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仙鎮(zhèn)，像是被爺扔進了冰窖。

零度的風(fēng)裹著雪沫子，刮過鎮(zhèn)那棵榆樹，枝椏的冰棱子叮當(dāng)作響，活像誰檐掛了串碎玻璃。

陳冬縮著脖子往鎮(zhèn)西頭走，軍綠棉襖的袖磨出了邊，露出的腕凍得紅——他剛從聚靈山的雪地撿回半袋凍硬的山核桃，是給鎮(zhèn)頭的王奶奶撿的，太太前年摔斷了腿，了山。

“冬子，又往山鉆？”

守著雜貨鋪的李叔探出頭，哈氣玻璃凝霧，“你王奶奶那點嚼谷，我給捎過去就行，這兒山，怕撞‘仙兒’？”

陳冬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仙鎮(zhèn)的誰都知道，他是個“忌諱”。

八歲的年紀，眉眼清瘦，眼比常略淺，鎮(zhèn)的說這是“陽眼”，能瞧見些“干凈的”。

可他己清楚，那些旁見的子，有穿青布衫的太太（仙顯形愛這打扮），有溜墻根跑的灰子（灰八爺?shù)耐阶油綄O），還有山路閃而過的子——去年他山澗邊撞見二爺?shù)挠H侄子，那只半的皮子沖他作揖，他嚇得摔進冰水，發(fā)了燒。

“忌諱”的源頭，是他娘。

年前那個春，鎮(zhèn)接連有孩被山的“瘴氣”纏，臉蛋發(fā)青，整哭嚎。

他娘趙秀是鎮(zhèn)后個“出弟子”，披了紅布保家堂跳了半宿，二孩子都了，可他娘卻倒堂屋，指還攥著胡太奶的釵信物，眼尾凝著層霜，再也沒醒。

出弟子說，他娘是“借了仙的力，耗干了個兒的魂”。

可陳冬總記得，頭晚娘給他掖被角，眼的紅血絲比保家堂的燭火還亮：“冬子，明兒要是娘回來，別恨仙兒，也別學(xué)娘……咱陳家，沾這因了。”

這話像根冰錐，釘他。

他拼命想活得“普”，鎮(zhèn)學(xué)當(dāng)課師，教孩子們念課文，晚窩娘留的屋糊紙燈籠——那是鎮(zhèn)的藝，逢年過節(jié)家家戶戶要掛的，他想攢夠，春就離這被“仙兒”纏了輩子的地方。

可這，靜被扯碎了。

先是鎮(zhèn)的狗突然集狂吠，見了皮子都敢齜牙的狗，此刻夾著尾巴往柴火垛鉆，喉嚨發(fā)出嗚咽，像是見了什么要命的西。

陳冬剛把后盞燈籠糊，就聽見李叔門喊：“冬子！

來，來了群生面孔，著鐵殼子往山闖！”

他跑到鎮(zhèn)，雪地己經(jīng)軋出了兩道深轍，輛綠的越停聚靈山的牌坊，身噴著“龍興礦業(yè)勘探隊”的字。

個穿著沖鋒衣的男正往背簍塞工具，為首的是個戴絲眼鏡的年男，臉凍得紅，卻難掩興奮，正指著山根的道裂縫比劃：“就是這兒，縣志說的‘龍骨溝’，去米，絕對有料！”

“王板，這山可是……”旁邊個穿軍衣的本地想勸，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什么年了還信那？”

王板掏出煙盒，彈出支煙，“仙？

皮子狐貍？

能值幾個？

等子挖出龍骨礦，這鎮(zhèn)子都得沾光！”

“龍骨礦”個字像塊石頭砸進冰湖，鎮(zhèn)民們瞬間了鍋。

仙鎮(zhèn)的都知道，聚靈山底藏著“活物”——是狐貍皮子，是山根盤著的“脈”。

們說那脈是活的，冬暖夏涼，山的草木、水的魚，連鎮(zhèn)的井水都靠它養(yǎng)著。

早年有鄉(xiāng)想山根石頭，頭埋了藥，二引被啃了粉末，旁邊還擺著只死鼠（灰八爺?shù)木妫?，從此沒敢動這山的主意。

“能讓他們！”

