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寶紀元年，青陽城的，似乎遠蒙著層鐵銹的灰。

清晨的縷光費力地擠過層，落城南破敗的那片矮房區(qū)。

這是青陽城的“廢料場”，而碎寶坊，就是這片廢料場扎眼的個窟窿——歪斜的木梁掛著塊褪的幡旗，“碎寶”二字被常年的油浸了深褐，風吹就發(fā)出垂死的呻吟。

陳凡蜷縮坊子后院的草堆，被陣尖銳的屬摩擦聲驚醒。

他猛地坐起身，額前糟糟的發(fā)垂來，遮住了那過于沉靜的眼睛。

身的草堆帶著霉味，昨晚拆解寶具蹭的銅綠還殘留指甲縫，泛著青。

“凡骨就是凡骨，都曬屁股了還睡！”

個粗啞的嗓門從院來，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

陳凡迅速爬起來，拍了拍身的草屑，露出件打滿補的粗布衣——這是他唯的衣服，袖己經(jīng)磨破，露出的腕細瘦，皮膚是長期接觸屬和毒素的蠟。

來是碎寶坊的工頭劉，個滿臉橫的壯漢。

他的左臂從肘往，是截泛著冷光的玄鐵臂，這是他年前拆解件“蝕骨刃”的價，也了他坊作作的資本。

此刻，那玄鐵臂正耐煩地敲著院門的鐵，發(fā)出“哐哐”的響聲。

“劉頭兒?！?br>
陳凡低聲，聲音有些干澀。

他習慣地往后縮了縮，避劉來的審目光。

劉“嗤”了聲，玄鐵指點了點陳凡的胸：“昨獵寶盟來的那批‘廢甲’，今須拆完。

面有幾件帶‘尸毒’的，別敢碰，正給你這‘毒侵’的凡骨練練?！?br>
這話像針樣扎進陳凡。

“凡骨”，這是青陽城所有修士對他的稱呼，也是刻他骨子的烙印。

萬寶紀元，地靈氣早己稀薄，修士們另辟蹊徑，創(chuàng)了“鍛寶術”——以秘法將地靈物、兵殘片融入血，鑄就“骨兵、血甲、腑器”。

低階的修士也能煉就“鐵膚”，刀劍難傷；階修士更是能化身為“界舟”，穿梭于破碎的空間裂縫之間。

而陳凡，生就是個異類。

他的血仿佛排斥切靈物，別說融入寶具，哪怕只是接觸稍階的靈鐵，都渾身紅腫潰爛。

年前，坊主林頭曾死，想幫他引“鍛寶術”的入門氣感，結他血噴靈，那枚能讓學徒突破境界的靈，竟瞬間化為齏粉。

從那起，“凡骨”這個稱呼，就了陳凡甩掉的子。

“聽見沒有？”

劉見陳凡沒反應，玄鐵臂猛地抬起，帶起陣勁風。

陳凡趕緊點頭：“聽見了，劉頭兒，我這就去?！?br>
他轉身走進前院，碎寶坊的主是間的棚屋，幾根發(fā)的木柱支撐著漏風的屋頂。

棚屋彌漫著股復雜的氣味——鐵銹味、靈物腐爛的腥氣、還有酸液腐蝕屬的刺鼻味。

幾個工散各處，有的用的刻刀剝離寶具的殘靈，有的將破碎的甲片扔進的熔爐，還有的正翼翼地用符紙附寶具裂縫滲出的毒霧。

他們的身，或多或都帶著“鍛寶”的痕跡：有額頭嵌著塊鴿蛋的水晶，閃爍著弱的光芒；有腿覆蓋著鱗片狀的甲片，走路發(fā)出摩擦聲；顯眼的是角落的王，他的舌頭被了截“音銅管”，說話總帶著嗡嗡的鳴，卻能發(fā)出震碎玻璃的音。

這些到陳凡，多來或嘲諷或漠然的目光。

“喲，凡骨醒了？”

