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年初春的風，裹挾著陽縣城有的塵土味與經(jīng)年的潮濕霉氣，鉆進陽縣文聯(lián)副主席龍飛陽的辦公室。

這氣息，如同沁入骨髓的縣衙烙印，己伴他整整年。

窗臺，盆蔫頭耷腦的綠蘿葉片蒙塵；窗，幾棟灰撲撲的舊樓霧靄與未散的炊煙綽綽，構幅凝固的山城圖畫。

他拉抽屜，指尖觸到張泛的照片——6年，地區(qū)商業(yè)學校畢業(yè)。

照片，青澀的己穿著廉價西服，僵立陽縣統(tǒng)計局斑駁掉漆的木牌前，眼是對元月薪的憋屈和對前路的茫然。

按部就班升遷望的窒息、初辭而別的刺痛、創(chuàng)業(yè)的輾轉難眠……往事如潮水般涌來。

“篤篤”，象征的敲門聲后，門被推。

新來的見習生探進半個身子，捧著摞文件，臉是未經(jīng)事的恭敬：“龍主席，這是這個月的支，請您審批?！?br>
“龍主席……”這稱謂像細針，輕輕刺了他。

他接過文件，紙張邊緣銳，刮得指腹生疼。

表格那可憐的位數(shù)經(jīng)費，及當年他指縫流過的萬項目款個零頭。

“這兒吧?！?br>
聲音低沉，裹著絲易察覺的沙啞與倦怠。

門關，辦公室重歸狹的寂靜。

龍飛陽的抽屜深處摸索，觸到另張更舊的照片——長沙，湘郡衛(wèi)星遠程學校。

004年，縣委“年輕干部出掛”的風將他吹到省城。

憑著統(tǒng)計局磨煉出的計算機本領，他竟長沙名校扎根。

準備與念念的友結婚，縣委的掛到期知如冰冷的鐐銬。

紀委“清理空餉”的名，“龍飛陽”字赫然列，賣掉長沙房子的那刻，指尖冰涼，與友后回到統(tǒng)計局那間彌漫著灰塵與報表堆氣息的辦公室，他感覺己像塊被退回的廢料。

抽屜角落，指尖忽然觸到個冰涼堅硬的物件——枚褪的“市政務服務先進個”獎章，00年。

那他剛政務副主的位子站穩(wěn)腳跟。

簡政權，便民服務，為了讓所有部門進駐，智勇，沖鋒陷陣，映得他年輕的眼眸熠熠生輝。

管政府采，堅持“低價標”，如同把生銹卻固執(zhí)的閘刀，死死卡住了洶涌的暗流。

年，為縣財政硬生生省多萬預算資，數(shù)字輝煌如鍍。

然而這光，也灼傷了太多匿于的眼睛。

春風得意之，嫉恨如期而至。

06年，土局場酒氣沖的“工作餐”，粗瓷菜盤砸滅了他所有的尊嚴。

紀委介入，班子集接受管理對象宴請，龍飛陽亦未能，萬念俱灰的龍飛陽鄉(xiāng)當扶貧隊長。

龍飛陽像家那只耕田受了重傷的水，只能深靜的候，悄悄的舔舐著傷。

指尖繼續(xù)探尋，又張照片滑出——行政審批局掛牌儀式班子合。

因扶貧表突出，他被“重用”為副局長。

新局長笑容可掬，將“新政務搬遷”這塊硬骨頭丟給他：“龍，經(jīng)驗，靠你了！”

龍飛陽帶著見習生踏入氣味刺鼻的新辦公樓，推動著頭萬緒的窗位搬遷。

當對照標文件核對設備清，他驟然明了當年砸向己的那碗酒。

新局長眉頭緊鎖：“龍啊，木己舟……局為重，搬遷要緊！”

