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彥蘇蘇
第1章 雜貨鋪學徒
巴彥蘇蘇章光緒二年的秋虎比往年來得兇，河滄州城的粱地像著了火，紅得發(fā)紫的穗子垂著頭，被曬得首打蔫。
歲的王來蹲田埂，望著家那幾畝薄地稀稀拉拉的莊稼，喉結滾了滾，沒咽唾沫，倒先嘗到了嘴的苦澀。
“來！
來！”
娘的聲音從土坯房那邊飄過來，帶著哭腔，“你爹他……他又咳血了！”
來猛地站起來，布鞋后跟沾著的泥塊“啪嗒”掉地。
他往家跑，路過院門那棵歪脖子柳樹，被樹根絆了，膝蓋磕石頭，鉆地疼，可他顧揉，連滾帶爬地沖進屋。
爹躺土炕，臉得像張紙，嘴角掛著暗紅的血沫。
娘跪炕邊，攥著塊黢黢的布，正往爹嘴邊。
炕桌擺著個豁了的粗瓷碗，碗底沉著幾縷干枯的草藥，是前兒個去鄰村請的赤腳醫(yī)生留的，喝了，點兒用都沒有。
“爹！”
來撲到炕邊，攥住爹枯瘦的。
那涼得像塊冰，指關節(jié)腫得，面布滿了裂，是常年地刨食磨出來的。
爹緩緩睜眼，渾濁的眼珠動了動，見是來，嘴角扯出個比哭還難的笑：“來……來了……” 他咳了兩聲，又有血沫涌來，“聽爹說……這地……是種了……”去年夏鬧蝗災，地的莊稼被啃得只剩根，今年春又旱，井的水見底，容易盼來場雨，卻連了半個月，剛冒頭的苗又爛了地。
村己經(jīng)有幾戶家走了，說是往關去，那邊地多，土肥，餓著肚子。
“爹，你別說了，我去借糧，我去給李地主家扛活，我……” 來的聲音哽咽著，說去。
李地主家的活兒哪是那么扛的？
個月二去幫他家割麥子，被管家的兒子用鞭子抽破了脊梁，回來發(fā)了場燒，就沒挺過來。
爹擺了擺，喘著粗氣說：“別去……沒用……你……你跟你叔走……去關……巴彥蘇蘇……聽說那兒……活……”來愣住了。
關，那是多遠的地方？
聽村說，要走幾個月，過了山關，路都是荒山嶺，還有獸，多走著走著就沒了。
“爹，我走，我守著你和娘……傻子！”
爹突然來了點力氣，攥緊了來的，“我和你娘……走了了……你得活著……給王家留個根……” 他咳得更厲害了，血沫濺來背，燙得他尖發(fā)顫，“你叔……明兒早就動身……你跟他走……帶這個……”爹松，從枕頭底摸出個布包，層層打，面是半塊啃得干干凈凈的米餅子，還有幾枚磨得發(fā)亮的銅。
這概是這個家后的家當了。
二雞還沒，來跪爹娘的炕前磕了個響頭。
爹己經(jīng)說出話了，只是用眼催他走。
娘把他拉起來，往他懷塞了件打滿補的棉襖：“路冷，穿。
到了那邊，活，別惦記家?！?br>
她的聲音很靜，可來見她轉過身，肩膀得像秋風的葉子。
叔村等著，背著個包袱，拄著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跟他們起走的還有村的另個，都是年輕力壯的漢子，臉帶著忐忑，也帶著點豁出去的勁。
來后了眼家的土坯房，了眼村那棵歪脖子柳樹，跟著叔了路。
他知道，這走，就再也沒回來。
***光緒二七年的清明，來踩著化了半的雪，終于踏進了巴彥蘇蘇的地界。
從滄州到關，走了整整個月。
路凍死了兩個，被叼走了個，叔過松花江，為了撈掉進江的包袱，被冰窟窿卷走了，連尸首都沒找著。
剩的個，像條喪家之犬，踉踉蹌蹌地進了城。
巴彥蘇蘇是座土城，城墻是用土夯的，，卻很結實。
城門洞底站著兩個穿著灰布褂子的兵，拿著槍，懶洋洋地打量著進出的。
來跟著流往走，怦怦首跳，知道等待己的是什么。
城比他想象的熱鬧。
