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城的初秋，空氣總滯著種難以言喻的沉甸甸。

風(fēng)從聳得幾乎要刺破青的朱紅宮墻縫隙間擠過，便失了頭的颯爽，只余幾縷有氣力的嗚咽，卷起御道兩側(cè)杏樹梢零星幾片己然焦的葉子，打著旋兒，聲息地落冰冷光潔的磚地。

西斜，將宮殿龐森嚴的拉得長，如同蟄伏的獸，聲地吞噬著后點暖意。

承乾宮偏殿西暖閣，此刻卻彌漫著種與殿蕭索截然同的暖融馨。

那是的霜炭掐絲琺瑯蝠紋足銅盆靜靜燃燒著，偶爾發(fā)出輕的“畢剝”聲，間或夾雜著幾絲清甜的——是暖炕幾碟新湃的紫萄散發(fā)出來的。

我，隱，就跪坐這暖閣臨窗炕的錦墊。

面前是張寬的紫檀雕花卷書案，面攤著幅墨跡淋漓、尚帶濕潤的《秋江待渡圖》。

甄嬛，我的長姐，如今圣眷正隆的莞嬪娘娘，正立于案后，纖纖指拈著支的紫毫，凝于畫處山石皴擦的細節(jié)。

她今穿著身家常的藕荷錦旗裝，領(lǐng)袖緣鑲著寸許寬的雪風(fēng)，襯得她張面愈發(fā)瑩潤生光，眉眼間那股子被帝王恩寵浸潤出的從容氣度，己與當年甄府閨閣的姐判若泥。

“隱，”她并未抬頭，聲音清泠泠的，帶著絲易察覺的慵懶，目光仍專注筆尖，“前兒務(wù)府新貢的那批雨過青的素羅，我著襯你。

回頭讓流朱了庫房，你拿兩匹去，找針藝的趙嬤嬤，給你裁兩身入秋的衣裳。

整是青就是灰，也太素凈了些。”

我擱正細細研磨著的方松煙墨錠，墨汁端硯己濃稠如漆，烏沉沉地映出絲毫光亮。

指尖可避地沾染了些許墨痕，帶著種有的涼黏膩。

我垂首，目光落己洗得有些發(fā)的靛青棉布袖，語氣恭順和：“謝長姐惦記。

只是奴婢長姐身邊侍奉，穿得素凈些反倒便宜，易惹眼。

那雨過青是頂?shù)牧献?，給奴婢，倒糟蹋了?！?br>
甄嬛終于擱筆，抬起眼。

那秋水般的眸子我身打了個轉(zhuǎn)，含著笑意，卻又深見底。

“你我姐妹，說什么奴婢奴婢，糟蹋糟蹋的。

你如今我這承乾宮，就是正經(jīng)的主子姑娘。

穿得面些，走出去，也是我的臉面?！?br>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案那幅畫，又落回我臉，帶著幾探究，“倒是你，整是替我理書，就是替我研墨畫，思倒比那些翰林院的學(xué)士還沉靜。

前兒聽流朱說，你把我書架子那《水經(jīng)注》都得起了邊？”

像是被什么細的西輕輕撞了。

那厚重的《水經(jīng)注》，承載著太多足為道的隱秘事。

我意識地蜷縮了沾著墨痕的指，面卻敢顯露毫，只低聲道：“過是……著新奇。

面記的那些江河地理，風(fēng)物，讀著倒也有趣，權(quán)當打發(fā)辰光?！?br>
“有趣？”

甄嬛眉梢挑，唇邊噙著抹意味明的淺笑，緩步繞過書案，走到我面前。

她身那股子清雅的蘇合混合著墨，絲絲縷縷地籠罩來。

“打發(fā)辰光的西多了去了，宮的繡譜、戲本子，哪個比那些枯燥的水文地理有趣？

你呀……”她伸出保養(yǎng)得宜、染著淡淡鳳仙花汁的指，似乎想替我拂額角絲并存的碎發(fā)，卻即將觸及停住了，轉(zhuǎn)而輕輕點了點我的額頭，動作親昵，力道卻帶著種形的疏離，“思藏得深。

過也，這宮，思淺了，活長。”

她的話音剛落，暖閣便來陣刻意輕卻又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佩相擊的細碎清響。

流朱的身出門，她穿著身簇新的水紅襖裙，發(fā)髻簪著兩支新得的點翠蝴蝶簪子，臉帶著跑動后的紅暈，眼亮晶晶的，語氣又急又喜：“娘娘！

娘娘！

郡王……郡王來了！

說是……說是給娘娘新得的澄堂紙和幾方古墨！”

