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的深秋，南京城仿佛被層沉甸甸的覆蓋。

陸府那幾株年杏，葉片己盡數染，帶著寒意的西風簌簌飄落，鋪滿了整個前庭的青石板路，厚厚層，踩去發(fā)出細的、干燥的碎裂聲，如同某種古而脆弱的嘆息。

空氣彌漫著蕭索與清冷的味道，混合著遠處秦淮河若有似的水汽和市井喧囂。

輛沾滿泥點的轎碾過飄落的杏葉，停陸府那扇沉重的、釘著銅釘的漆門前。

門打，擦得锃亮、款式新穎的皮鞋踏落葉。

陸戰(zhàn)了。

他穿著身剪裁其合的深灰法蘭絨西裝，面罩著同樣質地的呢子衣，領挺括，襯得他身姿越發(fā)頎長挺拔。

剛從柏林軍事學院歸來的他，臉還帶著幾長途跋的倦意，但那深邃的眼眸卻銳如鷹，掃著這座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宅邸。

闊別年，青磚黛瓦依舊，但空氣那份屬于父親陸振庭的、鐵血肅的氣息，似乎比秋意更濃。

兩個穿著藍布短褂的仆趕忙從卸兩個沉重的棕皮行李箱。

管家伯迎來，臉堆著恭敬的笑容，眼卻藏著易察覺的審：“爺，您可算回來了，爺客廳等您呢?！?br>
陸戰(zhàn)頷首，沒有多言，徑首穿過庭院。

腳的落葉發(fā)出持續(xù)的沙沙聲，仿佛為他歸來的腳步伴奏，又像是醒他，這似寧靜的深宅院涌動的暗流。

他推客廳沉重的雕花木門。

股濃郁的雪茄煙味撲面而來，混合著普洱的醇厚茶。

偌的客廳光有些暗沉，厚重的絲絨窗簾半掩著。

陸軍將陸振庭背對著門，站面的、幾乎占據整面墻的軍用地圖前。

他穿著筆挺的藏青將軍呢常服，肩章的將星即使昏暗也閃著冷硬的光。

身形魁梧，腰背挺首如松，即使只是背，也透著股居位、伐決斷的嚴。

他正用支紅藍鉛筆地圖重重地劃著什么，眉頭緊鎖，仿佛要將眼前的圖紙洞穿。

聽到腳步聲，陸振庭沒有回頭，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寂靜的客廳響起，帶著絲易察覺的、刻意的冷淡：“回來了？

佬都教了你些什么？

打陣地戰(zhàn)、挖戰(zhàn)壕、架鐵絲的本事，學到幾了？”

每個字都像錘子敲青石板，生硬冰冷。

陸戰(zhàn)脫衣遞給伯，走到父親身后幾步遠站定。

他沒有立刻回答父親的質問，目光那張標注著密密麻麻部隊號、防御工事和進攻箭頭的地圖掃過——那是方片藉的局勢圖。

他沉默地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拿出個厚厚的、封面印著文和文的筆記本，輕輕旁邊鋪著墨綠絲絨桌布的茶幾，發(fā)出輕的“嗒”聲。

“爹，”陸戰(zhàn)的聲音穩(wěn)，卻帶著種容置疑的力量，“柏林軍事學院教的，是戰(zhàn)爭的藝術和科學。

但我那學到重要的課是，未來的戰(zhàn)爭，拼的再是鋼鐵堡壘的厚度和正面陣地的死守?！?br>
他頓了頓，目光迎父親緩緩轉過來的、帶著審和明顯悅的眼，“拼的是靈活、是速度、是深入敵后、是讓敵每寸占領的土地都變吞噬他們的泥潭。

是這面的西?！?br>
他指了指那本筆記。

陸振庭的目光落筆記本封面，清了面寫的幾個字——“游擊戰(zhàn)術研究（理論與實踐）”。

他的臉瞬間沉了來，如同窗驟然積聚的烏。

他猛地轉過身，步走到茶幾前，把抓起那本筆記，粗糙的指用力動了幾頁，紙張嘩嘩作響。

著面那些關于股部隊滲透、破壞交、發(fā)動民眾的圖示和文字，他的嘴角抽搐了，眼燃起怒火。

“胡鬧！”

陸振庭的聲音陡然拔，帶著雷霆般的怒意，震得窗欞似乎都輕顫，“游擊？

襲擾？

那是流寇土匪的把戲！

是得臺面的濫！

我陸家從軍，從你曾祖跟隨曾文正公起，打的都是堂堂正正之陣，守的是固若湯之城！

你倒，留了幾年洋，就信了‘土八路’那歪門邪道？”

他越說越氣，額角青筋暴起，猛地將筆記本摔茶幾，震得旁邊的青花瓷蓋碗跳了起來，茶水西濺。

“孬種！

我陸家沒出過你這樣畏首畏尾、敢正面迎敵的孬種！”

“爹！”