土路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房子，有磚瓦房，有土坯房，還有些是用圓木搭的，屋頂蓋著厚厚的茅草。
街來往，有穿著長袍褂的商，有扛著鋤頭的農(nóng)民，還有些鼻梁藍眼睛的洋，騎著“噠噠”地跑過，嚇得路邊的孩子首躲。
“這位，打聽個事兒。”
來拉住個挑著擔子賣豆腐的漢，“城……有招干活的地方嗎？”
漢打量了他眼，見他衣衫襤褸，面肌瘦，搖了搖頭：“找啊。
來闖關的太多了，啥活兒都有搶著干。”
他頓了頓，指著街那頭，“你去那邊吧，有家店，板是你們河鄉(xiāng)，或許能給飯?！?br>
來道了謝，順著漢指的方向走去。
店城邊，是個挺的院子，門停著幾輛，幾個夫正坐臺階抽煙袋。
他剛要進去，就被個穿著布短褂的伙計攔住了：“站??！
干啥的？”
“我……我想找活兒干?！?br>
來把棉襖緊了緊，那棉襖早就臟得出原，棉花從破洞露出來，像團麻。
伙計撇了撇嘴：“就你這樣？
肩能扛，能的，能干啥？”
“我能干！
我啥都能干！”
來急了，“我能掃地，能喂，能……行了行了，” 伙計耐煩地揮揮，“我們這兒缺。
去去去，別這兒礙事?！?br>
來被推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站店門，著面飄出的炊煙，聞著隱約來的飯菜，肚子“咕嚕咕?！钡仄饋?。
他己經(jīng)兩沒正經(jīng)西了，懷的半塊米餅子早就沒了，路靠挖菜、啃樹皮才活來。
他漫目的地街走，著路邊店鋪擺著的饅頭、包子，咽了咽水。
有次他路過家包子鋪，剛想近些聞聞味，就被板拿著搟面杖趕了出來，罵他是討飯的，弄臟了門的地。
的候，來縮城墻根，著的月亮。
月亮很圓，像娘的面餅。
他想家了，想娘的米糊糊，想爹雖然咳著喘著卻總把唯的饃饃塞給他的樣子。
可他知道，家回去了，他只能這兒活去。
迷迷糊糊，他感覺有踢了他腳。
睜眼，是個穿著粗布棉襖的年，拿著個燈籠，正皺著眉他。
“你是干啥的？
這兒睡？”
年說話帶著山音。
“我……我是闖關來的，想找活兒干。”
來掙扎著站起來，腿麻得差點又坐。
年了他幾眼：“干啥？”
“我……我啥都，” 來的臉漲得紅，“但我能學，我有力氣，怕苦?！?br>
年沉默了兒，說：“我姓周，了家雜貨鋪，缺個打雜的。
管管住，沒工，干干？”
來眼睛亮，連忙點頭：“干！
干！
謝謝周板！”
周板的雜貨鋪城，是間的磚瓦房，門掛著塊寫著“周記雜貨鋪”的木牌子，漆都掉得差多了。
鋪子擺著各式各樣的西，油鹽醬醋、針頭腦、煙酒糖茶，還有些農(nóng)具和布料，堆得滿滿當當，連腳的地方都沒了。
周板是個寡言的，話多，但眼壞。
他給來找了身干凈點的衣服，又端來碗熱粥和兩個窩頭。
來餓壞了，吞虎咽地著，燙得首伸舌頭也停來。
“慢點，沒跟你搶。”
周板坐柜臺后面，抽著旱煙，著他笑。
鋪子就周板個，賣貨，晚住這。
來來了之后，就住鋪子后面的隔間，面只有張木板和個破木箱。
來沒干過賣，剛始笨笨腳的。
有來西，他知道價，也知道西哪兒，只能站旁，著周板麻地招呼客。
周板也著急，慢慢教他：“這糖塊，兩塊；這旱煙，文包；這鹽，得論斤稱……”來學得很認，把每種西的價都記，晚躺，還嘴念叨著。
他腳勤，每亮就起來，把鋪子打掃得干干凈凈，貨架的西擺得整整齊齊。
周板眼，對他越來越滿意。
轉眼過了兩年，來長壯實了，也曬了，起來像個地道的關漢子。
他己經(jīng)能獨當面，周板有事出去，他個也能把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周板把來到跟前，從懷掏出個布包，遞給了他：“來，這是你這兩年的工?！?br>
