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碴子刮臉，像刀子。

年月號，方冰城，零度。

吐唾沫，沒落地就凍冰疙瘩。

棉紡廠那扇銹得掉渣的鐵門，今兒個推，帶起的風(fēng)都是苦的。

姜念縮著脖子，把圍巾又往拽了拽，幾乎蒙住眼睛。

藍(lán)布棉襖舊得發(fā)硬，袖磨得油亮。

她擠群，跟許多和她樣的藍(lán)布棉襖擠起。

群像堵凍僵的墻，堵廠門那堵掉漆的紅磚墻前面。

墻是新刷的灰，蓋住底陳年的標(biāo)語。

新貼去的，是幾張刺眼的紙。

墨字又又，像塊塊燒透的煤渣，砸進(jìn)眼。

崗名。

西個字，像西根冰錐，懸每個頭頂。

空氣死沉，只有呼出的氣團團往冒，又很散冰冷的風(fēng)。

沒說話，只有壓抑的咳嗽聲，和凍得跺腳的悶響。

眼都黏那幾張紙，像餓盯著后塊骨頭，又怕那骨頭沒己的份兒，更怕有。

姜念的跳得厲害，撞得肋骨生疼。

她個子，踮著腳往前。

指頭凍得沒知覺，袖筒使勁掐著掌。

她怕冷，怕的是別的。

群陣動，像被入石子的死水。

有嘆氣，聲音拖得長。

有猛地轉(zhuǎn)身，棉襖擦過旁，帶起股冷風(fēng)，頭也回地走了，背硬邦邦的。

也有往前擠，脖子伸得長，眼珠子瞪出來。

姜念也跟著往前挪。

她見了。

張紙，頂頭個名字。

姜念。

就倆字。

端端正正，墨汁淋漓。

像蓋棺的戳。

她眼前了。

耳朵嗡嗡的，周圍那些嘆氣、跺腳、低聲咒罵，都隔著層厚玻璃，悶悶地進(jìn)來。

寒氣順著腳底板往爬，首爬到窩，凍住了。

紅旗榜名？

是，以前她的照片常貼頂那個紅框框，戴著紅花，沖著鏡頭笑。

照片底寫著“生產(chǎn)標(biāo)兵姜念”。

，她的名字還是貼頂頭，紙字，寫著“崗名姜念”。

夠諷刺的。

標(biāo)兵了包袱，名了頭個被甩掉的。

旁邊有認(rèn)出她，聲音，剛能鉆進(jìn)她耳朵。

“喲，這是念姐嗎？

頭名狀元??？”

那語氣，說清是同還是別的什么，反正刺撓。

姜念沒應(yīng)聲。

她盯著己的名字，了足有半鐘。

然后，她低頭，把圍巾又往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眼睛。

那眼睛沒什么水光，就是沉沉的，像兩凍透了的深井。

她擠出群。

后背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沉甸甸的，有同，有茫然，也許還有絲絲慶——是我。

風(fēng)更了，卷著地的雪沫子，抽打她臉。

棉紡廠那棟灰突突的主樓，像個的冰坨子杵身后。

她這干了年。

從八歲姑娘，干了歲孩子的媽。

機杼聲，棉絮飛舞，姐妹們的笑罵，間那股子混合著機油和棉紗的殊氣味……都被這呼嘯的風(fēng)吹散了。

崗費？

名沒寫。

廠早就幾個月發(fā)出整工資了。

兜那點積蓄，像漏底的篩子，早就見了底。

丈夫……想到丈夫，她那點剛凍住的麻木，又裂道縫，絲絲拉拉地疼。

他南邊，多沒信兒了？

說是去闖蕩，可家這窟窿，越捅越。

她攏了攏空蕩蕩的棉襖袖子，面沒揣著希望，只有把冰冷的空氣。

步？

她知道。

回家？

家那個等著要要喝的兒，見媽媽空著回去，是什么眼？

姜念深了冷氣，那氣兒像冰刀，路割進(jìn)肺管子。

她沒回頭再那堵墻，也沒那個曾經(jīng)屬于她的“名”。

她低著頭，縮著肩，步步，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朝著家的方向挪。

背灰的底，瘦得像片隨被風(fēng)刮走的枯葉。

身后，廠門那片死寂的喧鬧，還繼續(xù)。

那是冰城數(shù)個“姜念”，年這個冷的早晨，被的潮猛地推到了懸崖邊，腳只有深見底的冰窟窿。

點，光依舊慘，像個的冰蓋子扣頭頂。

風(fēng)沒停，雪也沒停，只是更細(xì)密了，打臉又冷又麻。

姜念抱著兒妞妞，深腳淺腳地走雪地。

妞妞臉凍得紅，縮媽媽懷，只露出兩只烏溜溜的眼睛。

“媽媽，冷?！?br>
妞妞聲哼唧，把冰涼的往姜念脖子塞。

“乖，到家了?！?br>
姜念把她裹得更緊些，用己的溫焐著孩子。

棉襖前襟濕了片，是妞妞呼出的熱氣凝的霜。

回家？

那個冰冷的筒子樓間，爐子早就停了，比面也暖和了多。

她崗的事，還沒跟孩子說，也知道怎么說。

走到家屬院門那排歪脖子楊樹，她見穿著墨綠服的郵遞員張，正縮著脖子跺腳，行靠光禿禿的樹干。

張見她，像是松了氣，又像是有點為難，從斜挎的郵包抽出個皮紙信封。

“姜啊，正，你的信，省得我爬樓了。”

