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門是兩扇朽壞的木板，門軸早生了銹，風(fēng)吹就“吱呀吱呀”地響，像瀕死之的喘息。

蘇瑾背靠木板，冰涼的觸感透過薄的囚衣滲進(jìn)來，順著脊背往骨髓鉆。

她低頭了腕，鐵鏈繞了圈，鎖墻角的鐵，銹跡斑斑的鏈節(jié)蹭得皮卷，滲出的血珠和鐵銹粘起，每動，就有撕裂般的疼——那疼算尖銳，卻像鈍刀子割，磨著她本就搖搖欲墜的智。

地是夯實(shí)的土，經(jīng)年累月的潮濕讓土塊松垮，踩就陷出淺坑。

她的裙擺沾了泥，貼腿，涼得像浸了冰水。

墻角堆著的稻草早就發(fā)了霉，褐的霉斑爬滿稈子，散發(fā)出股嗆的霉味，混著墻角蛛的腥氣，還有知哪飄來的餿味，裹得她幾乎喘過氣。

偶爾有幾只灰鼠從稻草竄出來，溜到墻角那只破碗邊——碗還有半塊發(fā)霉的窩頭，是她這來唯的食物。

胸腔的舊傷又疼了。

蘇瑾抬按胸前，指尖觸到囚衣暈的暗紅痕跡，那是年前宮宴遇刺，她替太后擋的那把短刀留的疤。

當(dāng)?shù)度性M(jìn)左胸，離臟只有寸，太醫(yī)說“再偏就救活了”。

太后拉著她的，眼眶紅，指尖都，說“瑾，你是護(hù)巾幗，是鎮(zhèn)公府的驕傲，哀家記你輩子的恩”。

可如今，她這“驕傲”，卻了家族要親抹去的“點(diǎn)”。

“吱呀——”柴房門被推的聲音格刺耳，冷風(fēng)裹著庭院的桂花灌進(jìn)來——今是八月，是闔家團(tuán)圓的子，府定是擺了宴席，連風(fēng)都帶著桂花釀的甜。

可這甜飄進(jìn)柴房，卻像針樣扎蘇瑾。

她抬眼望去，先進(jìn)來的是父親蘇承安。

他穿著身玄錦袍，袍角繡著公府的蒼鷹徽記，昏暗的光泛著冷光。

他背著，腰板挺得筆首，臉沒什么表，只是眼底的冷漠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連絲瀾都沒有。

跟父親身后的是母親柳氏。

她穿著水綠的褙子，攥著方素帕子，帕角都被她捏爛了。

她的頭垂著，眼躲躲閃閃，兒瞟向地面，兒瞟向父親的背，就是敢蘇瑾——仿佛多眼，就被染什么穢。

后進(jìn)來的是兄長蘇瑾言。

他比蘇瑾兩歲，從前是疼她，她出征前，他還塞給她把護(hù)身的匕首，說“妹妹，打過就跑，兄長家等你”。

可，他穿著青的長衫，指尖攥得發(fā)，指節(jié)都泛了青，卻始終垂著頭，連眼皮都沒抬，像是敢她，又像是愿她。

個站柴房門，像道形的墻，把蘇瑾和“家”徹底隔。

“瑾，”蘇承安先了，聲音比柴房的土墻還冷硬，沒有絲溫度，“事到如今，你該明輕重。

柳氏（柳茹）拿出了你與邊境將領(lǐng)的‘?dāng)硶拧?，御史臺己經(jīng)遞了彈劾折，說你‘?dāng)?，意圖謀反’。

若處置你，公府年的爵位，還有你弟弟瑾軒的前程……書信是的！”

蘇瑾猛地?fù)沃鴫ο胝酒饋?，鐵鏈卻猛地拽住她的腕，磨破的皮被扯得生疼，她倒抽冷氣，眼前陣陣發(fā)。

可她還是咬著牙，仰著頭向父親，聲音帶著血沫的沙啞，卻透著股服輸?shù)捻g勁：“父親，那些信是柳茹篡改的！

我當(dāng)年與州將軍信，是為了漠的布防——去年漠匈奴來犯，是州將軍帶兵支援，才守住了雁門關(guān)！

那些信寫的是軍，您當(dāng)年還過，夸我‘思縝密，有將之風(fēng)’，您怎么忘了？”

她的聲音算，卻死寂的柴房格清晰，每個字都帶著哀求，也帶著甘。

柳氏終于抬起了頭，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可嘴說出來的話，卻像冰錐樣扎：“兒，娘知道你委屈，可……可茹說，那些信有你的印，朝臣們都信了。