來愣住了：“周板，你是說……沒工嗎？”
“剛始是沒，” 周板笑了笑，“但你干得，這是你應得的?！?br>
他頓了頓，嘆了氣，“我家捎信來，說我伴病了，我得回去。
這鋪子……就交給你了?！?br>
來慌了：“周板，我……我行……咋行？”
周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你行。
這鋪子，但養(yǎng)活己沒問題。
你要是愿意，就接著干，本算我的，賺了，你拿頭?！?br>
來著周板，眼圈有點紅。
這兩年，周板待他就像親兒子樣，教他本事，給給穿，他早就把這兒當家了。
“周板，你走吧，我定把鋪子?！?br>
周板走的那，來去他。
出城的候，周板回頭了眼，對來揮了揮：“干，別讓瞧起咱闖關的！”
來站路邊，著越來越遠，首到見了，才抹了把臉，轉身回了鋪子。
***民年的春，巴彥蘇蘇城的柳樹抽出了綠芽。
王記雜貨鋪的門早早了，二出頭的王來正拿著雞撣子，仔細地撣著貨架的灰塵。
這幾年，鋪子被他打理得越來越。
他把原來七八糟的貨架重新歸置了，的歸的，用的歸用的，讓眼就能找到想要的西。
他還琢磨著進了些新貨，像城孩子喜歡的糖畫、風，還有關有的蘑菇、木耳，生意比以前紅火多了。
“來，給我來兩包旱煙?！?br>
門來個洪亮的聲音，是住隔壁的張屠戶。
他每早都要來包煙，然后站門，跟來嘮幾句。
“張，早啊。”
來笑著應著，從貨架拿兩包旱煙，“剛到的新貨，勁兒?！?br>
張屠戶接過煙，掏出銅柜臺：“我說來，你也了，該娶個媳婦了。
我認識個姑娘，是我遠房侄，長得俊，又能干，要要見見？”
來的臉有點紅：“張，我這鋪子離……啥離？
娶了媳婦，讓她幫你鋪子，你就輕松了？”
張屠戶拍了拍他的胳膊，“就這么定了，后我?guī)闳ァ！?br>
張屠戶說的姑娘李秀蘭，家城的李家屯，爹是個實巴交的農(nóng)民。
來跟著張屠戶去了趟李家屯，見面，就喜歡了那個梳著兩條辮子，說話輕聲細語的姑娘。
秀蘭也嫌棄來是個闖關的，覺得他實本，又能干，也愿意。
沒過多，兩就了親。
秀蘭然像張屠戶說的那樣，又能干又賢惠。
她把鋪子打理得更干凈了，還學著記賬，算盤打得噼啪啦響。
來主，秀蘭主，子過得紅紅火火。
民年，秀蘭生了個兒子，來給孩子取名王山，希望他能像山樣結實。
民年，又生了個兒，王桂。
家西，住鋪子后面的隔間，雖然擠了點，但其融融。
來還是每亮就起來，拿著雞撣子，把鋪子的灰塵撣得干干凈凈。
秀蘭則灶房忙著早飯，米粥的味飄滿了整個鋪子。
山和桂還睡覺，臉紅撲撲的，像透了的蘋。
有候，來站鋪子門，望著遠處的山。
他想起了滄州家，想起了爹娘，知道他們怎么樣了。
他托捎過信，卻首沒有回音，也許……他們早就了。
但他后悔。
巴彥蘇蘇雖然是他的家鄉(xiāng)，卻給了他活去的希望，給了他個家。
他這扎了根，就像那些從關來的闖關的樣，把他鄉(xiāng)變了故鄉(xiāng)。
***我次見到爺爺王來，是我歲那年的夏。
那候，爺爺己經(jīng)七歲了，背有點駝，頭發(fā)花，但頭很，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笑意。
他還是每亮就起來，拿著那把用了幾年的雞撣子，雜貨鋪忙碌著。
雜貨鋪比以前了點，又接了間，后面蓋了個院，有兩間正房，間廂房。
爺爺和奶奶住正房，廂房堆著貨。
鋪子前面還是樣子，貨架擺滿了各種西，糖、煙酒茶、水，還有些針頭腦、農(nóng)具什么的。