蹲墻根的張爺拄著拐杖站起來，胡子掛著冰碴，“這山動得，動了要遭報應(yīng)的！”

“報應(yīng)？”

王板嗤笑聲，揮揮，“給我！

先個探洞！”

個戴安帽的年輕扛起藥包，剛要往裂縫鉆，突然腳滑，“咚”地摔雪地，的滾出去遠。

他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剛要撿，就見只半的皮子從雪堆竄出來，叼著往山林跑，速度得像道閃。

“媽的，哪來的畜生！”

年輕抄起鐵鍬就追，沒跑兩步，腳突然被什么西絆了，結(jié)結(jié)實實摔了個狗屎——雪地憑空冒出根腕粗的樹藤，綠油油的，像是剛從土鉆出來的。

陳冬的眼皮跳了跳。

他見樹藤的另端，隱松樹后面的柳先生——那個總穿青布長衫的男，正垂著眼站雪地，指尖輕輕動了動。

而那只叼著的皮子，跑遠了還回頭沖探礦隊齜牙，嘴角撇著，竟像是笑。

“邪門了！”

王板臉變了變，卻還是硬撐著，“給我追！

今非得出個窟窿可！”

可那，探礦隊像是被了咒。

鉆地機剛啟動就冒煙，指南針轉(zhuǎn)得像陀螺，連帶著路的本地向?qū)?，走著走著就繞回了原地，雪地只留圈圈凌的腳印。

落山，王板的連個探洞都沒打出來，倒是有個伙子被樹掉來的積雪埋了半截，凍得嘴唇發(fā)紫，被抬還胡言語：“多眼睛……樹瞅我……”鎮(zhèn)民們松了氣，張爺念叨著“還是仙兒護著咱”，可陳冬望著聚靈山的方向，發(fā)沉。

他見山坳飄著層淡淡的霧，那是靈脈受損才有的“瘴氣”，往年只有暴雨沖了山根才冒點，今卻濃得化。

更讓他安的是，保家堂的方向來陣鈴鐺響。

那是二爺?shù)你~鈴信物，掛保家堂正梁，風(fēng)吹都動，此刻卻叮鈴哐啷響得厲害，像是哭。

，陳冬被凍醒了。

是因為冷，是窗來的慘聲——那聲音尖細，帶著股子勁，像是皮子被什么西傷了。

他披了衣服往跑，剛到院門，就見道子撞進柴房，撲聲摔地。

是只半的皮子，后腿淌著血，血珠落雪地，像撒了把紅珠子。

它見陳冬，眼閃過絲警惕，卻沒力氣跑，只是齜著牙低吼，像是護著什么。

陳冬蹲去，才發(fā)它懷還揣著只更的皮子，都沒長齊，閉著眼哼哼。

“是被鐵夾子傷的？”

陳冬認出皮子腿的傷是鋸齒狀的，探礦隊帶了捕獵夾。

他剛要伸，柴房的門突然被推，股寒氣裹著雪沫子灌進來。

門站著個瘦的漢子，穿著件洗得發(fā)的短褂，袖卷到胳膊肘，露出結(jié)實的臂，臉道疤從眼角劃到巴，著就惹。

他斜著眼瞥陳冬，聲音像磨過的砂紙：“類的崽子，管仙家的事?！?br>
是二爺。

陳冬見過他顯形，去年山廟，這漢子蹲供桌啃燒雞，見了他，把雞骨頭往他腳邊扔：“趙秀的種？

跟你娘個，著就晦氣?！?br>
此刻二爺?shù)难郾饶悄旮洌瑨哌^地受傷的皮子，眼角的疤跳了跳。

他彎腰抱起那只半的皮子，指尖觸到傷，那皮子竟嗚咽了聲，沒再掙扎。

“王板帶的，山路埋了夾子?！?br>
陳冬低聲說，“還有……保家堂的鈴鐺響了?！?br>
二爺?shù)膭幼黝D了頓，抬頭他，眼的戾氣淡了些，卻多了層翳：“鈴鐺響，是信物穩(wěn)。

那伙，有個懂‘門子’的?！?br>
“門子？”

“拿活物血養(yǎng)邪祟的玩意兒。”

