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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梭影:大靖緙絲錄

第1章 斷緯殘絲

青梧梭影:大靖緙絲錄 我是梁只老虎 2026-01-31 23:06:27 都市小說
指尖來的刺痛鉆,沈青梧才從混沌掙出半只眼。

是工作室那臺意進織機的合筘齒,是根磨得發(fā)的竹梭子,棱邊帶著刺,正硌她虎舊傷。

那道疤是去年復原唐聯(lián)珠紋,被戧刀劃的,此刻竟和這具身原主胳膊的擦傷隱隱作痛,像兩道空錯位的印記。

“醒了?”

旁邊粗布被褥窸窣響動,個瘦丫頭探過臉,顴骨幾點凍瘡凍得發(fā)紫,裂細紅痕。

她攥著塊發(fā)的粗布,正往沈青梧額頭按,“沈丫頭命硬,從織機摔來磕破頭,流了那么多血,竟沒被王掌柜拖去葬崗?!?br>
沈青梧想,喉嚨像塞了團浸過桐油的棉絮,發(fā)出半點聲響。

入目是熏得發(fā)的梁木,蛛掛墻角結了層灰,幾縷光從糊著糙紙的窗欞漏進來,照見空氣浮沉的是棉絮 —— 是蠶絲碎屑。

青的、粉的、絳的,像被揉碎的晚霞,飄得滿屋子都是。

她猛地坐起身,后腦勺的鈍痛讓眼前發(fā),卻死死盯著墻角那堆破爛。

褪的青綢堆,混著些斷裂的絲,捻根,桑蠶絲有的珍珠光澤黯淡得像蒙了層霧,緯處的斷頭參差得像被鼠啃過,躁得剌。

“這是……” 她終于擠出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竹篾。

“還能是什么?”

丫頭撇撇嘴,拿起根殘絲丟,動作帶著慣有的麻木,“廢了的緙絲料子,王掌柜說留著占地方,等過幾,正打算堆后院燒了呢?!?br>
緙絲。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沈青梧發(fā)緊。

她明記得昨晚還工作室復原宋《蓮塘鴨圖》的殘片,臺燈亮到后半,鏡的鴛鴦尾羽缺了半片,正要用細的 0.0 號絲補那處 “經(jīng)斷緯” 的飛梭技法。

案頭還擺著剛泡的龍井,熱氣裹著緙絲有的淡,怎么睜眼,就到了這西面漏風的破屋?

腕的鐲子硌得慌,是她那塊刻著工作室 L 的鏈。

抬摸,是只扁扁的素面圈,側刻著個模糊的 “秀” 字,想來是原主的名字。

發(fā)髻著根磨得發(fā)亮的木簪,身是漿得發(fā)硬的粗布襦裙,針腳歪歪扭扭,頭都沒鎖,蹭得脖頸發(fā)癢。

“別動?!?br>
丫頭按住她肩膀,掌粗糙得像砂紙,“王掌柜今早來過,說你這條胳膊要是廢了,以后就只能去后院剝繭子,掙個銅板,還夠副點的凍瘡藥?!?br>
沈青梧掀薄被,然見左臂纏著臟的布條,滲出血跡。

她顧疼,踉蹌著撲到墻角那堆廢料前,指撫過匹半殘的紅綢。

牡丹紋的輪廓還,只是花瓣處的緯斷得七零八落,關鍵的 “合” 技法用得塌糊涂 —— 本該然過渡的緋紅到絳紫,被生硬地切了幾段,活像塊被孩童拼錯的卡,艷俗得刺眼。

“這是誰織的?”

她聲音發(fā)顫,指尖捏著那處拙劣的拼接處,指節(jié)泛。

“還能有誰,前院的張嬤嬤唄?!?br>
丫頭過來,凍得發(fā)紫的鼻尖幾乎要碰到綢子,“都說她是咱繡坊的緙絲匠了,王掌柜寶貝得緊,個月還給她添了件新棉襖呢。”

沈青梧只覺得股寒氣從腳底竄來,順著脊梁骨爬到后頸。

這樣的技法,她的工作室,連學徒的入門考核都過了。

那些歪歪扭扭的經(jīng),松緊的緯,還有那處明顯的跳,簡首是對 “織之圣” 的褻瀆。

可這丫頭的,竟像是說什么稀珍寶。

窗來木槌敲打織機的悶響,“咚、咚” 兩聲,接著是尖的斥罵:“死丫頭片子!

說了多遍,緯能拉太緊!

祖宗來的規(guī)矩都敢破?

這料子廢了,你得起嗎?”

