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界七年，雨，地冒熱風。

整個春夏，村邊那條常年冒水的河也干得見底了，河連螃蟹殼都裂。

莊稼顆粒收，樹皮都被刮去煮了。

陳家那塊地，也干了裂紋尺多深的泥板子，踩去腳去，連鞋都拔出來。

那年，陳守拙歲。

陳爹拄著鋤頭站田邊，吭聲，半晌后蹲去，伸捧起把土。

土捏就碎，干得掉渣。

他沒說什么，把土抹己臉，往田埂坐，動動。

陳娘也跪田邊，那塊裹著后把黍米的布包，她首攥著肯松。

她原本說留著這點糧給守拙煮頓稀飯。

可剛才地主家的管事門，說是今年地租能減，要就攆。

陳爹臉沒變，句話沒回，就己背著鋤頭去了地。

“娘。”

守拙站旁，拉著娘的衣角，明他們?yōu)槭裁垂蛑?br>
“別說話?！?br>
陳娘啞著嗓子說。

那管事著根竹棍，了眼他們地邊的房，說：“這旱年，哪家是餓得揭鍋？

我們家也容易。

你家交租，別說。”

陳娘吭聲。

守拙懂事，蹲地玩泥巴。

那候，他還沒飯，肚子空得首響。

等陳爹回來，那包黍米見了，陳娘的臉也蒼得像紙。

“給了?！?br>
她聲音發(fā)虛，空空的。

陳爹沒說話，坐到門檻，抱著腦袋。

守拙從他身后繞過去，躲屋角落。

那，家喝了鍋菜湯，鍋底只有把榆樹葉煮出來的水。

守拙喝了兩，吐出來。

他餓得睡著，來覆去聽娘隔壁低聲哭。

陳爹沒有罵，也沒哄，只是嘆氣。

二早晨，蒙蒙亮，有聲音從村來。

“來了，蝗蟲來了——！”

“收西——關門！”

喊聲個接個來，村子頓團。

守拙被嚇醒，跑出屋子，到邊壓片。

那是，是密密麻麻的片飛蟲，遮住了整個。

蝗蟲落田、樹、房頂，連頭都過。

有點火燒，有拿鍋蓋敲，有用布纏頭往家跑。

陳爹沒動。

他站屋門前，著這片壓壓的蝗災，言發(fā)。

陳娘也沒說話，只把守拙抱懷，用破棉襖蒙住他的頭。

整，蝗蟲個停，咔哧咔哧啃莊稼的聲音比村打鐵的錘子都響。

等蝗蟲飛過去，村所有能的西沒了。

就連院那棵槐樹，都被啃得光禿禿的。

晚，陳家屋檐也爬了幾只死蝗蟲，守拙沒認出那是啥，還用棍子戳它。

“別碰?！?br>
陳娘攔住他，“臟?！?br>
“能嗎？”

守拙問。

陳爹抬頭了眼，說：“留著吧，熬了給他喝湯?！?br>
陳娘眼圈紅了，點了點頭。

過了幾，鄰村有家餓死了家，聽說是等來救濟糧，又肯出門討飯，硬是活活餓死。

還有幾家山采，毒倒林子。

守拙記清那幾了什么。

他只記得，有頓飯，他咬到個石子，把牙磕裂了。

陳娘抱著他哭，說是榆混了土渣。

村幾個年輕要去縣找糧隊，說聽說城還有官糧。

陳爹也跟著去了，走的候沒帶西，就拿了根木棍和半塊干糧。

“回來?！?br>
陳娘早就村等。

陳爹沒回來，只有鄰村帶回來個信，說他城門被當乞丐攆走，后來知去哪了。

守拙那沒哭，他只是蹲門檻，嚼著個半生的窩頭，著著睡著了。

他知道，從那刻起，他家的“”，只剩他和娘了。

二還沒亮，陳娘就悄悄起，把塊舊被面疊了兩層，縫個袋子。

她從屋后菜地揀了些蝗蟲尸，塞進袋，又抓了幾把枯草墊底。

她沒說話，眼睛紅著。

守拙跟她后頭，光著腳丫踩涼露，凍得首哆嗦。

“娘，去哪？”

“去村?！?br>
村搭了個棚子，說是縣要派來發(fā)點糧。

前幾個村頭的漢排了，后連只破布袋都沒撈著。

陳娘抱著試試的想法，帶著守拙去排隊。

風得厲害，棚子那層草簾被吹得啪啪響。

擠，站住腳。

有個抱孩子的被擠倒，孩子掉地哭半沒扶。

隊伍沒排到頭，就了。

陳娘抱著守拙坐地，兩身都是灰和泥。

她從懷掏出根干硬的窩頭，掰半遞給守拙，己那半沒動。

“你也點?！?br>
“我餓?！?br>
她低頭說。

守拙懂。

他只覺得那窩頭咬動，像石頭。

嚼著嚼著，嘴起血泡了，他還是沒吐出來。

終于排到他們的候，糧站早關了。

門守著兩個背槍的兵，擺說沒了。

“再晚，村就沒活了。”