二爺啐了唾沫，“那狗西保家堂轉(zhuǎn)了圈，銅鈴的陽氣被他走了。

再這么鬧去，別說靈脈，這鎮(zhèn)子都得被邪祟裹了去。”

他抱著皮子往走，到門，又回頭了陳冬眼：“你娘當(dāng)年沒死。

但你要是還想當(dāng)縮頭烏龜，等邪祟爬進你被窩，可沒再替你擋著?！?br>
門“吱呀”聲關(guān)，柴房只剩陳冬和那只沒睜眼的皮子。

他伸摸了摸家伙的背，軟得像團雪，卻冰得刺骨。

窗的風(fēng)更緊了，保家堂方向的鈴鐺聲停了，取而之的是種低沉的嗡鳴，像是有什么西凍土底醒了過來，正點點拱裂縫。

陳冬想起娘留的那本記，鎖炕頭的木匣子。

他首敢，總覺得那面藏著他逃掉的西。

可，他摸著袋山根撿的半塊佩——那是灰八爺塞給他的，鼠剛才他窗臺轉(zhuǎn)圈，把這西往他塞，還吱吱著，用爪子指了指保家堂的方向。

佩是暖的，像是揣了塊炭火。

陳冬深氣，轉(zhuǎn)身往屋走。

他知道，有些事，躲過去了。

二早，探礦隊的營地了鍋。

王板的帳篷被掀了頂，面的圖紙被撕了碎片，墻角堆著幾只死鼠——都是被捏碎了腦袋的，灰八爺?shù)膱髲?fù)從來這么首接。

但更讓頭皮發(fā)麻的是，保家堂的鎖被撬了，供桌的樣信物，除了柳先生的佩（據(jù)說早被他收山澗），其余西樣沒了：胡太奶的釵、二爺?shù)你~鈴、太太的刺猬刺、灰八爺?shù)你~煙鍋。

張爺跪保家堂前哭：“孽?。?br>
信物沒了，仙兒護住咱們了！”

陳冬，攥著那半塊佩，指節(jié)泛。

他見王板正和個穿袍的男說話，那男戴著笠，帽檐壓得很低，露出來的背爬著青的紋路。

王板遞過去個紅布包，男接過，陳冬清楚地見，紅布露出來的，是二爺那只刻著“”字的銅鈴。

袍男突然抬頭，笠的眼睛掃過來，像兩道冰錐扎陳冬身。

他打了個寒顫，轉(zhuǎn)身就往家跑，后背的冷汗瞬間凍了冰碴。

他知道那是誰了。

娘的記過，二年前，有個練“血咒”的術(shù)士想仙信物，被娘和仙聯(lián)打跑了，那臨走話，遲早要回來“取債”。

記本攤炕，紙頁泛，娘的字跡娟秀，卻后幾頁變得潦草：“……靈脈深處有‘西’，是仙鎮(zhèn)的根，也是禍源。

信物是鎖，出弟子是匙……冬子，若有信物被盜，靈脈動蕩，你得……”后面的字被血漬糊住了，清。

陳冬盯著那團暗紅，突然聽見窗來太太的聲音，慈眉善目的婦站雪地，懷抱著個藥簍，見他，嘆了氣：“冬子，去聚靈山吧。

胡太奶山廟等你，再去，二爺要把探礦隊的撕了喂了。”

遠處的山林，來聲尖的皮子，帶著股石俱焚的勁。

陳冬合記，抓起墻角的棉襖，沖出了門。

雪地，他的腳印深腳淺腳，朝著聚靈山的方向延伸，像條被命運拽著的，終于還是要牽向那片藏著恩怨與宿命的凍土。

山廟的門虛掩著，面亮著燭火。

陳冬推門，見胡太奶坐供桌旁，發(fā)燭光泛著冷光；二爺站角落，臉的疤紅得像要滴血；太太坐門檻，正用草藥裹著只受傷的刺猬；而廟梁，灰八爺縮個團，正吧嗒吧嗒抽著煙鍋——那煙鍋是新的，是被走的那只。

“來了?！?br>
胡太奶抬眼，目光落他身，像個遲來的故，“你娘的債，該你還了?！?br>
陳冬的袖攥緊了那半塊佩，指尖來陣灼熱。

他知道，從這刻起，仙鎮(zhèn)的凍土，那些沉睡的裂痕，要徹底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