張把信遞過來，指頭凍得像胡蘿卜，“南方來的，掛號，得簽個字?！?br>
南方？

姜念的咯噔。

丈夫周衛(wèi)就南邊。

她只抱著妞妞，另只有點，接過那支凍得冰涼的圓珠筆，簽收劃拉己的名字。

筆跡歪歪扭扭。

“謝了張師傅。”

她的聲音有點干。

張擺擺，推著走了，雪地留兩道深深的轍印。

信封很薄。

捏，感覺到什么量。

皮紙的質(zhì)地粗糙，面印著“深市”的郵戳。

姜念的跳得有點，又有點慌。

她抱著妞妞，走到楊樹背風(fēng)的那面，靠著粗糙冰冷的樹皮。

“妞妞乖，幫媽媽拿著。”

她把塞給妞妞，出來拆信。

指凍得太靈活，撕信封的候差點撕壞了信紙。

抽出來，只有張紙。

抬頭是幾個刺眼的字：離婚協(xié)議書。

面密密麻麻的條款，她眼都沒清。

只到底，簽名欄那，是周衛(wèi)那悉又陌生的簽名。

旁邊還有個陌生的娟秀簽名，概是“見證”或者別的什么。

雪粒子刷刷地打信紙，墨字洇片。

姜念覺得那雪粒子是砸她眼睛的。

她眨了眨眼，沒眨掉那股酸澀。

懷妞妞扭動了，舉著。

“媽媽，信？

爸爸的信？”

妞妞仰著臉，地問。

姜念猛地了冰冷的空氣，那氣兒像刀子，首割到窩子。

她飛地把那張薄薄的、卻重得壓死的紙折起來，胡塞進(jìn)棉襖面的袋。

冰冷的紙張貼著皮膚，得她哆嗦。

“嗯…爸爸的信。”

她聲音發(fā)緊，幾乎是從喉嚨擠出來的。

她彎腰撿起地的，胡給己和妞妞戴，把妞妞的臉按己肩頭，讓兒到己此刻的表。

“爸爸…問妞妞乖乖?！?br>
“妞妞乖！”

孩子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得意。

姜念抱著兒，轉(zhuǎn)身往家走。

步子比來更沉，每步都像踩棉花，又像踩燒紅的炭。

身后的雪地，只留她串深深淺淺、歪歪斜斜的腳印，很又被新的雪覆蓋。

那張紙，像塊燒紅的烙鐵，她燙著。

崗名的“名”，離婚協(xié)議書丈夫的名字。

之，她像被剝了兩層皮。

工作沒了，家也要散了。

就剩懷這個溫?zé)岬纳?，是她唯能抓住的、實實的西?br>
家？

那間冰冷的屋子，此刻更像個冰窖，等著把她后點熱氣也干。

她抱著妞妞，步步挪樓。

樓道堆滿雜物，散發(fā)著股陳年的霉味和煤灰氣。

鑰匙進(jìn)鎖孔，轉(zhuǎn)動發(fā)出干澀的摩擦聲。

推門，股寒氣撲面而來。

爐子是冷的，水缸結(jié)了層薄冰。

屋比面還安靜，靜得能聽見己那沉悶的、撞擊的聲音。

她把妞妞冰冷的炕沿，己靠著門板滑坐來，后背抵著冰涼的門板。

，點點暗來了。

窗玻璃結(jié)滿了厚厚的冰花，擋住了面灰的界。

屋沒燈，光昏沉沉的。

妞妞安靜地坐炕沿，玩著己的指頭，偶爾抬頭媽媽，亮的眼睛映著點弱的光。

姜念就那么坐著，動動。

崗的茫然，離婚的刺痛，像兩股冰冷的潮水，她身沖撞、蕩。

她覺得己像被抽空了，只剩個冰冷的殼子。

未來？

漆漆片，到點亮光。

她拿什么養(yǎng)妞妞？

靠那點知道有沒有的崗費？

還是靠娘家那點接濟？

絕望像冰水，點點漫來，要淹到喉嚨。

她閉眼，暗，只有妞妞偶爾發(fā)出的點細(xì)聲響，證明這界還沒徹底死掉。

徹底透了。

筒子樓各家各戶的燈光，透過門縫窗縫漏出來點昏，積滿灰塵的走廊斑駁的光。

空氣飄著菜燉土豆和劣質(zhì)煤煙混合的味道。

姜念點著了煤爐。

爐膛的火苗剛竄起來，帶著點弱的暖意，舔舐著冰冷的鐵皮爐壁。

她給妞妞煮了碗疙瘩湯，面臥了個雞蛋。

孩子餓壞了，捧著碗地喝，熱氣熏紅了臉。

“媽媽?！?br>
妞妞舀起勺，晃晃悠悠地遞過來。

“媽媽餓，妞妞。”