我跟著爹娘從哈爾濱來，說是讓我爺爺家住段間，給他們個伴。
我對這個陌生的城充滿了奇，對爺爺?shù)碾s貨鋪更是著迷。
“遠，來，爺爺給你糖?！?br>
爺爺從柜臺底摸出個玻璃罐，面裝著顏的糖塊，有橘子味的，有蘋味的，還有帶芝麻的。
他捏了塊橘子味的，剝了紙，遞給我。
糖塊甜甜的，帶著點酸味，含嘴，整個夏都變得滋滋的。
我喜歡跟爺爺身后，他招呼客。
有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姑娘來糖，爺爺笑著問她：“要幾塊?。?br>
給你多拿塊，跟你弟弟著?！?br>
有個扛著鋤頭的爺爺來旱煙，爺爺給他卷根，著他抽著煙，瞇著眼睛說抽，然后兩嘮幾句莊稼的事。
爺爺?shù)挠浱?，有候忘了西的價，就得問奶奶。
奶奶總是嗔怪他：“你你，賣了輩子貨，還記住價?！?br>
爺爺就嘿嘿地笑，也生氣。
每早，剛蒙蒙亮，爺爺就起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聽見他拿著雞撣子，鋪子“唰唰”地撣灰塵。
那聲音很輕柔，像春雨落樹葉，點也吵。
等我睡醒了，奶奶己經(jīng)把早飯了。
米粥，饅頭，還有腌瓜，都是我愛的。
爺爺坐桌旁，端著粥碗，慢慢地喝著，陽光透過窗戶，照他花的頭發(fā)，亮晶晶的。
完早飯，爺爺帶我去鋪子后面的院。
院子種著幾棵樹，有桃樹，有杏樹，還有棵萄藤，爬滿了架子。
爺爺給樹澆水，施肥，我就旁邊玩泥巴，或者追著院子的雞跑。
“遠，你這萄，再過兩個月就能了?！?br>
爺爺指著藤串串青綠的萄，對我說道。
“的嗎？”
我仰著頭，水都流來了。
“的?！?br>
爺爺笑著，用粗糙的摸了摸我的頭，“到候給你摘甜的?！?br>
的候，火辣辣的，鋪子沒什么客，爺爺就搬個扎，坐門，抽著旱煙，給我講他年輕候的事。
“爺爺年輕的候啊，從河來，走了幾個月……” 他慢悠悠地說著，煙袋鍋的火星
歲的王來蹲田埂，望著家那幾畝薄地稀稀拉拉的莊稼，喉結滾了滾，沒咽唾沫，倒先嘗到了嘴的苦澀。
“來！
來！”
娘的聲音從土坯房那邊飄過來，帶著哭腔，“你爹他……他又咳血了！”
來猛地站起來，布鞋后跟沾著的泥塊“啪嗒”掉地。
他往家跑，路過院門那棵歪脖子柳樹，被樹根絆了，膝蓋磕石頭，鉆地疼，可他顧揉，連滾帶爬地沖進屋。
爹躺土炕，臉得像張紙，嘴角掛著暗紅的血沫。
娘跪炕邊，攥著塊黢黢的布，正往爹嘴邊。
炕桌擺著個豁了的粗瓷碗，碗底沉著幾縷干枯的草藥，是前兒個去鄰村請的赤腳醫(yī)生留的，喝了，點兒用都沒有。
“爹！”
來撲到炕邊，攥住爹枯瘦的。
那涼得像塊冰，指關節(jié)腫得，面布滿了裂，是常年地刨食磨出來的。
爹緩緩睜眼，渾濁的眼珠動了動，見是來，嘴角扯出個比哭還難的笑：“來……來了……” 他咳了兩聲，又有血沫涌來，“聽爹說……這地……是種了……”去年夏鬧蝗災，地的莊稼被啃得只剩根，今年春又旱，井的水見底，容易盼來場雨，卻連了半個月，剛冒頭的苗又爛了地。
村己經(jīng)有幾戶家走了，說是往關去，那邊地多，土肥，餓著肚子。
“爹，你別說了，我去借糧，我去給李地主家扛活，我……” 來的聲音哽咽著，說去。
李地主家的活兒哪是那么扛的？
個月二去幫他家割麥子，被管家的兒子用鞭子抽破了脊梁，回來發(fā)了場燒，就沒挺過來。
爹擺了擺，喘著粗氣說：“別去……沒用……你……你跟你叔走……去關……巴彥蘇蘇……聽說那兒……活……”來愣住了。
關，那是多遠的地方？
聽村說，要走幾個月，過了山關，路都是荒山嶺，還有獸，多走著走著就沒了。
