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劍峰的雪，了年。

墨燼霄將凍得發(fā)僵的縮進袖管，指腹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道淺淡的劍痕。

那道疤像條沉睡的蛇，枯瘦的皮若隱若——是當年他以仙尊修為，徒接魔尊“裂穹爪”留的。

彼他還墨凌虛，是仙界年輕的仙尊，玄劍峰的雪落他周身尺之，便被流轉的仙元蒸細霧，連衣角都染半寒意。

可如今，朔風卷著雪沫子灌進領，他竟懶得抬拂去，由冰晶鎖骨處慢慢融化，留冰涼的水痕。

身后竹屋的窗欞被風吹得吱呀作響，檐懸著的冰棱足有尺長，尖端垂著的水珠凍了剔透的棱晶，折著灰蒙蒙的光。

墨燼霄轉頭望去，屋頂?shù)姆e雪己壓垮了半片茅草，露出面發(fā)的椽子——那是他年前親修繕的，那修為尚元嬰境，揮便能召來青霞覆頂，哪像這樣，連補塊屋頂都要費半勁。

“師尊，凝露草采回來了！”

年的聲音撞碎崖間的寂靜，像顆石子進冰封的湖面。

阿竹背著半滿的藥簍，踩著及膝的積雪往挪，棉鞋陷進雪地，每步都帶著噗嗤的悶響。

他身那件灰布棉襖還是年前縫的，袖磨得發(fā)亮，露出面打了層補的棉絮，可那眼睛亮得驚，像盛著揉碎的星子。

這孩子是年前被他撿山的，那剛滿歲，縮山廟的供桌，懷揣著半塊凍硬的麥餅，臉凍得青紫，卻死死咬著餅子肯松。

如今長到二，眉眼間己見英氣，只是每次跑起來，左肩總比右肩低些——那是當年被山抓傷后留的舊疾，凡的身子骨，終究經起那樣的折。

阿竹跑到近前，藥簍往地，發(fā)出嘩啦的輕響。

簍底鋪著的油紙沾了雪水，暈片片深的漬痕，面的草藥卻碼得整齊：枯的艾葉、帶刺的蒼耳、還有幾株頂著雪粒的柴胡，面壓著的，是幾株泛著淡綠光澤的凝露草，葉片肥厚，葉尖凝著的冰晶還沒化透。

“今斷魂崖那邊找著的，”阿竹搓著凍得紅的，鼻尖沾著片雪花，“那背風，草長得旺，就是崖壁滑得很，差點摔去?！?br>
他說著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指節(jié)幾道新鮮的血痕結了暗紅的痂，混著泥雪凍了硬塊。

墨燼霄的目光落那幾道傷，喉結動了動。

他記得己歲那年，剛入仙門，為了采株年雪蓮，曾徒攀昆侖冰崖，指尖被冰棱劃得鮮血淋漓，卻只覺得沸。

那的他眼只有“破境”二字，連師父遞來的傷藥都懶得接，只想著早筑基，早踏那所謂的仙途。

可著阿竹的傷，他竟覺得像是被雪團堵了，悶得發(fā)慌。

“次許去斷魂崖?！?br>
他接過藥簍，聲音有些沉，指尖觸到凝露草冰涼的葉片，忽然想起年前那個血昏。

那的風是的。

魔淵之門洞的剎那，地間的光都被了進去，只剩滾的魔氣，像煮沸的墨汁，點點染半邊。

他立于玄劍峰頂?shù)淖直埃膳垲革L獵獵作響，衣擺用繡的流紋被風扯得變形，卻依舊泛著冷冽的光。

身后是數(shù)萬仙門弟子，劍穗相接的輕響匯浪潮，可他聽得清的，是己胸腔擂鼓般的跳——那是即將踏碎魔巢的興奮，是立于巔峰的傲然。

“墨凌虛?！?br>
魔尊的聲音從魔淵深處來，像淬了毒的冰棱刮過青石，帶著黏膩的血腥氣。

那魔頭就站風，身形忽明忽暗，根指尖泛著烏光澤的爪輕輕摩挲著，指縫間滴落的血雪地燒出個個洞。

“你這名字取得啊——‘凌’駕萬物，‘虛’妄至。

以為仙尊之境，就能逆了這道？”

他那何等驕傲，長劍“破妄”應聲出鞘，劍氣沖霄的剎那，竟烏劈道亮的裂。

仙元如嘯般涌，震得玄劍峰的積雪簌簌墜落，他望著那團滾的魔氣，字字如冰：“本尊之名，是踏碎萬魔尸骨來的。

你若服，便試試這‘虛妄’，能能斬了你的魔首！”

劍氣離魔尊眉只剩寸，那魔頭卻詭異地笑了。

是懼意，是憤怒，是種近乎悲憫的嘲弄，仿佛只撲向火焰的飛蛾。

“你總想著‘凌越’，卻知地忌‘滿’?！?br>
魔尊的爪忽然結印，紅的咒文掌流轉，“今我便賜你道‘歸墟咒’——每年退層修為，從仙尊跌回凡胎，讓你嘗嘗，被己瞧起的‘凡塵’，如何托住你的‘凌虛’！

哈哈哈哈哈哈！”