王轉動著銅舌，聲音像破鑼，“昨那批‘雷紋盾’的碎片，你可別用首接碰，指頭都給你飛?！?br>
旁邊個正打磨骨刃的工嗤笑道：“他那凡骨，碰了也碰。

雷紋盾的靈韻他收了，多就是流點血，死了?！?br>
陳凡低著頭，步走到棚屋面的角落。

這是他的“專屬區(qū)域”，堆的都是值、也危險的廢棄寶具——要么是被劇毒侵蝕得只剩殘骸，要么是靈韻耗盡、連煉靈屑的價值都沒有的廢品。

今要處理的“廢甲”就堆這，足有半。

這些甲片泛著死氣沉沉的灰，邊緣殘留著暗紅的跡，那是干涸的血液，帶著淡淡的尸臭。

陳凡知道，這些概率是從“界墟裂縫”附近回收的西，是獵寶盟的修士們清理戰(zhàn)場，隨丟棄的垃圾。

他拿起墻角那把用了年的鐵鉗——這是他唯的工具，沒有何靈韻，就是凡鐵打的。

他的指修長，指腹和掌布滿了厚厚的繭子，還有數(shù)清的細疤痕，那是常年被各種寶具碎片劃傷留的。

陳凡深氣，始工作。

他的動作很慢，但異常準。

先用鐵鉗夾住甲片的邊緣，仔細觀察裂縫的走向，確定沒有殘留的靈韻動后，再用的銅刷點點清理表面的跡。

他的額頭很滲出了汗珠，是累的，而是度集的緣故——哪怕是殘破的寶具，也可能殘留著絲暴戾的器靈，稍有慎就被反噬。

“凡骨就是凡骨，這種粗活都這么費勁?！?br>
“你跟他比什么？

他連鐵膚術都練，這輩子也就配拆拆廢品了?！?br>
閑言碎語像蒼蠅樣嗡嗡作響，但陳凡充耳聞。

他早就習慣了。

從記事起，他就碎寶坊長。

坊主林頭說，他爹娘曾是坊的工，七年前次拆解“界舟殘片”，被突然發(fā)的空間流卷走，連尸首都沒留。

林頭善，收留了他。

可這份“收留”，也讓他了碎寶坊尷尬的存。

他能像其他孩子那樣，歲就能引氣入，融合件靈物，他只能復地守這堆廢品，靠拆解寶具取薄的“靈屑”——那是寶具煉后剩的廢料，對修士來說毫用處，但能幾個銅板，夠他個粗糧餅。

頭漸漸升，棚屋的溫度越來越。

熔爐的火焰“噼啪”作響，將空氣烤得滾燙。

陳凡己經(jīng)處理完半的廢甲，額頭的汗滴落地，砸出的濕痕。

他拿起塊巴掌的殘甲，準備清理后道裂縫，指尖突然來陣悉的刺痛。

他意識地縮回，攤掌。

他左掌靠近虎的位置，嵌著塊指甲蓋的晶。

這西是他八歲那年，堆被為“絕對廢品”的界舟殘骸發(fā)的。

當它就嵌塊焦的骨片，漆，沒有何光澤，也感受到絲毫靈韻，像塊普的煤渣。

可奇怪的是，論用什么方法，都法將它從骨片剝離。

后來次意，這晶竟首接嵌進了他的掌，與血長了起。

這些年，陳凡試過用酸液浸泡，用烈火焚燒，甚至用了坊鋒的“破甲刃”，都沒能損傷這晶毫。

而之，他也就習慣了它的存，只當是掌多了塊難的痣。

但此刻，這晶卻發(fā)燙，像是有什么西要從面鉆出來。

陳凡皺了皺眉，正想仔細，棚屋面突然來陣喧嘩。

“趙家主來了！”

“讓！

趙主的‘雷靴’可是用階雷紋鐵融的，被蹭到就得脫層皮！”

伴隨著雜的腳步聲和諂的招呼聲，個穿著錦袍的年搖擺地走了進來。

他約莫七歲，身形瘦，臉帶著倨傲的笑容，引注目的是他腳那靴子——靴面布滿了蛛般的紋路，行走間，紋路亮起淡淡的雷光，正是王到過的“雷靴”。

這是青陽城家族之趙家的主，趙虎。

趙家以煉“血甲”聞名，趙虎更是賦錯，歲就融合了雷紋鐵，煉了雷靴，同輩算得是佼佼者。

趙虎的目光掃過棚屋，后落了角落的陳凡身，嘴角勾起抹惡意的笑容。

“喲，這是我們青陽城名鼎鼎的凡骨嗎？”

趙虎故意了聲音，讓所有都能聽見，“怎么？

還跟這些破爛較勁呢？

我聽說你連塊低階的鐵靈都融了？

嘖嘖，活著也是浪費糧食。”

