿是失望，聲音沙啞卻帶著怒氣：“練武途，講究賦根骨，我青嵐谷祖就沒出過能打的，你偏要逆而行！

每活計，著柴劈，水挑，跑到這氣森森的葬崗發(fā)瘋，跟墳頭較勁，你想干什么？

想把族的臉都丟盡嗎？”

“我沒有……”凌七的聲音越來越，像蚊子哼哼，眼淚終于忍住掉了來，砸胸前的計劃本，暈片墨跡，把那“盟主屁”個字暈得更模糊了，“我只是想……想讓家得起我們……夠了！”

凌蒼厲聲喝道，拐杖又頓了，震得她腳邊的泥土都跳了跳，“從今起，足你柴房，每劈柴挑水，什么候想了，什么候再出來！

我倒要讓你反省反省，什么安守己！”

說完，他轉(zhuǎn)身就走，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篤、篤、篤”，像敲凌七的，每都讓她喘過氣。

凌虎幾得意地沖她了個鬼臉，凌鐵蛋還沖她吐了吐舌頭，也跟著離了，臨走前凌虎還故意撞了她的肩膀，疼得她齜牙咧嘴。

葬崗很恢復了安靜，只剩風吹過墳頭草的“沙沙”聲，像誰低聲啜泣，還有凌七壓抑的哭聲，嗚嗚咽咽的，敢聲。

她蹲地，把臉埋膝蓋，懷的計劃本被淚水泡得皺巴巴的，封皮的“盟主路”個字，像是哭。

為什么？

她明明那么努力了啊。

哭了知多，慢慢升到頭頂，曬得她后背發(fā)燙，剛才被露水打濕的衣服漸漸干了，留圈圈花花的鹽漬。

凌七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遠處家屋頂?shù)臒焽杳俺鲅U裊炊煙，淡青的，藍慢慢散，母親蘇婉應該飯了。

母親總是給她留的窩頭，面還帶著點棗泥，是她省來的；還她練拳受傷，邊給她涂草藥邊抹眼淚，草藥涼絲絲的，母親的卻總是熱乎乎的，她從說“你別練了”，只說“次點，別傷著骨頭”。

能被足。

柴房又又潮，連塊能練拳的空地都沒有。

她還有計劃沒完，“葉底藏花”還沒打出風聲，計劃本寫的“個月打敗凌虎”還沒實，還有……盟主的位置，還江湖的那頭等著她呢。

凌七抹了把眼淚，背蹭得臉頰生疼，她把皺巴巴的計劃本翼翼地塞進懷，用衣襟擦了擦面的土和鳥糞，雖然還是臟乎乎的，但字跡總算能清了。

她決定先回家，等了再溜回去，反正柴房的窗戶沒銷，那根木頭銷早就被她磨短了截，輕輕推就能，她早就摸了。

她沿著葬崗往后山走，那有條山澗，水涼得像冰，能讓她清醒點，也能洗洗和胳膊的雞糞。

走的候，她沒忘了撿起剛才凌虎踢飛的那塊石頭，灰撲撲的，雞蛋，握沉甸甸的，她學著《碎葉拳》的姿勢揮了揮——還是沒什么力氣，石頭劃過空氣，連點風聲都帶起來。

“總有……”她對著空的山谷低聲說，聲音，卻帶著股拗勁，像埋石頭底的草芽，非要鉆出個縫來，“總有，我讓你們都驚。

我讓碎葉拳變敬畏的拳法，讓青嵐谷的名字，刻江湖榜的面！”

山風吹過，卷起她額前的碎發(fā)，露出哭過卻依舊亮得驚的眼睛，像浸水的曜石，閃著倔的光。

她知道的是，她前方的山澗深處，抹刺眼的紅正蜷縮溪邊的石堆，那紅像了血，濃得化，血腥味混著草木的清，隨著風，點點飄向她走來的方向，若有似，卻帶著股讓安的氣息。

而她更知道，這場她以為遠有起的“盟主路”，這條她計劃本畫得筆首的“刻苦訓練、鳴驚”的路，因為這個即將相遇的“意”，拐條雞飛狗跳、完失控的岔路，路有刀光劍，有肝膽相照，也有她從未想過的、比當盟主更重要的西。

的凌七，滿腦子想的還是怎么把“葉底藏花”練，她甚至盤算著，等兒到了山澗，能能借著水流的阻力練練盤，讓“腳落似生根”更穩(wěn)點——渾然沒意識到，她腳的路，己經(jīng)悄悄偏離了她畫計劃本的那條首，朝著個新的、未知的方向，慢慢延伸去。

溪水潺潺的聲音越來越近了，叮咚叮咚的，像誰敲著石子，清脆又歡，與這葬崗的沉寂格格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