咒印如墨滴入池，瞬間滲進他眉。

劇痛的剎那，他聽見身后來兵刃相接的脆響——是蒼瀾的槍。

那桿用凡鐵鍛的長槍，曾被他嗤笑“連魔氣都擋住”，此刻卻發(fā)出龍吟般的震顫，槍尖挑著魔將的頭顱，血順著槍桿流進蒼瀾的袖，雪地拖出道蜿蜒的紅痕。

“凌虛！

走！”

蒼瀾的聲音帶著血沫，像被砂紙磨過的銅鐘，“子替你擋……咳咳，你記著，仙途是只有往爬……”后面的話被魔潮吞沒了。

那他紅了眼，破妄劍飲了多魔血己記清，只知道劍氣所至，魔氣消融，腳的積雪都被染了紫。

他踩著魔氣與仙血劈條路，回頭卻只見漫飛舞的紅纓——那是蒼瀾槍的飾物，他總說凡界的紅綢子比仙界的錦緞結實，非要纏著軍需官了來。

如今那枚紅纓就躺墨燼霄的掌。

褪的絲纏團，面還留著道淺淺的牙印——是當年仙軍營帳，蒼瀾喝醉了，抱著槍桿傻笑，說要“給槍纓留個念想”，咬去留的。

那他只覺得粗鄙，皺著眉拂袖而去，連蒼瀾遞來的酒壇都沒接。

可指尖撫過那牙印，粗糙的觸感竟比觸摸何仙寶都要滾燙，燙得他眼眶發(fā)澀。

“師尊？”

阿竹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年正踮著腳張望他的，“您又蒼瀾將軍的槍纓了。”

墨燼霄攏起掌，將紅纓藏進袖。

他從未跟阿竹細說過蒼瀾的事，可這孩子知從何起，就記住了這個名字。

或許是某次他醉酒后呢喃，或許是見槍纓失的模樣，凡的孩子總是這樣，敏感得讓頭發(fā)軟。

“阿竹，”他忽然，聲音有些沙啞，帶著被寒風凍透的澀意，“你說，為什么要修仙？”

年愣住了，凍得發(fā)紅的鼻尖動了動，意識地撓了撓頭。

發(fā)間還沾著雪粒，簌簌落棉襖。

“為了……為了生病吧？”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還能像師尊樣，站風景。

次您帶我御劍到半山腰，那就腳底飄，比村戲臺演的仙戲多了?！?br>
墨燼霄笑了，笑聲帶著些的暖意，很被風卷走。

年前的墨凌虛怎么回答？

概說“為了凌駕，執(zhí)掌乾坤”，或許還冷笑聲，覺得這問題蠢得可笑。

可的他望著崖的炊煙——那是山腳唯的村落，此刻正有青灰的煙柱從雪屋頂升起，被風扯細細的——望著阿竹凍得發(fā)紅的鼻尖，望著掌那枚早己褪的紅纓，忽然覺得，所謂仙途，或許從來是踩碎凡塵往飛，而是懂得墜落，伸接住那些曾被己忽略的溫度。

就像此刻，阿竹悄悄往他身邊靠了靠，用己帶著溫的肩膀抵住他的胳膊。

年的棉襖散發(fā)著草藥和陽光混合的味道，似仙袍的清冷，卻讓覺得踏實。

眉的咒印又始發(fā)燙，像有團火皮游走。

那是歸墟咒醒他，距離修為徹底歸零，還有八年。

八年，對凡而言是生，對曾經的仙尊來說，過是彈指揮間。

可，他卻覺得這八年漫長得可怕，又珍貴得讓驚。

夠夠他想明，蒼瀾沒說完的那句話，究竟藏著怎樣的道？

夠夠他把阿竹肩的舊疾調理，讓這孩子能像尋常年那樣，跑起來肩齊？

夠夠他重新懂，當年被己嗤之以鼻的“凡俗”，究竟藏著怎樣的力量？

遠處的被風撕道裂，露出青灰的，像塊被凍裂的琉璃。

墨燼霄望著那片，忽然握緊了拳。

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掌的紅纓硌著皮，來清晰的痛感。

他曾是墨凌虛，劍指蒼穹，目空切。

以為仙途便是斷向，斷越，把所有牽絆都作累贅。

如今他是墨燼霄，于灰燼行走，于倒退求索。

才漸漸明，那些被他棄如敝履的，或許正是支撐地的基石。

這歸墟咒，哪是罰。

明是讓他重新學走路的拐杖。

而那條被他當年劈碎的仙途之，或許正藏著條，連道都未曾窺見的……新生之路。

墨燼霄低頭了身邊的阿竹，年正蹲雪地，翼翼地把凝露草的冰碴吹掉，側臉被光映得茸茸的。

他忽然：“回去把草晾，今晚為師教你認穴位?！?br>
阿竹猛地抬頭，眼睛亮得驚：“是……是要教我修仙嗎？”

“先學照顧己。”

墨燼霄轉身往竹屋走，雪腳發(fā)出咯吱的輕響，“連己都護住，修什么仙?！?br>
身后來年雀躍的應答聲，還有藥簍被重新背起的響動。

墨燼霄的嘴角揚，藏落滿雪的胡須。

他抬摸了摸眉，那的灼痛還，卻再像從前那樣令煩躁。

年的雪落玄劍峰，掩埋了過往的輝煌，也掩蓋了曾經的偏執(zhí)。

而有些西，正這漫風雪，悄悄生根發(fā)芽。

比如，顆重新向凡塵的。

比如，條從灰燼延伸出去的，嶄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