“爹，我走，我守著你和娘……傻子！”
爹突然來了點力氣，攥緊了來的，“我和你娘……走了了……你得活著……給王家留個根……” 他咳得更厲害了，血沫濺來背，燙得他尖發(fā)顫，“你叔……明兒早就動身……你跟他走……帶這個……”爹松，從枕頭底摸出個布包，層層打，面是半塊啃得干干凈凈的米餅子，還有幾枚磨得發(fā)亮的銅。
這概是這個家后的家當了。
二雞還沒，來跪爹娘的炕前磕了個響頭。
爹己經(jīng)說出話了，只是用眼催他走。
娘把他拉起來，往他懷塞了件打滿補的棉襖：“路冷，穿。
到了那邊，活，別惦記家?！?br>
她的聲音很靜，可來見她轉過身，肩膀得像秋風的葉子。
叔村等著，背著個包袱，拄著根磨得光滑的木杖。
跟他們起走的還有村的另個，都是年輕力壯的漢子，臉帶著忐忑，也帶著點豁出去的勁。
來后了眼家的土坯房，了眼村那棵歪脖子柳樹，跟著叔了路。
他知道，這走，就再也沒回來。
***光緒二七年的清明，來踩著化了半的雪，終于踏進了巴彥蘇蘇的地界。
從滄州到關，走了整整個月。
路凍死了兩個，被叼走了個，叔過松花江，為了撈掉進江的包袱，被冰窟窿卷走了，連尸首都沒找著。
剩的個，像條喪家之犬，踉踉蹌蹌地進了城。
巴彥蘇蘇是座土城，城墻是用土夯的，，卻很結實。
城門洞底站著兩個穿著灰布褂子的兵，拿著槍，懶洋洋地打量著進出的。
來跟著流往走，怦怦首跳，知道等待己的是什么。
城比他想象的熱鬧。
土路兩旁擠滿了各式各樣的房子，有磚瓦房，有土坯房，還有些是用圓木搭的，屋頂蓋著厚厚的茅草。
街來往，有穿著長袍褂的商，有扛著鋤頭的農(nóng)民，還有些鼻梁藍眼睛的洋，騎著“噠噠”地跑過，嚇得路邊的孩子首躲。
“這位，打聽個事兒。”
來拉住個挑著擔子賣豆腐的漢，“城……有招干活的地方嗎？”
漢打量了他眼，見他衣衫襤褸，面肌瘦，搖了搖頭：“找啊。
來闖關的太多了，啥活兒都有搶著干。”
他頓了頓，指著街那頭，“你去那邊吧，有家店，板是你們河鄉(xiāng)，或許能給飯?！?br>
來道了謝，順著漢指的方向走去。
店城邊，是個挺的院子，門停著幾輛，幾個夫正坐臺階抽煙袋。
他剛要進去，就被個穿著布短褂的伙計攔住了：“站??！
干啥的？”
“我……我想找活兒干?！?br>
來把棉襖緊了緊，那棉襖早就臟得出原，棉花從破洞露出來，像團麻。
伙計撇了撇嘴：“就你這樣？
肩能扛，能的，能干啥？”
“我能干！
我啥都能干！”
來急了，“我能掃地，能喂，能……行了行了，” 伙計耐煩地揮揮，“我們這兒缺。
去去去，別這兒礙事?！?br>
來被推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他站店門，著面飄出的炊煙，聞著隱約來的飯菜，肚子“咕嚕咕?！钡仄饋?。
他己經(jīng)兩沒正經(jīng)西了，懷的半塊米餅子早就沒了，路靠挖菜、啃樹皮才活來。
他漫目的地街走，著路邊店鋪擺著的饅頭、包子，咽了咽水。
有次他路過家包子鋪，剛想近些聞聞味，就被板拿著搟面杖趕了出來，罵他是討飯的，弄臟了門的地。
的候，來縮城墻根，著的月亮。
月亮很圓，像娘的面餅。
他想家了，想娘的米糊糊，想爹雖然咳著喘著卻總把唯的饃饃塞給他的樣子。
可他知道，家回去了，他只能這兒活去。
迷迷糊糊，他感覺有踢了他腳。
睜眼，是個穿著粗布棉襖的年，拿著個燈籠，正皺著眉他。
“你是干啥的？
這兒睡？”
年說話帶著山音。
“我……我是闖關來的，想找活兒干。”
來掙扎著站起來，腿麻得差點又坐。
年了他幾眼：“干啥？”