工們都停了的活，災禍地著陳凡。

他們敢得罪趙虎，只能把笑意藏眼。

陳凡握著鐵鉗的緊了緊，指節(jié)泛。

他低頭，繼續(xù)清理的殘甲，想理這端的挑釁。

“嘿，跟你說話呢，聾了？”

趙虎見陳凡理他，頓覺得沒面子，幾步走到陳凡面前，腳踩陳凡剛清理的堆甲片，“這些破爛，給本主的雷靴鞋都配，你還當個寶？”

甲片殘留的尸毒被鞋底的雷光發(fā)，冒出絲絲縷縷的煙。

陳凡著己的被糟蹋，終于抬起頭，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請你挪腳?！?br>
“哈？

你說什么？”

趙虎像是聽到了的笑話，“個凡骨，敢這么跟我說話？”

他猛地抬腳，踹向陳凡面前的鐵鉗。

鐵鉗“哐當”聲飛了出去，撞木柱，斷了兩截。

緊接著，趙虎的腳毫留地踩了陳凡的背。

“啊！”

劇痛瞬間遍身。

陳凡的背被踩粗糙的地面，趙虎靴底的雷紋亮起，細的流順著皮膚鉆入，麻癢刺痛。

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趙虎的腳還用力碾壓，似乎想把他的骨頭踩碎。

“疼嗎？”

趙虎俯身，近陳凡的耳朵，聲音冷，“疼就對了。

記住了，青陽城，像你這種凡骨，連給我鞋都配。

次再敢用那種眼我，我就廢了你這，讓你連破爛都拆了！”

陳凡死死咬著牙，沒有喊出聲。

冷汗從他的額頭滾落，滴地，也滴趙虎的靴面。

他能感覺到掌的晶越來越燙，仿佛有團火燃燒，那股灼燒感順著血管蔓延，與背的劇痛交織起。

周圍的工都低著頭，沒敢出聲。

這個以“寶具”論低的界，個沒有何寶具的凡骨，被家主欺凌，實是再常過的事。

就這，個清脆的聲突然響起：“趙虎，你這胡鬧什么！”

眾循聲望去，只見個穿著淡藍衣裙的步走了進來。

她約莫歲，梳著丫髻，臉帶著幾稚氣，但眼卻很清亮。

她是坊主林頭的兒，林溪。

林溪跑到陳凡身邊，到他被踩地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趙虎，他！”

趙虎到林溪，臉的戾氣收斂了些，但腳卻沒挪：“林溪妹妹，我只是教訓個懂規(guī)矩的而己。

你他那凡骨樣，還敢瞪我，給點教訓怎么行？”

“陳凡是！”

林溪擋陳凡面前，“他是我爹收留的，碎寶坊事，憑本事飯，輪到你來教訓！”

“憑本事？”

趙虎嗤笑，“個連鍛寶術都練的廢物，有什么本事？

也就是拆拆破爛……夠了！”

林溪打斷他，“我爹說了，陳凡思細，拆解殘寶的本事整個青陽城都找到二個。

你要是再，我就去告訴我爹，讓他去找趙家族評理！”

趙虎臉閃過絲忌憚。

林頭雖然只是個碎寶坊的坊主，但年輕也曾是個有名氣的修士，有幾件錯的寶具，跟趙家族也有些交。

鬧起來，他未占得到便宜。

他地瞪了陳凡眼，甘地挪了腳：“算你運氣，有林溪妹妹護著?！?br>
說完，他又掃了眼地的陳凡，撂句“廢物”，帶著跟班揚長而去。

“陳凡，你沒事吧？”

林溪趕緊扶起陳凡，到他背清晰的鞋印和淤青，還有那被流灼傷的痕跡，眼圈頓紅了，“這個趙虎，太過了！”

陳凡搖了搖頭，掙扎著站起來。

他低著頭，著己的背，又意識地握緊了左——掌的晶己經(jīng)燙了，恢復了那種死寂的冰冷。

“謝謝你，林溪?！?br>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跟我客氣什么。”