“允禮？”

甄嬛眼飛地掠過絲訝異，隨即被溫婉的笑意取，“他倒是難得進宮。

請?！?br>
流朱清脆地應(yīng)了聲“嗻”，轉(zhuǎn)身步去了。

允禮……這個名字像顆入湖的石子，瞬間漾層層疊疊的漣漪，聲息，卻足以攪所有的靜。

我?guī)缀跏橇⒖檀沽搜劢?，濃密的睫眼出片，遮掩住瞬間涌起的復(fù)雜愫。

方才研磨墨錠指尖沾染的墨痕，此刻仿佛帶著灼的溫度，緊緊貼皮膚。

我意識地將那只攏進袖，寬的袖掩住了那點足道的墨跡，也掩住了指尖法抑的輕顫。

，跳得有些失了章法。

暖閣靜了來，只余炭盆霜炭燃燒細的畢剝聲，以及窗風(fēng)拂過殿角銅鈴發(fā)出的幾可聞的清音。

甄嬛己重新踱回書案后，隨整理了并未凌的衣袖，儀態(tài)端方，方才那點親昵與探究仿佛從未發(fā)生過。

她目光落《秋江待渡圖》，若有所思。

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沉穩(wěn)而從容，帶著種獨的韻律，由遠及近。

那腳步聲踏殿光潔的磚，每步都像是踏我的。

簾櫳輕響，道頎長挺拔的身出門，擋住了門斜進來的、帶著涼意的秋光。

允禮。

他穿著身素雅的月錦長袍，罩件石青緙絲團龍紋褂，腰間束著帶，身并過多佩飾，唯有枚羊脂螭龍佩垂身側(cè)，溫潤斂。

他逆著光走進來，周身仿佛籠著層淡淡的光暈，步履間帶著家子弟有的清貴氣度，卻又比尋常王孫公子多了幾疏朗的書卷氣。

那張清俊的面容帶著慣常的、恰到處的溫和笑意，目光清澈，如同山澗清泉。

“莞嬪娘娘安。”

他拱行禮，姿態(tài)優(yōu)雅從容，聲音清越如石相擊。

“王爺多禮?！?br>
甄嬛含笑抬虛扶，“今怎么得空入宮了？

可是有什么要緊事？”

她目光掃過他身后太監(jiān)捧著的錦盒。

“并要事?！?br>
允禮首起身，唇邊笑意加深，目光坦然，“前得了些的澄堂紙，并幾方前朝的松煙古墨，想著娘娘素來雅丹青，是懂得賞鑒之，留臣弟府也是蒙塵，如借花獻佛，給娘娘來，或許能增娘娘筆幾光。”

他示意太監(jiān)將錦盒奉。

流朱機靈地前接過，捧到甄嬛面前打。

甄嬛略略了眼，眼便露出切的歡喜：“是西！

王爺有了。

這澄堂紙薄如蟬翼，光潔如，松煙墨沉而潤，都是可遇可求的珍品。

王爺這份禮，可太重了。”

她示意流朱將錦盒收。

“娘娘喜歡就。”

允禮目光溫潤，隨即，那目光似乎經(jīng)意地轉(zhuǎn)，其然地落了仍跪坐錦墊的我身。

那目光停留的間其短暫，如同蜻蜓點水，得幾乎讓法捕捉其的緒，仿佛只是出于禮節(jié)，對場之的個尋常掃。

然而，就那短暫得可以忽略計的瞥，我清晰地感覺到，那清澈的眼底深處，有什么西地掠過，像入深潭的石子起的瀾，帶著絲易察覺的暖意，又迅速歸于靜，得像是我己生出的錯覺。

“隱姑娘也。”

他頷首，聲音依舊是溫和有禮的，聽出何異樣，仿佛只是招呼個悉的、關(guān)緊要的宮。

“奴婢給郡王請安。”

我深深地垂頭，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磚，聲音竭力維持著穩(wěn)。

袖的指蜷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用那點細的痛楚來壓那合宜的狂跳。

鼻尖縈繞著他身那股清冽的、混合著淡淡松墨氣息的味道，悉得讓尖發(fā)顫，卻又遙遠得如同隔。

“起，多禮?！?br>
允禮的聲音帶著貫的溫和，聽出緒。

甄嬛的目光我和允禮之間著痕跡地流轉(zhuǎn)了，隨即笑著岔了話題：“王爺來得正，我方才正畫這《秋江待渡》，總覺得這山石皴法了幾蒼勁古拙之意，王爺于丹青道詣頗深，還請吝指點二？”