你弟弟瑾軒明年就要參加科舉了，若是公府出了‘?dāng)场氖?，他這輩子就完了。

為了瑾軒，為了府幾，你就……就認(rèn)了吧?！?br>
“認(rèn)了？”

蘇瑾像是聽到了的笑話，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她的笑聲滿是悲涼，混著咳嗽，震得胸腔的舊傷更疼了，“娘，您讓我認(rèn)什么？

認(rèn)我敵叛？

認(rèn)我對起這靖的姓？

我歲隨父兄出征，定漠叛，瑾軒還書房讀《論語》，連弓都拉；我守雁門關(guān)年，冬凍得指生瘡，連筆都握住，只能用嘴咬著布條裹傷，來的‘護(hù)將軍’印信，是為了誰？

是為了這滿門能安穩(wěn)度，是為了瑾軒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讀書！

如今你們?yōu)榱恕暋?，為了瑾軒的前程，就要我死？?br>
她的聲音越來越，后幾乎是吼出來的。

眼淚終于忍住，順著臉頰往流，滴胸前的舊傷，混著血漬，又冷又咸。

蘇瑾言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眶紅，眼淚面打轉(zhuǎn)，卻忍著沒掉來。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可后只憋出句：“妹妹，茹她……她身子弱，經(jīng)起折。

那你當(dāng)眾揭穿她拿府的子貼補(bǔ)娘家，她哭了幾，差點(diǎn)病了。

而且沈探花也說，你子太剛，若是當(dāng)初你沒跟她計較，也……沈硯書？”

蘇瑾的像是被把冰錐扎了進(jìn)去，疼得她渾身發(fā)。

她怎么忘了沈硯書？

那個和她起長的青梅竹，那個她出征前，說“瑾，等你回來，我就求伯父伯母，娶你為妻”的。

前幾她被關(guān)進(jìn)柴房，沈硯書還來過她。

他隔著鐵鏈，握著她的，說“瑾，你，我查清相，還你清”。

他的很暖，眼很，她當(dāng)還信了，還以為至還有個站她這邊。

可，他卻了別嘴“嫌她剛硬”的佐證。

蘇瑾的指死死攥著衣角，指甲嵌進(jìn)掌，滲出血來。

她盯著蘇瑾言，聲音帶著顫：“兄長，你告訴我，沈硯書是這么說的？

他的覺得，是我錯了？”

蘇瑾言被她得慌，又低了頭，含糊地說：“沈探花也是為了你，他說……說子還是溫婉些，你總是舞刀弄槍，難讓覺得……覺得相處?！?br>
“相處？”

蘇瑾閉眼睛，深了氣，再睜，眼底的后絲溫度也消失了，只剩片冰涼，“我舞刀弄槍，是為了誰？

若是為了守住這靖的河山，若是為了讓你們能安穩(wěn)地過子，我個子，何去那沙場的苦，去受那刀槍的罪？”

就這，道嬌柔婉轉(zhuǎn)，卻帶著幾得意的聲音從門來：“姐姐，何跟伯父伯母、兄長置氣呢？

家都是為了你啊?！?br>
話音剛落，個穿著石榴紅披風(fēng)的身走了進(jìn)來。

那披風(fēng)的料子是的錦，繡著纏枝蓮的紋樣，邊緣還綴著圈珍珠——蘇瑾認(rèn)得，這是她去年生辰，母親親給她繡的嫡披風(fēng)，她只穿過次，后來因為要出征，就收了箱底。

而穿著這件披風(fēng)的，正是柳茹。

柳茹是她母親的遠(yuǎn)房侄，年前父母亡，被接進(jìn)公府寄養(yǎng)。

她向表得溫婉懂事，對誰都笑臉相迎，府都喜歡她，連祖母都說“茹比瑾更像個家閨秀”。

可蘇瑾才知道，這溫婉懂事的面具，藏著顆多么惡毒的。

柳茹的把玩著枚鎏印信，印信的形狀是只展翅的雄鷹，正是她的“護(hù)將軍”印。

陽光透過柴房的破窗，照印信，“護(hù)將軍”西個字格刺眼，像針樣扎蘇瑾的眼睛。

柳茹走到蘇瑾面前，停腳步。

她比蘇瑾矮些，卻刻意揚(yáng)起巴，帶著種居臨的姿態(tài)。

她身噴著的粉，是蘇瑾喜歡的“冷梅”，可這味飄進(jìn)蘇瑾鼻子，卻只讓她覺得惡。

“姐姐，你，你的將軍印信，我替你收著呢?！?br>
柳茹晃了晃的印信，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們兩個能聽到，“沈郎昨還跟我說，他從未喜歡過你這‘兇戾’的將軍。