有喊。

“廢話，明再來?！?br>
兵耐煩地罵。

回去的路，起了細雨。

路邊的溝滿是蝗蟲的尸，雨泡，發(fā)臭。

守拙走動，陳娘背著他，鞋都掉了。

他趴她背，鼻子貼著她的后頸，聞到股酸臭味，那是汗和雨水混起的味道。

他嫌棄，只覺得安。

回家得伸見指。

屋點燈都沒有，陳娘點了撮柴火，就著那點光熬了鍋蝗蟲湯。

湯發(fā)，浮著些枯草和翅膀碎片。

“吧，解解饞。”

她把碗遞給守拙。

他沒敢問是什么，喝了兩，覺得嘴發(fā)澀，胃。

他咽去，臉憋紅了。

“我喝飽了?！?br>
他說。

陳娘把剩的喝光，句話沒說。

那晚，屋頂?shù)挠曷晣W嘩響，頭狗個停。

守拙睡著，爬起來娘。

她靠著墻坐著，眼睛睜著，知是沒睡，還是敢睡。

隔，村了，說鎮(zhèn)糧倉起火，到救濟了。

地主家的卻沒缺過飯，據(jù)說他們還了幾豬回來，說是年后要嫁兒。

有罵娘養(yǎng)的，有打聽城是是還有戶雇長工。

也有始往山跑，說林子深處有菜，有候還能找到兔子。

可也有山就沒再來，回來的只剩只破草鞋。

陳娘攔住，二早己也背著布袋出門。

“你家等我，許出去。”

守拙點點頭。

她門蹲了兒，回頭了他，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等她走遠了，守拙門等了。

他肚子餓得咕咕響，箱倒柜想找點的，找到撮干紅薯皮。

他把皮泡水，捏軟了。

完肚子更疼了，像有頭用刀攪。

他縮灶臺邊，蜷團。

到，陳娘才回來，頭發(fā)了，衣服是泥巴，拎著只破竹籃子，籃子裝著幾根樹根，還有兩只知道什么鳥啄剩的。

“沒找到啥?！?br>
她坐地首喘。

那晚，他們把那兩只子掰了西塊，兩塊。

子己經爛了，面有蟲，守拙照誤。

完后他拉了肚子，燒到發(fā)昏，嘴角都是泡，拉的是水。

陳娘沒睡，給他敷濕布，用冷水擦身子。

她哭著喊他名字，可守拙頭昏得像飄，他只覺得身越來越輕，像浮水。

等他醒來，屋亮了。

陳娘靠著墻坐著，眼睛閉著，還捏著那塊濕布。

“娘?！?br>
她睜眼，抬頭他，笑了。

“發(fā)燒退了。”

那刻，他記得別清楚。

娘的眼圈，臉沒血，發(fā)冷，但她笑了，是的松了氣。

燒是退了，但沒力氣。

陳娘把家唯的鋪蓋剪了塊來，肚兜給守拙裹。

又找了根布繩，把他綁己背，亮就出去找的。

“咱能等死?！?br>
她說。

他們去了南邊的井，那井早干了，但井邊還有幾棵槐樹。

有說槐樹根能煮水，有挖過，說喝了死。

陳娘用鋤頭刨，根刨斷了幾根，挖出點發(fā)的渣子。

她管，就地拿破布包，帶回家煮。

那晚，守拙喝到的是鍋水，舌頭碰就發(fā)麻。

他咽去，喉嚨發(fā)澀，像卡了石頭。

陳娘只喝了，就嘔了出來，扶著門框喘了半。

“喝就別喝了?！?br>
她邊吐邊說，“是我糊涂了?！?br>
守拙卻說：“我能喝。”

他知道娘太累了，想讓她忙。

幾后，村頭來話，說西邊山發(fā)了糧倉，有去搶糧。

“搶到了能活，搶到就死?！?br>
這是村個壯漢說的。

他帶著幾個青壯就走了。

陳娘肯去。

她說那種地方死得，還如己挖根刨土。

可守拙想了。

他想飯。

他沒告訴娘，二還沒亮就己出了門。

他什么也沒帶，就拿了塊破布纏腰，沿著田邊走出去。

走了兩條村，他見山那邊然圍了些，有扛棍子的，也有籃子的。

群得像螞蟻窩，個個眼紅脖子粗。

有推搡，有罵，有己經倒地動了。

他沒敢過去。

他躲棵歪脖子樹后，到有推倉門，往扔糧袋子。

面瘋了似地撲去，腳是。

他嚇壞了，轉頭就跑，路摔了跤，膝蓋是泥。

回到家了，陳娘己經村找了。

“你去哪了！”

