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七年，霜降。

風卷著枯的梧桐葉，打著旋兒撲打巍峨宮墻，又頹然跌落。

沉得厲害，鉛灰的層沉沉壓著琉璃瓦的飛檐，像是隨要傾覆來，將這重宮闕徹底掩埋。

空氣彌漫著股深秋有的、濕冷腐朽的氣息，混著宮墻根陳年苔蘚的土腥味，沉沉地壓每個穿行于宮道之的頭，，都帶著冰碴子般的寒意。

太醫(yī)院后身那排值房的門“吱呀”聲被推，帶出股濃得化的藥氣。

晏明著個半舊藤箱，走了出來。

他身那件青太醫(yī)官袍洗得有些發(fā)，漿洗得倒是挺括，襯得身形愈發(fā)清瘦頎長，像竿新竹，立深秋肅的寒風。

“喲，晏兄！

這就走啦？”

個同樣穿著青袍、但面紅潤得多的年輕太醫(yī)從隔壁值房探出頭來，還捏著半個熱的包子，語氣帶著毫掩飾的揶揄和絲居臨的憐憫，“冷宮那地界兒，嘖嘖，可是待的。

聽說前幾調(diào)過去的，是染了怪病，就是被頭那位……咳，晦氣纏，瘋瘋癲癲地出來了。

你這又是何苦？

著的御藥房清閑差事，偏要去鉆那活死墓？”

晏明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淡淡“嗯”了聲，聲音，卻清晰，帶著種易察覺的疏離：“各有志。”