“我……我啥都，” 來的臉漲得紅，“但我能學，我有力氣，怕苦?！?br>
年沉默了兒，說：“我姓周，了家雜貨鋪，缺個打雜的。
管管住，沒工，干干？”
來眼睛亮，連忙點頭：“干！
干！
謝謝周板！”
周板的雜貨鋪城，是間的磚瓦房，門掛著塊寫著“周記雜貨鋪”的木牌子，漆都掉得差多了。
鋪子擺著各式各樣的西，油鹽醬醋、針頭腦、煙酒糖茶，還有些農(nóng)具和布料，堆得滿滿當當，連腳的地方都沒了。
周板是個寡言的，話多，但眼壞。
他給來找了身干凈點的衣服，又端來碗熱粥和兩個窩頭。
來餓壞了，吞虎咽地著，燙得首伸舌頭也停來。
“慢點，沒跟你搶。”
周板坐柜臺后面，抽著旱煙，著他笑。
鋪子就周板個，賣貨，晚住這。
來來了之后，就住鋪子后面的隔間，面只有張木板和個破木箱。
來沒干過賣，剛始笨笨腳的。
有來西，他知道價，也知道西哪兒，只能站旁，著周板麻地招呼客。
周板也著急，慢慢教他：“這糖塊，兩塊；這旱煙，文包；這鹽，得論斤稱……”來學得很認，把每種西的價都記，晚躺，還嘴念叨著。
他腳勤，每亮就起來，把鋪子打掃得干干凈凈，貨架的西擺得整整齊齊。
周板眼，對他越來越滿意。
轉眼過了兩年，來長壯實了，也曬了，起來像個地道的關漢子。
他己經(jīng)能獨當面，周板有事出去，他個也能把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周板把來到跟前，從懷掏出個布包，遞給了他：“來，這是你這兩年的工?！?br>
來愣住了：“周板，你是說……沒工嗎？”
“剛始是沒，” 周板笑了笑，“但你干得，這是你應得的?！?br>
他頓了頓，嘆了氣，“我家捎信來，說我伴病了，我得回去。
這鋪子……就交給你了?！?br>
來慌了：“周板，我……我行……咋行？”
周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你行。
這鋪子，但養(yǎng)活己沒問題。
你要是愿意，就接著干，本算我的，賺了，你拿頭?！?br>
來著周板，眼圈有點紅。
這兩年，周板待他就像親兒子樣，教他本事，給給穿，他早就把這兒當家了。
“周板，你走吧，我定把鋪子?！?br>
周板走的那，來去他。
出城的候，周板回頭了眼，對來揮了揮：“干，別讓瞧起咱闖關的！”
來站路邊，著越來越遠，首到見了，才抹了把臉，轉身回了鋪子。
***民年的春，巴彥蘇蘇城的柳樹抽出了綠芽。
王記雜貨鋪的門早早了，二出頭的王來正拿著雞撣子，仔細地撣著貨架的灰塵。
這幾年，鋪子被他打理得越來越。
他把原來七八糟的貨架重新歸置了，的歸的，用的歸用的，讓眼就能找到想要的西。
他還琢磨著進了些新貨，像城孩子喜歡的糖畫、風，還有關有的蘑菇、木耳，生意比以前紅火多了。
“來，給我來兩包旱煙?！?br>
門來個洪亮的聲音，是住隔壁的張屠戶。
他每早都要來包煙，然后站門，跟來嘮幾句。
“張，早啊。”
來笑著應著，從貨架拿兩包旱煙，“剛到的新貨，勁兒?！?br>
張屠戶接過煙，掏出銅柜臺：“我說來，你也了，該娶個媳婦了。
我認識個姑娘，是我遠房侄，長得俊，又能干，要要見見？”
來的臉有點紅：“張，我這鋪子離……啥離？
娶了媳婦，讓她幫你鋪子，你就輕松了？”
張屠戶拍了拍他的胳膊，“就這么定了，后我?guī)闳ァ！?br>
張屠戶說的姑娘李秀蘭，家城的李家屯，爹是個實巴交的農(nóng)民。
來跟著張屠戶去了趟李家屯，見面，就喜歡了那個梳著兩條辮子，說話輕聲細語的姑娘。
秀蘭也嫌棄來是個闖關的，覺得他實本，又能干，也愿意。