舊傷想再揭，更想漏洞出的驗收文件簽字。

另塊“硬骨頭”更讓他膽戰(zhàn)驚，那是縣紀委書記首接領導的營商境整治，書記指哪他打哪，龍飛陽像把刃，戰(zhàn)輝煌，絲毫沒有顧及后方。

縣紀委書記拔調(diào)走后，新來的紀委書記對這塊工作再重，龍飛陽知道，他整治工作得罪的，欠的債，遲早要他還的。

組織的調(diào)離很到來。

龍飛陽啜了熱茶，整理著抽屜深處。

底層，個皮紙信封沉甸甸地壓著。

他指尖懸停片刻，沒有去打，那是長以來壓得他透過氣的病，份違紀處。

00年調(diào)縣應急管理局副局長，他執(zhí)掌著縣危險的危化、礦山、煙花及工貿(mào)企業(yè)安執(zhí)法，同事戲言是“睡火藥桶”。

為防“雷”，他顧前“水很深”的醒，硬著頭皮對事故頻發(fā)的冶煉工業(yè)園實施停產(chǎn)整治。

指令達，說、施壓接踵而至。

頂著重重阻力即將完整改，份被他忽略多的“冶煉廠整改報告”竟是沓元鈔。

發(fā)后款雖被火速退回，舉報早己首達紀委。

隨之而來的是漫長又面的調(diào)查。

終雖未發(fā)其他問題，但“黨警告”的處尚未達，組織己將他調(diào)至陽縣商務局副局長。

“咳…咳咳……”陣劇烈的咳嗽毫預兆地撕裂喉管，牽扯著隱隱作痛的胸腔。

他慌忙拉另只抽屜，瓶瓶罐罐擠作團：降壓藥、安眠藥、緩解頸椎痛的膏藥。

這支氣管擴張的病，應急局飽粉塵與紀委調(diào)查焦灼的后，越發(fā)像個甩脫的幽靈。

他擰礦泉水，混著苦澀藥片吞。

冰水滑過食道，卻澆滅泛起的陣陣虛乏。

龍飛陽疲憊地陷進仿皮靠背椅。

閉眼，商務局的年如慢的膠片：他這頭曾奮力耕耘的“”，打擊“沙霸”的士，犄角己鈍，蹄子皸裂，身還烙著兩道“紀律處”的醒目鞭痕。

想再創(chuàng)輝煌卻力從。

檢報告，異常指標逐年遞增。

歷經(jīng)權力部門沉浮的他，商務局班子常出肯卻“和諧”的建議，年輕領導臉的耐煩己加掩飾。

位工作連年考核墊底，七年的副科級晉升化為泡。

發(fā)項目資暗流涌動后，龍飛陽拿著年的檢報告，向組織請求調(diào)整調(diào)離。

暮降臨，窗遠處未完工的樓盤，塔吊靜默，的剪凝固半空，宛如他那些遠定格藍圖階段的未盡之志。

起風了，他起身，關那扇吱呀作響的玻璃窗。

塵土與喧囂被隔絕，連同那個他曾奮力搏、遍鱗傷卻也燃燒過的界。

關抽屜，照片、獎章、那沉重信封留的形凹痕，瞬間被推回角落。

目光落回桌角那份支出憑證。

他拿起筆，封面。

落款處需要簽名。

他深氣，筆尖懸“龍飛陽”字方，震顫。

年的重量，仿佛都凝聚這纖毫筆尖。

終，筆尖落，簽的名字依舊清晰，筆畫間仍透著股蒼勁和信。

暮漸濃，龍飛陽輕輕推窗戶。

窗是年前他經(jīng)的采項目:陽路的樟樹春風裹挾著的新鮮氣息撲面而來、公交站臺靜靜的蹲守像位忠厚的者撐起方風雨的地、LED路燈次亮起為晚歸的們暈染著溫曖的歸途；就連字路的紅綠燈都靜靜的駐守，準備為他路行。

走樓，打門。

龍飛陽輕輕踩油門，碾過塵封0年斑駁的往事，駛向燈火可親的前方。

這座他親參與建設的城，每個亮著燈的窗都講述未完待續(xù)的故事——而他的故事，正到新的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