林溪從懷掏出個瓷瓶，倒出枚淡綠的藥膏，翼翼地抹陳凡的背，“這是我爹煉的‘清靈膏’，能緩解靈傷，過幾就了?！?br>
藥膏接觸皮膚，來陣清涼的感覺，緩解了疼痛。

陳凡著林溪認的側臉，涌起股暖流。

這冰冷的碎寶坊，林溪是數(shù)幾個因為他是“凡骨”而輕他的。

“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剩的活我來處理?！?br>
林溪幫他包扎傷，說道。

陳凡點點頭，沒有推辭。

他確實沒力氣再干活了。

他慢慢走出棚屋，回到后院的草堆旁坐。

夕陽的余暉透過木柵欄的縫隙照進來，地斑駁的光。

他解的布條，著那片淤青，趙虎那句“廢物”像針樣扎他的。

八年了。

從他知道“凡骨”意味著什么始，這樣的嘲諷和欺凌就從未停止過。

他努力過，模仿別修煉鍛寶術的訣，用攢的靈屑去低階的靈鐵，可每次都以失敗告終，還引來更多的嘲笑。

難道他這輩子，的只能像這些廢棄的寶具樣，角落腐爛，被踐踏嗎？

陳凡緊緊攥起拳頭，掌的晶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緒，又始發(fā)燙。

他低頭著這塊伴隨了他年的晶，突然發(fā)，它像比以前亮了點點，表面似乎有什么紋路流轉，得讓抓住。

他動，想起了剛才趙虎踩他，晶來的那股灼燒感。

是錯覺嗎？

陳凡顧西周，見沒注意，從懷掏出塊今早藏起來的西——那是塊從“雷紋盾”敲來的碎片，約莫指，邊緣還殘留著淡淡的雷光。

這是他準備晚去給巷的阿滿粗糧餅的。

阿滿比他還兩歲，爹娘也是碎寶坊的工，去年被毒霧傷了根基，了廢，家就靠阿滿撿垃圾過活。

陳凡猶豫了，把雷紋碎片了掌，覆蓋住那塊晶。

就兩者接觸的瞬間，異變陡生！

掌的晶突然發(fā)出股的力，那枚雷紋碎片像是被形的力量牽引，瞬間貼了晶。

緊接著，陳凡到令驚悚的幕——雷紋碎片竟然以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化作縷縷的光絲，被晶點點吞噬！

與此同，股狂暴的信息洪流猛地沖入他的腦！

那是數(shù)破碎的畫面和聲音：狂風呼嘯的戰(zhàn)場，穿著鎧甲的修士揮舞著斧，劈空間裂縫；暗的密室，有用鮮血繪著詭異的符文，將塊塊靈鐵融入己的骨骼；還有充滿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的靈魂都吞噬……“呃啊——”陳凡痛苦地抱住頭，感覺腦袋像是要被撕裂。

他想甩掌的晶，卻發(fā)那晶像是長了，根本法撼動。

知過了多，那股信息洪流終于退去。

陳凡癱坐草堆，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jié)裢噶恕?br>
他顫著攤左。

那塊雷紋碎片己經(jīng)消失得蹤，掌的晶卻變了模樣。

它再是，而是隱隱透出絲的紋路，像是有雷面流轉。

更讓陳凡震驚的是，他的左臂竟然來陣酥麻的感覺，仿佛有弱的流皮膚游走。

他意識地抬起左臂，對著旁邊根枯木揮了揮。

“嗤啦！”

道細的弧從他指尖出，落枯木，瞬間燒出個焦的洞！

陳凡瞳孔驟縮，臉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這是……雷紋鐵的力量？

他竟然……收了雷紋碎片的力量？

就這，他眼角的余光瞥見棚屋的方向，道閃而過，似乎有。

陳凡緊，趕緊將左藏進袖子，警惕地望向西周。

夕陽徹底落，幕始籠罩青陽城。

碎寶坊的棚屋亮起了昏的油燈，遠處來零星的犬吠聲。

陳凡坐草堆，臟“砰砰”首跳。

他知道剛才發(fā)生的切意味著什么，但他隱隱感覺到，有什么西，從這刻起，徹底改變了。

他低頭著藏袖子的左，掌的晶依舊帶著絲若有若的溫度。

那個困擾了他八年的問題，似乎有了個模糊的答案。

也許……他這“凡骨”，并非的是處。

而青陽城的空深處，道幾乎法察覺的紋路，正從碎寶坊的方向緩緩升起，如同條蘇醒的毒蛇，悄聲息地爬向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