她側(cè)身讓位置。

允禮從善如流地走到書案前，目光落畫卷，專注起來。

“娘娘筆意清麗婉約，己得韻。

至于這山石皴法……”他略沉吟，修長的指虛點著畫山石輪廓，“宋郭熙有言，‘山欲，盡出之則，煙霞鎖其腰則矣’。

娘娘妨試試以干筆渴墨，側(cè)鋒稍加斧劈，取其嶙峋之勢，再以淡墨渲染其腰際，以霧虛之，或可增其峻拔之感？”

他娓娓道來，聲音，卻字字清晰，帶著種令信服的沉靜力量。

甄嬛聽得連連點頭：“王爺見！

語點醒夢。

正是此理！”

她興致盎然，立刻重新拈筆，蘸了墨，允禮的指點，于畫紙角空處試筆。

允禮站甄嬛身側(cè)，傾身，專注地著她的筆鋒，而低聲點兩句。

他身形挺拔，側(cè)臉的條暖閣柔和的光顯得格清俊。

偶爾，他因指點而抬起的，衣袖經(jīng)意地拂過書案邊緣，離我跪坐的位置很近。

那月的錦料子，光滑如水，映著炭盆跳動的火光。

我依舊維持著垂首的姿態(tài)，眼觀鼻，鼻觀，仿佛尊沒有生命的泥塑木雕。

然而所有的感官卻受控地凝聚他身。

他清越的嗓音，他身清冽的氣息，他衣袖拂過案角帶起的可察的氣流……都像細密的針，聲息地刺穿著我竭力維持的靜殼。

間暖閣的墨、炭火的暖意和兩探討畫藝的低語聲悄然流淌。

知過了多，允禮似乎才想起什么，對甄嬛道：“對了，娘娘，方才養(yǎng)殿遇見蘇公公，說是批了折子，有些乏了，了晚膳養(yǎng)殿用，請娘娘得空也過去陪著說說話?！?br>
甄嬛筆頓，眼掠過絲了然，隨即筆，溫婉笑：“多謝王爺告知。

勤政，是該歇歇了?！?br>
她轉(zhuǎn)向我，“浣碧，替本宮更衣梳妝?！?br>
“是?！?br>
我低聲應(yīng)道，終于得以起身。

跪坐太，腿腳有些發(fā)麻，起身膝蓋來陣酸軟，身形可察地晃了。

我立刻穩(wěn)住，垂著眼，走到甄嬛身側(cè)的妝臺前，準備伺候。

允禮也適告退：“既如此，臣弟就打擾娘娘了?！?br>
“王爺慢走。”

甄嬛含笑頷首。

允禮轉(zhuǎn)身，步履從容地向走去。

經(jīng)過我身邊，他的腳步似乎其輕地頓了，得如同錯覺。

就那剎那，我眼角的余光瞥見，他那攏寬錦袖袍的，似乎地向我的方向遞了。

股悉的、清冽的松墨氣息驟然靠近，又迅速遠去。

我的猛地跳，幾乎要沖出喉嚨。

袖的意識地攥緊，指尖觸碰到個冰冷、堅硬、帶著棱角的物件！

那西被巧妙地塞進了我攏起的袖，動作如閃，隱秘至，除了我，察覺。

允禮的身己消失暖閣門，簾櫳輕晃，只余他離去帶起的縷涼的風(fēng)。

暖閣恢復(fù)了安靜，只剩甄嬛走向妝臺的腳步聲和流朱整理書案的細聲響。

袖的西帶著他指尖殘留的溫度，硌著我的腕，像團隱秘的火焰。

我壓幾乎要沖破胸膛的跳和立刻查的沖動，深氣，走到妝臺前，拿起梳，動作如常地替甄嬛梳理那頭如瀑的青絲。

銅鏡映出甄嬛姣的面容，她闔著眼，由我梳理，靜，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交集從未發(fā)生。

“長姐，”我邊梳理，邊輕聲，聲音帶著絲恰到處的沙啞，像是未說話，“方才……郡王來的澄堂紙，奴婢瞧著。

只是……只是奴婢記得，前些子整理書冊，仿佛到長姐這還有半刀前年剩的澄堂紙，收邊那個紫檀嵌螺鈿的書匣底層？

那紙雖，了也怕受潮失了韌，如……如也給了奴婢吧？

奴婢……奴婢想練練字，又怕糟蹋了新的?！?br>
我說得有些磕絆，帶著點卑的祈求，眼怯怯地望向銅鏡的甄嬛。

這是我唯能想到的、引懷疑的借。

那書匣暖閣墻的多寶格頂層，離門遠。

我需要個短暫離她的理由。

甄嬛聞言，緩緩睜眼，從銅鏡了我眼。

那眼靜，帶著絲審，又似乎只是尋常。

“哦？

你倒記得清楚。”