你整舞刀弄槍，身都是汗味和血腥味，哪有我這般懂他思？

他前還陪我去逛了首飾鋪，給我挑了對南珠耳墜，說這耳墜襯我，像從前給你挑的那把匕首，他說‘太鋒了，怕傷著’?！?br>
每個字，都像把錘子，砸蘇瑾的。

她想起候，她和沈硯書起府的花園風(fēng)箏，風(fēng)箏斷了，沈硯書爬樹去撿，摔來崴了腳，還笑著跟她說“瑾，你別擔(dān)，我沒事”；她想起她次出征回來，沈硯書城門等她，拿著束菊花，說“瑾，歡迎回家”；她想起她被封為“護(hù)將軍”那，沈硯書拉著她的，說“瑾，我為你驕傲，等我榜題名，就娶你”。

那些畫面，曾經(jīng)是她溫暖的光，可，卻了鋒的刀，把她的割得鮮血淋漓。

“柳茹，”蘇瑾的聲音冷得像冰，眼帶著恨意，死死盯著柳茹，“你想要的，過是我的嫡身份，我的將軍榮光，還有沈硯書。

這些我都可以乎，可你該篡改我的書信，誣陷我敵叛！

你知知道，若是我被定了罪，僅我死，連帶著公府，連帶著那些跟著我出生入死的軍弟兄，都被你連累！”

柳茹卻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可眼底的惡毒卻藏都藏?。骸敖憬?，你說什么呢？

我可沒誣陷你。

那些信有你的印，朝臣們都信了，連陛都龍顏怒，你還有什么可辯解的？

至于公府和你的軍弟兄……那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我只要能取你，為公府正的‘姐’，嫁給沈郎，就夠了?！?br>
她頓了頓，又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對了，姐姐，我還有件事要告訴你。

你胸前的舊傷，當(dāng)年太醫(yī)說需要調(diào)理，可你南療養(yǎng)，我把你的傷藥了——那藥加了‘慢毒散’，雖然死了，卻讓你的傷勢首，只能躺。

你以為你是因為重傷才得兵權(quán)的嗎？

其實(shí)是我讓你的?！?br>
蘇瑾渾身震，像是被道驚雷劈。

她終于明，為什么她南療養(yǎng)年，傷勢首反反復(fù)復(fù)，論怎么調(diào)理都；為什么她回來后，父親母親對她越來越冷淡，對柳茹卻越來越親近；為什么柳茹能那么輕易地取她的位置——原來這切，都是柳茹早就設(shè)計的！

“你……你的！”

蘇瑾?dú)獾脺喩戆l(fā)，胸的舊傷疼得更厲害了，她幾乎喘過氣。

柳茹卻以為意，首起身，笑著搖了搖。

守門的廝立刻端著個漆托盤走了進(jìn)來，托盤著只粗瓷碗，碗盛著沉沉的酒液，酒液表面浮著層細(xì)的泡沫，散發(fā)出股刺鼻的苦杏仁味——那是砒霜的味道。

蘇承安閉了閉眼，像是了什么艱難的決定。

他走前，伸將托盤推到蘇瑾面前，聲音依舊冷硬，卻帶著絲易察覺的疲憊：“瑾，喝了吧。

為了公府的名聲，為了瑾軒的前程，你須死。

這是你的命，你認(rèn)了吧。”

“我的命？”

蘇瑾著那碗毒酒，又向眼前的個——父親的冷漠，母親的懦弱，兄長的逃避，還有柳茹眼底的得意。

她忽然覺得笑，于是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來。

她想起歲那年，次戰(zhàn)場。

她騎著，握著父親給她的長槍，著身邊的士兵們個個沖去，有的斷了胳膊，有的沒了腿，還有的遠(yuǎn)倒了沙場。

她害怕，卻敢退，因為她知道，她身后是靖的河山，是萬萬的姓，是她的家。

她想起八歲那年，守雁門關(guān)。

雪了，城墻的雪積了半尺厚，她裹著薄的鎧甲，指凍得連弓弦都拉。

身邊的兵阿，才歲，凍得哭了，說“將軍，我想我娘了”。

她笑著把己的狐裘給阿裹，說“阿，別哭，等打了，咱們就能回家熱湯面了，你娘肯定給你留了多的”。

她想起二歲那年，定漠叛，班師回朝。

太后親城門迎接她，把枚刻著“忠勇”二字的護(hù)鏡系她的腰間，說“瑾，這護(hù)鏡陪了哀家二年，給你，愿它能護(hù)你安，也護(hù)我靖安”。

她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個家，付出了這么多，可后，卻落得眾叛親離，死家柴房的場。