沒過多，兩就了親。
秀蘭然像張屠戶說的那樣，又能干又賢惠。
她把鋪子打理得更干凈了，還學著記賬，算盤打得噼啪啦響。
來主，秀蘭主，子過得紅紅火火。
民年，秀蘭生了個兒子，來給孩子取名王山，希望他能像山樣結實。
民年，又生了個兒，王桂。
家西，住鋪子后面的隔間，雖然擠了點，但其融融。
來還是每亮就起來，拿著雞撣子，把鋪子的灰塵撣得干干凈凈。
秀蘭則灶房忙著早飯，米粥的味飄滿了整個鋪子。
山和桂還睡覺，臉紅撲撲的，像透了的蘋。
有候，來站鋪子門，望著遠處的山。
他想起了滄州家，想起了爹娘，知道他們怎么樣了。
他托捎過信，卻首沒有回音，也許……他們早就了。
但他后悔。
巴彥蘇蘇雖然是他的家鄉(xiāng)，卻給了他活去的希望，給了他個家。
他這扎了根，就像那些從關來的闖關的樣，把他鄉(xiāng)變了故鄉(xiāng)。
***我次見到爺爺王來，是我歲那年的夏。
那候，爺爺己經(jīng)七歲了，背有點駝，頭發(fā)花，但頭很，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笑意。
他還是每亮就起來，拿著那把用了幾年的雞撣子，雜貨鋪忙碌著。
雜貨鋪比以前了點，又接了間，后面蓋了個院，有兩間正房，間廂房。
爺爺和奶奶住正房，廂房堆著貨。
鋪子前面還是樣子，貨架擺滿了各種西，糖、煙酒茶、水，還有些針頭腦、農(nóng)具什么的。
我跟著爹娘從哈爾濱來，說是讓我爺爺家住段間，給他們個伴。
我對這個陌生的城充滿了奇，對爺爺?shù)碾s貨鋪更是著迷。
“遠，來，爺爺給你糖?！?br>
爺爺從柜臺底摸出個玻璃罐，面裝著顏的糖塊，有橘子味的，有蘋味的，還有帶芝麻的。
他捏了塊橘子味的，剝了紙，遞給我。
糖塊甜甜的，帶著點酸味，含嘴，整個夏都變得滋滋的。
我喜歡跟爺爺身后，他招呼客。
有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姑娘來糖，爺爺笑著問她：“要幾塊?。?br>
給你多拿塊，跟你弟弟著?！?br>
有個扛著鋤頭的爺爺來旱煙，爺爺給他卷根，著他抽著煙，瞇著眼睛說抽，然后兩嘮幾句莊稼的事。
爺爺?shù)挠浱?，有候忘了西的價，就得問奶奶。
奶奶總是嗔怪他：“你你，賣了輩子貨，還記住價?！?br>
爺爺就嘿嘿地笑，也生氣。
每早，剛蒙蒙亮，爺爺就起了。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聽見他拿著雞撣子，鋪子“唰唰”地撣灰塵。
那聲音很輕柔，像春雨落樹葉，點也吵。
等我睡醒了，奶奶己經(jīng)把早飯了。
米粥，饅頭，還有腌瓜，都是我愛的。
爺爺坐桌旁，端著粥碗，慢慢地喝著，陽光透過窗戶，照他花的頭發(fā)，亮晶晶的。
完早飯，爺爺帶我去鋪子后面的院。
院子種著幾棵樹，有桃樹，有杏樹，還有棵萄藤，爬滿了架子。
爺爺給樹澆水，施肥，我就旁邊玩泥巴，或者追著院子的雞跑。
“遠，你這萄，再過兩個月就能了?！?br>
爺爺指著藤串串青綠的萄，對我說道。
“的嗎？”
我仰著頭，水都流來了。
“的?！?br>
爺爺笑著，用粗糙的摸了摸我的頭，“到候給你摘甜的?！?br>
的候，火辣辣的，鋪子沒什么客，爺爺就搬個扎，坐門，抽著旱煙，給我講他年輕候的事。
“爺爺年輕的候啊，從河來，走了幾個月……” 他慢悠悠地說著，煙袋鍋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