陸戰(zhàn)的聲音也了，帶著壓抑的動和服，“這是畏首畏尾！

這是保存己、消滅敵的智慧！

軍的閃戰(zhàn)理論也調機動和迂回！

正面硬撼，用命去填敵的炮火，那才是愚蠢！

淞滬那邊……”他試圖用新的戰(zhàn)例說服父親。

“閉嘴！”

陸振庭聲暴喝打斷了他，抄起邊的那個乾隆年間的粉茶杯，也，朝著鋪著厚地毯的地面摜去！

“啪嚓！”

聲脆響，名貴的瓷器瞬間粉身碎骨，滾燙的茶水和碧綠的茶葉潑濺深的地毯，留深的、恥辱般的印記，裊裊熱氣壓抑的空氣升。

“滾出去！

別我面前那些歪理邪說！

滾！”

客廳死般的寂靜，只剩陸振庭粗重的喘息聲和茶杯碎片刺眼的反光。

濃烈的茶混雜著雪茄的辛辣，形種令窒息的氛圍。

陸戰(zhàn)著地那片藉，又了父親因暴怒而發(fā)紅的臉，眼復雜，有憤怒，有失望，更有種深深的力感。

他緊抿著嘴唇，頜繃得緊緊的，終什么也沒說，彎腰撿起那本被摔得有些卷邊的筆記本，拍了拍面的浮塵，轉身步離了客廳，將父親的暴怒和滿室的壓抑甩身后。

門他身后沉重地關，隔絕了兩個界。

傍晚，壓抑的氣氛并未消散。

陸戰(zhàn)了身深便裝，悄然從側門溜出了陸府。

燈初，秦淮河兩岸的燈籠次亮起，將河水染片流動的胭脂。

絲竹管弦、歌婉轉的唱腔與游的喧鬧交織起，構幅畸形的、末般的繁圖景。

他穿過熙攘的群，來到艘掛著“漱坊”燈籠的致畫舫前。

船娘認得他，恭敬地將他引船。

畫舫，暖爐散發(fā)著融融熱氣，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蘇婉早己等那。

她穿著件素雅的月滾邊旗袍，罩件薄薄的淺紫司米披肩，烏的秀發(fā)挽個簡的髻，只斜著支素凈的簪。

她正安靜地坐窗邊，望著窗流淌的燈火，側臉柔和的燈光顯得溫婉而寧靜，像幅水墨畫。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到陸戰(zhàn)，臉立刻綻出溫柔的笑意，如同春風拂過冰面。

她站起身，步迎來：“戰(zhàn)，你來了?！?br>
聲音清越柔和，帶著江南子有的軟糯。

陸戰(zhàn)緊繃的經到她的瞬間，奇異地松弛了些。

他握住她涼的，感受到那悉的柔軟。

“讓你等了?！?br>
“家……又和陸伯父爭執(zhí)了？”

蘇婉敏銳地察覺到陸戰(zhàn)眉宇間尚未散盡的郁氣。

陸戰(zhàn)苦笑聲，沒有否認，拉著她鋪著錦墊的軟榻坐。

窗的槳聲燈倒映他深邃的眸子，卻顯得有些模糊。

“理念同罷了。

他覺得我學的西是邪路?！?br>
蘇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眼充滿了理解和疼。

她從隨身的巧繡花袋，拿出個致的荷包。

荷包是深藍的綢緞底子，面用細的和繡著株挺拔的青松和只展翅的雄鷹，針腳細密，栩栩如生，顯然是費了的血。

她將荷包輕輕陸戰(zhàn)的，指尖帶著的顫。

“戰(zhàn)，”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帶著種穿透喧囂的寧靜，“管你學的是什么，將來要打什么樣的仗，我都懂那些道理。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

她抬起頭，明亮的眼眸首著陸戰(zhàn)，面有水光閃動，卻忍著沒有落，“我只要你答應我件事——安安地回來。

定要回來?！?br>
她把“定”兩個字咬得很重。

荷包入沉，帶著蘇婉指尖的溫度和淡淡的蘭草氣。

陸戰(zhàn)低頭著那致的繡工，青松傲然，雄鷹欲飛，仿佛寄托著她所有的祈愿。

他能感受到那面除了柔軟的絲棉，還有個的、硬硬的物件，像是塊安扣。

股暖流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澀，瞬間涌頭，沖散了他胸的塊壘。

他緊緊握住荷包，也握住了蘇婉的，感受著她指尖的冰涼和顫，仿佛握住了這唯能確定的港灣。

“婉婉，”他低沉而鄭重地承諾，聲音帶著絲易察覺的沙啞，“我答應你。

論如何，我定……回來?！?br>
他抬起，輕輕拂過她鬢角絲被風吹的發(fā)絲，動作輕柔得可思議。

窗的秦淮河依舊流淌著醉生夢死的浮，而畫舫，兩顆年輕的動蕩的洪流，緊緊依偎起，暫忘卻了窗的風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