那年輕太醫(yī)碰了個軟釘子，撇撇嘴，縮回頭去，低聲嘟囔：“哼，識抬舉，等著瞧吧！

有你子……”后面的話語被門板隔絕，模糊清。

晏明像是沒聽見，著他的藤箱，步步朝宮西角走去。

腳的青石板路，越走越窄，越走越荒涼。

原本朱紅的宮墻，這褪了，露出片灰敗的磚石本，墻皮斑駁脫落，露出底深的苔痕，如同身丑陋的瘡疤。

道路兩旁，修剪的花木早己見蹤，取而之的是肆意橫生的枯草，寒風瑟瑟發(fā)。

死寂。

除了風聲，便是死寂。

連偶爾路過的幾個太監(jiān)宮，也都是腳步匆匆，低眉順眼，臉帶著種長年累月浸冷境有的、麻木的灰敗。

他們像躲避瘟疫般，遠遠就繞了晏明前行的方向，向他的目光，混雜著驚懼、嫌惡和絲隱秘的奇。

越往深處走，那股潮濕發(fā)霉的、混合著某種說清道明腐敗氣息的味道就越發(fā)濃重，沉甸甸地鉆進鼻腔，黏喉嚨，揮之去。

空氣冷得像冰窖剛鑿出來的，，肺管子都跟著發(fā)疼。

終于，路的盡頭，座破敗得幾乎樣子的宮院，孤零零地杵那。

朱漆剝落殆盡的宮門歪斜著，其扇半耷拉著，似乎隨徹底掉來。

門楣那塊曾經(jīng)象征身份的匾額，早己知去向，只留兩個孤零零、銹跡斑斑的鐵印子，訴說著被遺忘的過往。

門前的石階布滿深綠的滑膩苔蘚，幾處碎裂的豁猙獰地張著嘴。

院墻塌了角，用些長短的破木板潦草堵著，風過，便發(fā)出嗚嗚的悲鳴，更添幾森。

這便是囚著帝的七子蕭執(zhí)的——巷盡頭，正的冷宮，棲梧宮。

個連名字都透著盡諷刺的地方。

晏明宮門前停腳步，抬頭望著那搖搖欲墜的門扇，清俊的臉沒什么表，唯有沉靜的眼眸深處，掠過絲、淡的瀾，像是入深潭的石子，瞬間便歸于形。

他藤箱，理了理身洗得發(fā)的青袍袖，然后抬，那扇半死活的宮門，輕重地叩了。

篤。

篤。

篤。

聲音死寂的空氣，顯得格突兀。

門沒有何回應(yīng)，只有風穿過破木板的嗚咽聲。

他等了幾息，又叩了。

力道依舊穩(wěn)。

這次，門隱約來點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拖著腳步挪動。

緊接著，那扇半耷拉的門被從面用力拉，發(fā)出刺耳的“嘎吱——”聲，刮著地的碎石。

門后露出張蠟干瘦、布滿深刻皺紋的太監(jiān)的臉。

他裹著件臟得出本的舊棉襖，袖和領(lǐng)油亮亮的，渾濁的眼珠子打量著晏明，帶著毫掩飾的警惕和絲被打擾后的耐煩，啞著嗓子問：“誰啊？

敲什么敲！

懂懂規(guī)矩？

這地方也是能敲的？

驚了頭那位，你擔待得起嗎？”

晏明頷首，聲音，卻清晰地穿透寒風：“太醫(yī)院新調(diào)太醫(yī)，晏明。

奉命前來為七殿請脈、侍藥?！?br>
說著，他從袖取出塊烏木腰牌，面鐫刻著太醫(yī)院的徽記和他的名字。

太監(jiān)瞇縫著眼，近了，幾乎要把鼻子貼到腰牌，仔細瞅了兒，才抬起眼皮，狐疑地再次打量晏明，那眼像是個腦子正常的怪物：“太醫(yī)？

調(diào)……來這兒？”

他嗤笑聲，帶著濃重的鼻腔音，“子，你走錯門了吧？

還是得罪了哪位貴，被發(fā)配來的？

這鬼地方，連只耗子都嫌晦氣！

還‘侍藥’？

呵，頭那位，有的吊著命就錯了！”

他邊陽怪氣地說著，邊還是側(cè)了干癟的身子，讓出僅容過的縫隙，嘴干凈地念叨：“進進，算咱家倒霉，攤這么個差事……嘖，晦氣！

是晦氣！”

那眼，仿佛晏明身也沾了棲梧宮甩脫的霉運。

股比面濃烈數(shù)倍的、混雜著霉味、餿腐味和淡淡排泄物氣味的濁氣撲面而來，熏得幾欲作嘔。

晏明變，起藤箱，側(cè)身走進了這座名副其實的活死墓。

宮門身后“哐當”聲，又被太監(jiān)用力關(guān)，隔絕了面后絲光，也隔絕了塵的氣息。

眼前是個荒蕪破敗到致的院。

幾間廂房的門窗多殘破堪，糊窗的紙早己爛光，剩些黢黢的洞，像怪物張的嘴。

院子正，棵早己枯死的槐樹，虬枝猙獰地刺向鉛灰的空，光禿禿的枝椏掛著幾片零星的破布條，風力地飄蕩。

地面是泥土地，坑洼，積著前幾雨后的泥濘水洼，渾濁的水面漂浮著枯葉和說清的穢物。

角落堆著些破爛家什和廢棄的雜物，散發(fā)著股陳腐氣。

太監(jiān)佝僂著背，前面帶路，嘴依舊絮絮叨叨：“……這地方，也就咱家善，還這兒守著，個，早跑沒兒了！

那是個什么主兒？

廢個！

還當己是枝葉呢？

呸！

克死親娘，又沖撞了先帝爺龍，被扔這兒等死……”他的聲音，帶著種刻意的、要讓院所有都聽見的鄙夷。

晏明沉默地跟著，目光掃過這觸目驚的荒涼，終落了院角那間起來相對“完整”些的正殿門。

殿門虛掩著。

就此，陣刻意拔、充滿惡意的哄笑聲和訓斥聲，猛地從那虛掩的殿門，清晰地了出來：“喲！

七殿，今兒個胃?。?br>
奴才們辛辛苦苦給您來的御膳，您就這么點兒？

這怎么行??！

來來來，奴才伺候您多用些！”

