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墟深淵，瘴氣如墨。

我踏過枯骨，每步都壓碎具名尸骸的指節(jié)。

發(fā)垂落肩頭，玄鐵簪冷如死鐵，眉朱砂似有血意蠕動。

月袍符咒殘破，七年未愈的舊傷骨縫低鳴。

識萬殘音晝息，如潮漲潮落，啃噬魂。

我早己懼生死，只懼聽見——那后句言。

面鬼藏身于此，七面容，今距其蛻變僅余兩刻。

我需他臉前截住魂息，否則索又斷。

此獠曾扮作清虛門主、雷部正，甚至裴燼冰棺的遺容，皆被我眼勘破。

他知我識殘音、破執(zhí)念，故敢以面示。

然他知，縱變?nèi)f化，腳印說謊。

瘴氣蝕，步凝符。

我以發(fā)為引，燃起縷火，火光映地，照出尸堆之異。

骨骸非葬，而是按殘局布列，左右西，虛穴——尸陣。

活藏于陣眼，借怨魂遮掩氣息。

我摘眉朱砂，點于唇間，以血為餌。

血氣散，西周枯骨驟顫，怨魂地底浮起，如霧撲噬。

我立而避，腥風(fēng)貫，只觀其流向。

怨魂皆撲向南方具半埋尸首。

我踏步而至，足尖挑腐土，見那尸骸緊握半塊焦糖，糖面刻“柒”字，細如針痕。

我瞳孔縮。

此物我曾見于雨巷，面鬼后為侏儒乞丐，懷亦揣此糖。

他以糖為鑰，啟前記憶。

而“柒”，是七輪回的標記。

他此設(shè)局，留此物，非為暴露，乃為醒——醒我記起什么。

我未及細思，前方瘴氣忽裂，立于裂，披褐袍，垂首而立，長發(fā)遮面。

風(fēng)過，發(fā)絲拂，露出張我七年前親埋葬的臉。

她說：“你終于來了?！?br>
聲音如春冰初裂，帶著淚意。

是我亡妻裳。

她死于雷澤崩塌之，我背她出淵，她卻我肩頭斷氣，后句是：“你從未回頭?！?br>
——她等我回頭，等了生。

而眼前，說“你終于來了”。

執(zhí)念相悖，魂音契。

我閉目，識殘音如刀，具亡者幻掠過眼前，皆低語，皆哭喊。

我以殘音為尺，丈量。

魂臨死之念，與其生執(zhí)念同頻。

她至死未得我顧，如何能說“終于”？

我睜眼，劍未出鞘，只指地面：“你臉，但腳印未變——左足趾殘缺，是你乞丐身被狗啃去的傷?！?br>
那身形滯。

風(fēng)驟停，瘴氣凝如固墨。

他緩緩抬頭，臉血如蠟熔化，層層剝落，露出底另張臉——枯瘦、鼻、唇裂如裂帛，正是面鬼本相。

他嘴角抽動，似笑似哭：“你記得……可你忘了糖。”

我未應(yīng)。

他左足趾確如我所言殘缺，此乃其輪回烙印，法抹去。

他知我識破，再偽裝。

地縫忽裂，幽冥火深淵底涌出，赤焰如蛇，纏他足。

他竟引動地火，欲焚滅魂。

火勢息將吞其識，殘音隨之湮滅。

我若近前，遭焚；若退，索斷。

識萬殘音驟然躁動，如群鬼爭鳴。

行攝音，恐魔暴起，魂崩裂。

我撕袍角殘符，咬破指尖，以血畫“攝音陣”于掌。

符剎那，掌血紋如，隱隱發(fā)燙。

此陣非正統(tǒng)道法，乃我以殘音拼而，專為攝魂音而設(shè)，價是每用次，識便多道裂痕。

幽冥火己攀至面鬼腰際，他皮焦卷，骨骼發(fā)紅，魂將散。

我踏步前，右臂伸入火，烈焰舔舐。

肌膚瞬焦，骨裂紋，劇痛如雷貫?zāi)X。

我撐退，掌陣光閃，隔空引音。

殘音入識——“你之……終將憐你?！?br>
七字如鐘，撞碎萬語。

識驟靜，萬殘音齊齊退避。

我瞳孔掠過道淡紋路，眉朱砂驟熱，似有血滴將落。

那聲音非怒非悲，非恨非悔，竟含絲悲憫。

我立于火前，右臂焦如炭，掌血陣崩裂，血順指滴落，焦土燙出細孔。

面鬼魂盡焚，唯余縷煙卷向際，消于瘴氣。

風(fēng)起，吹動我殘破袍角。

那半塊焦糖仍躺尸堆，“柒”字朝，如讖如符。

我未拾。

轉(zhuǎn)身欲行，忽覺識深處，那句殘音并未散去，反而沉入底，與某道遠的低語隱隱相合。

我曾聽過類似語調(diào)，裴燼冰棺前，楚珩斷劍，阿綾次輪回睜眼——皆是臨死前深執(zhí)念，卻從未如此清晰，如此……貼近本。

“你之……終將憐你。”

我默念遍，聲未落，右臂焦皮忽裂，道紋腕骨蔓延而，與眼尾紋路相連。

剎那間，骸如被針穿，識轟鳴，似有萬殘音齊聲附和。

我膝觸地，劍柄沾血，右指抽搐，指節(jié)發(fā)，卻仍死死攥住劍鞘。

劍未出，亦未落。

唯血袖滴，滴，兩滴，落那半塊焦糖，糖面“柒”字緩緩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