她語氣淡淡，“那半刀紙確實擱置許了。

也罷，你既要練字，拿去便是。

流朱，去替隱取來?！?br>
“是，娘娘。”

流朱的活計，應(yīng)聲走向邊的多寶格。

機！

趁著流朱轉(zhuǎn)身去取書匣，甄嬛的目光也隨著她向多寶格方向的那瞬，我飛地、動聲地將攏袖的往袖袋深處探了，指尖觸碰到那個硬物。

借著寬袖袍的掩護，我地將其推入袖袋更隱蔽的角落，并順勢整理了袖，動作流暢然，仿佛只是調(diào)整了衣袖的褶皺。

“謝長姐。”

我低聲道謝，聲音帶著絲易察覺的輕顫。

流朱很捧著個致的紫檀嵌螺鈿書匣過來。

甄嬛示意她遞給我：“拿去吧。

用練，別辜負了這紙。”

“奴婢省得。”

我接過那沉甸甸的書匣，指尖冰涼。

那匣子裝的紙早己重要，重要的是袖袋深處，那個帶著允禮指尖溫度和氣息的秘密。

接來伺候甄嬛更衣梳妝的過程，于我而言漫長如同個紀。

每個動作都像是木偶，機械而準，卻早己飛到了袖袋那個硬物之。

數(shù)個念頭腦：是什么？

張字條？

枚信物？

還是……？

終于，甄嬛裝扮停當，扶著流朱的，儀態(tài)萬方地出門，乘早己等候承乾宮門的暖轎，往養(yǎng)殿去了。

沉重的宮門她們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面漸起的暮和寒意。

暖閣子變得比空曠寂靜，只剩炭盆霜炭燃燒的響，以及我己擂鼓般的跳聲。

我?guī)缀跏橇⒖谭瓷韺㈤T閂輕輕，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才敢地喘息。

方才裝的鎮(zhèn)定瞬間瓦解，冷汗早己浸濕了衫的背脊。

顫著，翼翼地探入袖袋深處。

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棱角明的輪廓。

我屏住呼，慢慢地將它掏了出來。

借著暖閣尚未燃盡的燭火和炭盆跳動的紅光，我清了掌之物。

并非字條，也非信物。

那是本書。

本并厚重，卻裝幀古樸雅致的書。

深青的布面封面，沒有何花哨的紋飾，只以細的勾勒出幾道水紋路。

書脊處用墨筆清晰地題著個端正的楷字——《水經(jīng)注》。

正是我這些子承乾宮書架得起了邊的那的卷！

是記錄著巴蜀山川、尤其是蜀道艱險與岷江壯闊的那卷！

書頁似乎被動過數(shù)次，邊緣己有些卷起、磨損，散發(fā)著陳舊紙張有的、混合著淡淡墨和塵土的味道。

然而，這悉的氣息之，又隱隱纏繞著縷清冽的松墨——那是屬于允禮的味道。

我的指尖受控地顫著，輕輕封面。

扉頁空處，行墨跡淋漓、筋骨遒勁的行楷字，猝及防地撞入眼簾：“隱覽存。

河川，其險蜀，其壯亦蜀。

待他山河清晏，愿與卿岷江，觀其奔涌，滌蕩胸。

允禮 書?！?br>
墨跡猶新！

那“允禮”二字，筆鋒間帶著種難以言喻的鄭重與期許。

“河川……愿與卿……”每個字都像滾燙的烙印，深深地烙我的。

的、混雜著狂喜、酸楚、難以置信和種近乎窒息的悸動瞬間攫住了我，眼前陣模糊，溫?zé)岬囊汉琳髡椎赜苛藖恚杆倌：四切辛ν讣埍车淖舟E。

我猛地合書，緊緊按劇烈起伏的胸，仿佛要將那滾燙的字句和允禮的氣息同按進己的骨血。

背靠著冰冷堅硬的門板，身卻控住地沿著門板滑落，跌坐冰涼的磚地。

淚，終于聲地滑落，砸深青的布面封皮，暈團深的濕痕。

岷江的奔涌之聲仿佛己耳畔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