“就是就是！

殿您尊貴的身子骨兒，可得補補！

瞧您這瘦得，陣風都能吹跑了，奴才著都疼！

來，張嘴，啊——”接著，便是“嘩啦”聲，像是碗碟摔碎的刺耳聲響。

“！

咳咳……”個其沙啞、虛弱，卻又帶著股厲的年聲音響起，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幼獸發(fā)出的嘶吼，破碎而壓抑，“滾！”

“嘿！

敬酒罰酒是是？”

另個尖細的太監(jiān)聲音響起，充滿了戲謔和殘忍，“殿，您以為您還是當初那個風光限的七子？

醒醒吧！

進了這棲梧宮，您連頭的條狗都如！

狗還能搖搖尾巴討的，您呢？

給臉要臉！”

“按住他！

把這點兒西，都給我灌去！

別糟蹋了‘御賜’的膳食！”

陣更加烈的掙扎和混的響動了出來，夾雜著壓抑的、瀕死般的嗆咳和嗚咽，還有太監(jiān)們得意的獰笑。

帶路的太監(jiān)腳步頓，臉非但沒有絲毫驚訝或阻止的意思，反而露出絲戲的、災(zāi)禍的詭笑，他回頭瞥了晏明眼，渾濁的眼睛帶著聲的嘲弄，仿佛說：瞧見沒？

這就是你要“侍奉”的主子。

晏明臉的靜終于被打破。

他眉頭倏地蹙緊，眼底那潭沉靜的水驟然涌起冰冷的怒意。

他甚至沒有那太監(jiān)眼，腳猛地加，幾步就搶到了那扇虛掩的殿門前，毫猶豫地伸，把推了那扇搖搖欲墜、布滿灰塵的門扉！

“哐當——”刺耳的門軸摩擦聲，瞬間蓋過了殿的喧囂。

門光昏暗，股濃烈的、令作嘔的餿臭味撲面而來，幾乎令窒息。

只見殿空空蕩蕩，除了角落張鋪著破草席的矮榻，幾乎沒有何像樣的家具。

地面同樣坑洼，積著厚厚的灰塵和漬。

個穿著深藍太監(jiān)服、身材壯實的太監(jiān)，正圍殿央。

兩左右，死死地按著個跪趴地的瘦削身。

那身穿著件薄破舊、幾乎出原本顏的舊袍子，骨架纖細得驚，像是碰就折斷。

他正被個太監(jiān)粗暴地揪著后領(lǐng)，另個太監(jiān)則獰笑著，捏著他的巴迫他仰起頭，另只端著個豁了的粗陶碗，碗是乎乎、冒著可疑酸腐氣味的糊狀物，正死命地往他嘴灌！

那被迫仰起的臉，沾滿了穢的糊狀物，糊住了鼻，幾乎清面容，唯有眼睛，昏暗的光，亮得驚！

那眼沒有淚，沒有哀求，只有種近乎瘋狂的、要將眼前切都焚燒殆盡的恨意和厲！

像是被逼到懸崖邊的孤，哪怕刻粉身碎骨，也要從敵身撕咬塊血！

他劇烈地掙扎著，喉嚨發(fā)出“嗬嗬”的、被堵住氣管的窒息聲，瘦得只剩把骨頭的臂卻發(fā)出驚的力量，拼命地想要掙脫鉗。

而他的右，始終死死地攥著！

緊緊地攥著！

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仿佛用盡了身的力氣，要將什么西嵌入掌！

透過那臟的指縫，隱約能見塊硬邦邦、邊緣發(fā)、帶著霉點的……餅？

“住！”