“王掌柜又罵翠了。”

丫頭縮了縮脖子,往沈青梧身后躲了躲,“就因為她想纏枝紋加根,說著亮堂。

昨兒摸了根庫房的赤縷,被王掌柜見了,罰她跪了半宿雪地?!?br>
沈青梧扶著土墻站穩(wěn),墻皮簌簌往掉灰。

她到窗縫往,凍土凍得硬邦邦的院子,擺著臺舊的木織機,沉沉的像具棺木。

個穿藏青短打的婆子正拿藤條抽個姑娘的背,那姑娘著過西歲,棉襖袖子磨得發(fā)亮,攥著根燦燦的,哭得肩膀首,眼淚掉凍裂的青石板,瞬間凝冰晶。

而那些織機繃著的料子,例,都帶著同樣的病 —— 僵硬的配,斷裂的緯,死氣沉沉的紋樣。

本該靈動的卷草紋像被凍住的蛇,展翅的鸞鳥著像只灰撲撲的雞,連基礎的紋都織得歪歪扭扭。

她忽然想起工作室墻掛著的《工物》拓本,那句 “織之圣,價如” 的注解旁,是她親貼的緙絲鼎盛期的紋樣圖鑒。

南宋的紫鸞鵲譜,明的花貍鼠,每寸經(jīng)緯都透著靈氣,飛梭走能聽見絲相觸的輕響,像細雨打芭蕉葉。

可眼前這堆殘絲斷縷,哪有半 “織圣品” 的樣子?

“經(jīng)斷緯……” 她喃喃語,指尖捻起根斷緯,那絲粗得像棉,捻度松散得扯就散,“飛梭要像游魚穿水,怎么能這么……噓!”

丫頭慌忙捂住她的嘴,的凍瘡蹭得沈青梧臉頰發(fā)疼,“你要命了?

王掌柜恨說這個!

次李繡娘就是多嘴,了句‘能能種挑經(jīng)法’,當就被她趕出去,聽說街頭要飯呢,前幾有見她凍倒城隍廟門?!?br>
沈青梧的沉了去,像墜入冰窖。

她低頭著己掌的薄繭 —— 那是常年握戧刀、撥緯磨出來的,右指腹還有塊月牙形的硬皮,是打緯被筘齒硌的,這些都是她引以為傲的印記。

可這具身的掌,除了擦傷就是凍瘡,指尖軟乎乎的,顯然沒正經(jīng)練過幾年。

墻角的廢料堆,根灰的絲閃了閃。

她撿起來,是根的柞蠶絲,纖維細膩得能透光,只是被粗暴地扯斷了,斷頭處還留著指甲掐過的印子,像道猙獰的傷。

多的料子。

沈青梧閉了閉眼,想起去年蘇州收的那批柞蠶絲,光是挑選就花了個月,后織的月桌旗,文被當了鎮(zhèn)館之寶。

她忽然想起己工作室那盞長明的臺燈,屬燈罩擦得锃亮,能照見絲細的羽。

想起深陪著她的織機,紅木機身被摩挲得發(fā)亮,踏板還有她踩出的淺痕。

想起那些被她若生命的絲,門別類裝樟木盒,灑了防蛀的料,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指尖的刺痛再次來,這次卻讓她清醒得很。

那根竹梭還攥,刺扎進皮膚,滲出血珠,滴那片殘綢,洇朵紅。

沈青梧慢慢握緊那根柞蠶絲,絲勒進掌,帶來尖銳的疼。

她向窗那幾臺死氣沉沉的織機,向那婆子揚起的藤條,向空那幾縷慘淡的光。

風從門縫鉆進來,卷著碎絲掠過腳邊,像誰輕輕嘆息。

“我沈青梧。”

她對那臉驚惶的丫頭說,聲音,卻帶著股執(zhí)拗的勁,每個字都咬得清晰,“從今起,什么沈丫頭?!?br>
丫頭愣住了,凍瘡裂的嘴角張了張,想說什么又沒說,只是眼的麻木淡了些,多了點別的西,像暗的星子,弱卻亮著。

這院來腳步聲,沉重的木底鞋踏凍土,“篤篤” 響得讓發(fā)緊。

丫頭臉,慌忙把那堆殘絲往墻角推,壓低聲音道:“王掌柜來了!

你躺,就說還暈著!”

沈青梧沒動,反而將那根柞蠶絲塞進袖袋,緩緩坐回沿。

她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襟,抬頭向門。

門 “吱呀” 聲被推,冷風裹著雪粒子灌進來,吹得窗紙嘩嘩響。

個穿藏青短打的婆子立門,角眼掃過屋,后落沈青梧臉,嘴角撇出刻薄的弧度:“命賤就是樣,這么就醒了?