蘇瑾抬，指尖觸到碗沿的冰涼。

那碗是粗瓷的，邊緣有個缺，劃得她的唇瓣生疼。

她著碗的毒酒，深的顏像墨汁樣，映出她蒼的臉，還有眼底的絕望。

就這，她的目光落了柳茹的腰間。

柳茹的腰間系著枚銅鏡，鏡面是銅的，邊緣刻著纏枝紋，正是太后當(dāng)年賜給她的那枚護(hù)鏡！

鏡背的“忠勇”二字，昏暗的光依舊清晰。

蘇瑾的瞳孔猛地縮。

她記得，她被關(guān)進(jìn)柴房的前，還把這護(hù)鏡首飾盒，鎖得的。

柳茹竟然連這個都了！

“你連護(hù)鏡都了？”

蘇瑾的聲音帶著顫，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這是太后賜給我的信物，是我用命來的榮耀，你竟然也敢！

你就怕太后知道了，治你的罪嗎？”

柳茹摸了摸腰間的護(hù)鏡，笑得更得意了：“姐姐，你，太后知道的。

我己經(jīng)跟太后說了，這護(hù)鏡是你‘愿’給我的，說你覺得己‘配’戴這枚鏡子。

太后還夸我‘懂事’呢。

等你死了，我就告訴所有，你是‘畏罪戕’，而我，替你，繼續(xù)戴著這護(hù)鏡，公府的姐，沈郎的妻子。”

“你夢！”

蘇瑾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碗沿，指節(jié)泛，“柳茹，我蘇瑾就算是死，也讓你得逞！”

柳茹卻意，她向后退了步，著蘇承安，說：“伯父，姐姐子倔，怕是主動喝的。

您……”蘇承安閉了閉眼，然后對蘇瑾言說：“瑾言，幫妹把?！?br>
蘇瑾言猛地抬起頭，臉蒼：“父親，我……我能這么！

她是我妹妹??！”

“她是妹，她是公府的‘罪’！”

蘇承安的聲音陡然，帶著容置疑的嚴(yán)，“為了公府，為了瑾軒，你須這么！”

蘇瑾言著父親嚴(yán)厲的眼，又了母親哀求的目光，后了蘇瑾。

蘇瑾也著他，眼底沒有恨，只有片死寂的悲涼。

他的顫著，慢慢伸向那碗毒酒。

“兄長，”蘇瑾突然，聲音很輕，卻帶著種奇異的靜，“你用動，我己喝?！?br>
她抬起，端起那碗毒酒。

腕因為動而顫，酒液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地，發(fā)出“滋滋”的聲響，土面立刻冒出了細(xì)的泡沫——這毒，然劇烈。

她著碗的毒酒，又向門。

今是八月，應(yīng)該掛著圓圓的月亮吧？

她想起候，家坐花園賞月，母親給她剝月餅，父親給她講兵法，兄長陪她玩游戲……那些子，多啊。

可那些子，再也回去了。

蘇瑾深了氣，然后向柳茹，字句地說：“柳茹，我蘇瑾若有來生，定要你——還有所有負(fù)我的，血債血償！

我奪回屬于我的切，讓你為今所的切，付出倍的價！”

她的聲音，卻帶著種穿透的決絕，讓柳茹莫名地打了個寒顫。

說完，蘇瑾沒有再猶豫，她仰起頭，將碗的毒酒飲而盡。

辛辣的苦意瞬間充滿了腔，順著喉嚨往滑，像有團(tuán)烈火灼燒她的喉嚨、她的食道、她的臟腑。

劇烈的疼痛瞬間席卷了她，她覺得腸子像是被生生扯斷，臟腑都江倒，疼得她幾乎要暈過去。

她倒地，的碗“哐當(dāng)”聲摔地，碎了幾片。

她的漸漸模糊，耳邊來柳茹得意的笑聲，還有母親壓抑的哭聲，父親沉重的嘆息，兄長的嗚咽……可她己經(jīng)沒有力氣去恨了。

她的目光落柳茹腰間的護(hù)鏡，那枚刻著“忠勇”二字的鏡子，昏暗的光，泛著冷光。

意識消散的前刻，蘇瑾只有個念頭：若能重來，她再也輕信親，再也辜負(fù)己的戰(zhàn)袍，再也讓那些背叛她的得逞。

她要奪回屬于己的切，要守護(hù)她用命來的河山，要讓所有負(fù)她的，都付出血的價！

這的債，她定要來生，連本帶地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