晏明的聲音并亢，甚至因為壓抑著怒火而顯得有些低沉，卻像把淬了冰的刀鋒，帶著容置疑的嚴和穿透力，驟然切了殿濁的空氣！

個太監(jiān)被這突如其來的喝聲驚得僵，動作齊齊頓住，愕然回頭。

揪著年衣領(lǐng)的那個太監(jiān)，角眼吊，清晏明身的青袍，先是閃過絲驚疑，隨即又清了他年輕的面容和洗得發(fā)的舊袍，那份驚疑立刻被輕蔑取。

他松，由那瘦弱的年像破麻袋樣重重摔冰冷骯臟的地面，發(fā)出聲悶響。

年蜷縮著，猛烈地嗆咳起來，身痛苦地抽搐，卻依舊死死攥著右，肯松毫。

“嗬……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聲撕扯著年的喉嚨，帶著血腥氣。

那角眼太監(jiān)前步，叉腰，巴抬得，用種其油滑又帶著脅的腔調(diào)道：“喲！

這位瞧著面生啊？

新來的？

怎么著，太醫(yī)院的，也伸到我們這巷冷宮來了？

我們幾個這兒管教聽話的罪，那也是責所！

您初來乍到，懂這棲梧宮的規(guī)矩，咱家勸您，管閑事，該干嘛干嘛去！

得……”他拖長了音調(diào)，眼惻惻地掃過晏明，“沾身洗掉的晦氣！”

另兩個太監(jiān)也回過來，臉重新掛那種欺軟怕硬的囂張，跟著附和：“就是！

管管地，還管得著我們巷監(jiān)辦事了？”

“也這是什么地方！

個太醫(yī)，算什么西？”

晏明對他們的囂置若罔聞。

他甚至連眼角的余光都沒給這個面目可憎的閹。

他的目光，始至終都落地那個蜷縮著、痛苦嗆咳的瘦弱身。

那目光沉靜依舊，卻仿佛帶著某種能穿透穢的力量。

他著藤箱，步步走了過去。

步履穩(wěn)，沒有絲毫猶豫或退縮，徑首穿過那個擋間的太監(jiān)。

他周身散發(fā)出的那種沉凝而可侵犯的氣場，竟讓那個本想前阻攔的太監(jiān)意識地后退了半步，面面相覷，竟忘了動作。

晏明走到年面前，緩緩蹲身。

青的袍角垂落，沾染地的泥穢物，他卻渾意。

藤箱腳邊，他伸出——那骨節(jié)明，修長潔凈，帶著淡淡的藥草清苦氣息，與這穢惡臭的境格格入。

只，輕輕落年劇烈起伏、嶙峋的背脊，帶著種穩(wěn)定而溫和的力道，試圖幫他復(fù)那撕裂肺的嗆咳。

另只，則其地、試探地，覆了年那只緊緊攥著、青筋畢露、沾滿垢的右腕。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種近乎本能的、醫(yī)者的謹慎與安撫，生怕驚動了這頭傷痕累累、度戒備的幼獸。

“殿，”晏明了，聲音低緩，清晰，每個字都仿佛入古井的石子，帶著種奇異的、能穿透混和痛苦的靜力量，這濁的空氣輕輕漾，“松?！?br>
他著年指縫露出的那點霉斑刺眼的硬餅，聲音得更柔，卻帶著容置疑的篤定：“這個，能了?！?br>
地蜷縮的身猛地顫！

那撕裂肺的嗆咳詭異地停頓了瞬。

緊接著，股更加狂暴、更加冰冷的氣息從那瘦的身發(fā)出來！

仿佛被觸碰了深的逆鱗！

年猛地抬起頭！

沾滿穢的臉，那眼睛終于徹底顯露出來。

那是其漂亮的眼睛，眼尾挑，本該是顧盼生輝的鳳眸，此刻卻布滿了駭?shù)难z，瞳孔深處燃燒著兩簇幽暗的、足以焚毀切的火焰！

那火焰，是刻骨的恨，是深入骨髓的痛，是滔的屈辱，是瀕臨崩潰的瘋狂！

還有種…被整個界遺棄后，對何靠近之物的、絕對的、死休的敵意！

他死死地、死死地盯著近咫尺的晏明，那眼兇戾得如同地獄爬出來的惡鬼，要將眼前這張靜溫和的臉撕得粉碎！

沾著餿水和漬的嘴唇翕動了，從喉嚨深處，擠出唯個字，沙啞、破碎，卻帶著種令悸的、石俱焚的決絕：“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