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解，京城城郊的官署墻頭還貼著去年冬沒揭完的告示，字未改，倒也與我馮凡的命運頗為相稱。

被局遺忘荒唐隅，由風吹雨打。

正值月旬，我拎著個敗絮樣的包袱，由吏部吏押，路被“禮遇”到這處品閑官衙門。

門的石獅子偏頭歪嘴，副見慣了事常的，只缺個胡須，為它添句，“兄臺，今誰又倒霉了？”

押吏邊走邊唏噓：“馮，這京郊官署雖說冷清，可也能清閑。

若是嘴巴收斂些，興許改年又能回翰林院詩畫文章?！?br>
我笑著接過話頭：“唉，只怕掉餡餅，若是官家施恩賜酒，當想到餡兒還有根繡花針?！?br>
同行吏尷尬笑，步溜走，仿佛怕我嘴的話再惹出什么災禍。

發(fā)灰，倒映我底像煮爛的茄子。

連都懶得正經(jīng)。

官署荒涼，門站著個身形油膩卻活絡(luò)的男子，發(fā)髻歪斜，踱步如閑鶴，只是那鞋面蹭著的半干芝麻餅印記，總讓懷疑他是從市井攤剛溜出來。

我壓低嗓子，“這地方也能遇著？”

那回頭，露齒笑：“馮？

京城誰知新貶的閑官有個名聲？

鐘斤，咱混跡市井，混個清閑，專門替官爺跑跑腿，順便風聽雨?！?br>
鐘斤嘴皮子溜得飛，還忘用袖子蹭蹭鼻子的油光。

官府門，市井流氓和閑官對片刻，道破京城態(tài)。

“這么說，咱倆以后就廟廟起混了？”

我瞅著他攥著的半根油條，突然生出股蒼涼：“只怕你跑得比我升官?！?br>
鐘斤厚顏道：“官爺折權(quán)貴，咱混混折章程，各有短長。

馮啊，聽說你惹的是李鸞總管？

我可勸你，嘴再能說，也別碰閹黨窩?！?br>
我嘴角動，正欲搭幾句軟話，鐘斤卻秘笑：“貶官才是事！

如今朝堂風頭正緊，兩派得水火容，清流派的柳昨個才養(yǎng)殿丟了蟒服，閹黨的權(quán)閹使今兒早進宮揪了幾個。”

“趕盡絕？”

我挑眉。

“搶生意罷了。

京這些年，官官，民民，還得誰膽子更肥。”

鐘斤拍了拍己胸。

官場變局，話題愈發(fā)輕松，仿佛朝堂得刀光劍，其實半斤八兩過市井攤頭的魚市吆喝。

此，后院陣雞飛狗跳。

我甫進門，就聽得管事師爺屋嚎：“馮新官，諸位都給我點。

別又把印章掉進醋缸了！”

鐘斤前，低聲道：“如今清流、權(quán)閹、雜派各為政，你閑官沾派系，反倒安。

只要要主動請命，今能多兩碗米飯?！?br>
我點頭，半是戲謔半是警醒：“但若再遇作祟，可能像回翰林院那樣，隨句‘宦魚’，就把己泡進了魚缸?！?br>
正說著，名苦瓜臉的吏急沖沖前來：“馮，新，衙門規(guī)矩可知。

柳隔壁遞話。

今晚要招新赴清流茶敘，就是試探諸位子?！?br>
鐘斤聽了，眉立：“茶敘？

這是請你喝水，是請你掉入清流渾水?！?br>
我意識查衣襟，腦浮朝堂那些謙恭面孔，各懷鬼胎，想笑又嘆息。

便對師爺?shù)溃骸安钄ⅲ?br>
那且我馮某的官帽是否防水。”

師爺憋住笑，鐘斤旁補刀：“官帽防水，袋漏風，清流也淹死貪婪蟲?！?br>
我淡然笑，知這京郊閑官名頭，明面事、暗涌動。

今雖被貶出局，實則置身權(quán)謀溫，只是局以為局，局反倒得閑客。

拂曉將近，衙門角落只貓繞著破瓦檐踱步，群雜役嘮嘮叨叨，喝著陳年劣茶，互相打趣：“聽說新來的馮官兒嘴皮子厲害，講兩句能讓總管聽了火?！?br>
我忍住笑，回敬道：“我這嘴皮子，火也就罷了，只怕燒化這官場裱糊墻?！?br>
眾哄笑，師爺遞來名冊。

我掃了眼，頭除了我這闖禍馮姓，竟還有幾位被邊緣化的舊官。

有市井出身的，有書子弟，也有像我樣因嘴巴惹禍的閑。

新官冊頁頁著，官場荒誕擺字行間，正如京郊西，路荒唐到頭。

鐘斤借機低聲耳語：“你可知昨帝御前宴，李鸞總管悄悄信，暗示官員要‘識務(wù)’。

結(jié)新君趙咎偏說了句‘水至清則魚’，眾啞，李總管氣得耳朵都青了。”

我咧嘴笑：“來子也懂權(quán)場之道，兩頭攪局，比我詩還拿。”

清流的茶敘即，權(quán)閹的使盤桓未去，廟堂市井聯(lián)袂演，恍若幕荒誕而的折子戲。

傍晚，衙門升起鍋熱湯，鐘斤舉著陳年酒壺，眉飛舞：“馮，若太有干兒子，非得請你師兄。

別貪權(quán)，你貪閑，官場也算集齊桌麻將了。”

我端起茶盞，望著院繁花，半是嘲，半是揣摩。

權(quán)謀爾虞我，閑官卻得閑守。

京郊風聲漸起，各派暗流涌動，過都是浮；而我馮凡，既沒能拿住風頭，倒也怕丟臉。

院墻有喊：“馮，可要赴茶敘？”

我起身整理衣冠，鐘斤揮揮：“清流還是渾水，端你怎么攪?！?br>
我笑，收拾衣襟，踏步而出。

官場荒唐處處，京郊清流才剛顯雛形，誰能知閑暗藏幾許玄機？

夕陽西斜，官署余暉映照舊墻。

我走新貶官的路，卻生出股莫名的豪氣。

管朝堂怎樣瘋癲，門前春草縱橫，我馮凡這閑官，可也有己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