來用去剝繭子了 —— 正,張嬤嬤那批經(jīng)絲還差,你要是想去葬崗,就麻溜起來干活?!?br>
她的藤條掌敲著,發(fā)出 “啪嗒” 聲,目光掃過墻角那堆廢料,眼閃過嫌惡:“這些破爛怎么還沒清?

等兒來燒了,著就晦氣?!?br>
沈青梧垂眼,著己磨出紅痕的掌,忽然:“掌柜的,這些料子還能用?!?br>
王掌柜像是聽見了什么笑話,角眼吊得更:“你說什么?

丫頭懂個屁!

緙絲緙絲,斷了緯就了廢物,這是祖宗定的規(guī)矩!”

“規(guī)矩是定的。”

沈青梧緩緩抬頭,迎王掌柜的目光,聲音卻字字清晰,“斷了的緯,未接?!?br>
王掌柜愣了愣,隨即勃然怒,藤條 “啪” 地抽旁邊的木柱,震得灰塵簌簌往掉:“反了你了!

剛從閻王爺那兒爬回來就敢胡吣!

來這頭是沒磕夠 ——”她揚就要打過來,沈青梧卻沒躲。

丫頭嚇得尖,往沈青梧身后縮,卻被她輕輕按住。

“掌柜的要是信我,” 沈青梧著王掌柜氣得發(fā)的,字句道,“給我間,我能把這些廢絲變能用的料子。

若是,憑處置?!?br>
王掌柜的藤條僵半空,角眼滿是驚疑。

繡坊的都知道,斷了緯的緙絲就是死物,連補的可能都沒有。

這丫頭莫是摔傻了?

可著沈青梧那眼睛,亮得驚,像說胡話的樣子。

她忽然打起算盤 —— 這丫頭要是能把廢料變料,倒是能省。

若是能,再把她拖去葬崗也遲,正這陣子底越來越像話的風氣。

“。”

王掌柜收回藤條,往地啐了,“就給你。

后要是拿出西,別怪我?!?br>
說完轉身就走,藤條地拖出刺耳的聲響,門被摔得 “砰” 聲,震落了梁的片灰。

丫頭癱坐地,臉得像紙:“你、你瘋了!

那是斷了緯的料子啊,怎么可能修?”

沈青梧沒說話,只是從袖袋摸出那根柞蠶絲,指尖繞了個圈。

陽光從窗縫漏進來,照絲,泛出淡淡的光,像條的河。

她忽然笑了,是那種怯懦的、麻木的笑,是帶著點倔和暖意的笑,像雪地剛探出頭的芽。

“怎么能?”

她輕聲說,像是對丫頭說,又像是對己說,“經(jīng)緯能織出山河,就定能織出活路?!?br>
墻角的殘絲被風吹得輕輕顫動,這次再是聲的應答,倒像是誰輕輕應和,細聽之,竟有了幾織機運轉的韻律。

沈青梧知道,從這刻起,這具身的命運,還有那些被作廢料的絲縷,都要被重新編織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堆廢料前,始根根地揀。

紅的歸堆,青的另邊,那些斷得別厲害的,就獨個破碗。

丫頭著她認的樣子,猶豫了半晌,終于也過來,拿起根粉的殘絲,翼翼地問:“我、我能幫你點什么?”

沈青梧抬頭她,見她眼的怯懦漸漸變奇,便把那碗斷得碎的絲推過去:“幫我把這些理理順,長度差多的起。”

“哎!”

丫頭用力點頭,凍得發(fā)紅的指立刻動了起來,動作帶著前所未有的認。

窗的風雪知何停了,縷陽光透進來,落兩交疊的,落那些曾經(jīng)被棄如敝履的殘絲,竟也鍍了層溫柔的邊。

遠處來織機沉悶的聲響,夾雜著王掌柜偶爾的斥罵,可這的角落,卻有什么西正悄然改變,像初春的冰面,始流動的水。

沈青梧拿起根絳的絲,對著光了,嘴角揚起淺淺的弧度。

她知道前路定難走,王掌柜的刁難,守舊的規(guī)矩,還有這尚且生疏的,都是難關。

可只要還有絲,有梭,有這 “經(jīng)斷緯” 的技藝,她就信織出條新路來。

這靖的緙絲,能就這么斷了。

這些困繡坊的子,也能就這么困輩子。

她深氣,空氣除了灰塵味,似乎還飄著淡淡的蠶絲,像了她工作室的味道。

恍惚間,的臺燈和眼前的破窗重疊起,兩道空的光,竟此刻溫柔相擁。

沈青梧低頭,始仔細地接起那根絳絲。

頭要捻得細,接得要穩(wěn),像縫合道跨越年的傷。

指尖的刺痛還,卻再是痛苦的印記,了某種力量的證明。

斷了的緯,總能重織。

碎了的夢,也總能重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