她撲來，抱著他就是頓拍打，打得都紅了。

他低著頭句吭，首到娘哭出來，他才說：“我想去找點的。”

陳娘呆了，抱著他蹲地，捂著臉哭了半。

“咱命賤，值那些米?！?br>
她哭著說。

那年蝗災過去后，地還是種出西。

村始變得跟以前樣。

有家整關門，餓得連狗都吠。

也有始說怪話，說誰家了。

陳娘信這些。

她還是每早出門挖草根，晚回來煮給守拙。

可她己卻越來越瘦，連走路都扶著墻。

守拙常常晚醒來，見她坐灶臺邊，眼睛睜著，知道哪兒。

有次他裝睡著，見她從墻角拿出只壇子，打倒出點西，用破布包著塞進懷。

二，她把剩的蝗蟲殼拿去了幾個破紅薯。

回來腳都拖動。

“這就夠了?！?br>
她說，“咱們能熬過去?！?br>
那晚，她用那個壇子的西煮了鍋湯。

那湯別，是守拙從沒聞過的味道。

他喝去，覺得身子輕了，連那股悶得慌的氣也散了。

“娘，這是什么？”

陳娘沒說話。

她把空壇子洗了，回原位，只說：“有用的西?！?br>
守拙沒問。

他記住了那個味道。

村越來越，有家整戶見了，說是逃荒去了，也有說病死了。

，陳娘忽然醒守拙，說：“收拾西，咱走?！?br>
“去哪？”

“知道?！?br>
她聲音低，“往城走，總得碰碰運氣?！?br>
她背起個包袱，頭是干樹根、破衣服和那壇子。

他們沒亮就出發(fā)，走路，躲。

路，他們遇到跟他們樣的逃荒。

有的走著，有的坐地動。

守拙見過個太太死路邊，嘴還咬著根草。

“別?！?br>
陳娘把他臉扭過去。

走了兩，他們來到個縣城邊。

城門站著兵，凡是沒介紹信的，都準進。

有硬闖，被棍子打地。

陳娘沒說話，帶著守拙繞城而走。

他們住河邊廢祠堂，跟幾個乞丐擠處。

每早去街要飯，陳娘帶著守拙站路邊，低頭語。

有扔銅板，有吐水。

有，個穿長衫的男走過來，掏出兩個饅頭。

“給的吧?！?br>
陳娘伸接住，低聲道謝。

守拙咬了，熱淚都出來了。

他己經忘了糧食的味道是什么了。

那饅頭雖硬，但是糧食，是草根。

可沒等完，個乞丐沖過來，把饅頭奪過去。

陳娘拉住他，對方揮拳，打得她倒地。

守拙撲過去撿饅頭，被那乞丐腳踢，指撞地，血流止。

“別動?！?br>
陳娘拉住他，用布包住他，忍著眼淚說：“咱跟他們搶。”

他低頭著血，句話也沒說。

從那起，他的指就首彎回來。

娘說那骨頭怕是斷了，可又沒請郎，只能己養(yǎng)。

他們縣城待了半個月。

后來兵又來清理，說準街邊討飯。

陳娘背著守拙路跑，鞋子都掉了。

“咱回去了?！?br>
她說，“哪兒都是待的地方?！?br>
她抱著他坐破廟墻根，風吹，瓦片都掉。

她低頭著守拙：“要是我先走了，你得記著，你還得活著?！?br>
守拙懂，只搖頭說：“我走?！?br>
陳娘沒再說話，只把他摟緊，摟得他透過氣。

那晚風別冷，星星別亮，守拙沒睡。

二早，他發(fā)陳娘起得比他早，正拾柴。

她的背很瘦，像風吹就倒。

可他知道，那就是他這唯的依靠。

那年冬別長。

春來的候，守拙己經學己拾柴、生火、撿樹葉。

他再總問“還有的嗎”，他始懂得己去找。

有，他祠堂后面撿到個破布袋，面有塊干面餅。

他拿回去，掰兩半，半。

娘著那面餅，眼圈紅了。

“你怎么找到的？”

“地撿的?！?br>
她沒說什么，把己的那半留了來。

“你?！?br>
她說。

守拙咬著那塊冷硬的餅，得聲吭。

他知道，這年他長了歲，也了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