姜念摸摸兒細(xì)軟的頭發(fā)，那點被凍硬的地方，稍化絲縫。

她坐扎，守著爐子，著跳躍的火苗出。

爐火的光映她臉，明明暗暗，照亮眼底的沉重。

墻角的舊桌子，擺著臺二寸的機，蒙著灰。

那是家唯值點的“件”，還是結(jié)婚的。

姜念走過去，擰關(guān)。

屏幕閃了幾，跳出滿屏的雪花點，發(fā)出滋滋的噪音。

她擰著旋鈕調(diào)臺，噪音斷斷續(xù)續(xù)，夾雜著聲。

終于，畫面穩(wěn)定了。

是新聞聯(lián)播。

姜念沒什么思新聞。

她只是想弄點聲音出來，填滿這間過于安靜、過于冰冷的屋子。

她坐回扎，把妞妞喝空的碗拿過來，用爐鉤子撥弄著爐膛的煤塊，燒旺點。

火光照著她凍得發(fā)紅、指關(guān)節(jié)有些粗的。

新聞還繼續(xù)。

播音員的聲音透過劣質(zhì)的喇叭出來，帶著嗡嗡的回響。

姜念撥弄爐火的，頓住了。

這幾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猛地燙進(jìn)她混沌片的腦子。

是播音員那板的腔調(diào)，而是帶著種難以言喻的力量，穿透機的噪音，穿透屋的寒氣，首首地撞她。

她猛地抬起頭，向那的、閃爍的屏幕。

屏幕正播著南方的畫面：嶄新的樓，寬闊的街道，水龍，張張陌生的臉?biāo)坪醵紟еN……種她從未冰城見過的、鮮活又急切的。

陽光！

屏幕的陽光，起來那么亮，那么暖，和她窗邊際的灰暗冰雪，完是兩個界。

這句話，姜念聽清了。

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她被崗和離婚砸得麻木的。

是號召，是號。

是沖鋒號！

股滾燙的西，毫預(yù)兆地沖她的頭頂，沖散了那冰冷的麻木，沖了沉重的絕望。

冰城零度的寒氣，深市……深圳！

那地方，聽說冬連雪都沒有！

那地方，聽說遍地是機！

那地方，周衛(wèi)那個負(fù)漢就那兒！

個念頭，像爐膛猛地竄起的火苗，帶著灼的熱度，她轟然。

走！

離這個凍掉骨頭的冰窟窿！

離這個拋棄了她的工廠！

離這個己經(jīng)破碎的家！

去南方！

去深圳！

去那個有陽光、有“膽子”、有“闖”的地方！

這個念頭旦冒出來，就再也壓回去了。

它瘋狂地滋長，瞬間填滿了她被掏空的身。

再了，再沉了。

眼底再是死寂的暗，而是燃起兩簇的、瘋狂跳動的火焰。

她了眼依偎身邊、飽了有些昏昏欲睡的妞妞。

孩子的臉爐火映照，紅撲撲的。

妞妞……她唯的牽掛，也是她須闖出去的部理由！

？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得帶倒了扎。

她沖到墻角那個掉了漆的柜前，拉底那個抽屜，伸進(jìn)去，幾件破舊衣服面摸索。

指尖觸到個硬硬的、卷起來的舊絹包。

她把它掏出來，緊緊攥。

面是她僅有的家當(dāng)——兩張皺巴巴的元鈔，還有幾張零碎的票。

這是她攢了很的，預(yù)備著應(yīng)急，預(yù)備著給妞妞奶粉、病。

，這就是她的部本。

去火站！

票！

早南的火票！

她了眼桌的鬧鐘，指針指向八點多。

她知道火幾點有，但她知道，須走！

多待秒，那股容易燃起的勇氣就可能被這屋的寒氣澆滅。

她飛地把妞妞搖醒，用的速度給孩子裹厚的棉襖棉褲，戴帽子和圍巾，裹得像個球。

己也胡那件藍(lán)布棉襖。

然后，她了件己都沒想到的事。

她沖進(jìn)屋，拉布簾子。

就著窗透進(jìn)來的弱雪光，她脫棉褲，把那個舊絹包打，將那兩張珍貴的元鈔拿出來。

接著，她出針盒粗的針，穿結(jié)實的棉。

指凍得僵硬，針腳歪歪扭扭。

她咬著牙，把這兩張關(guān)乎她和妞妞命的鈔票，針，牢牢地縫了己棉褲面的襯褲袋，緊貼著腿側(cè)的皮膚。

針扎到，她也感覺到疼了。

縫，用力扯了扯，確認(rèn)結(jié)實。

再把棉褲穿。

冰冷的布料貼著剛縫過針的地方，有點異樣，但很踏實。

，命根子就。

收拾了個包袱，面是妞妞的幾件替衣服、尿布，還有家僅剩的幾塊干糧。

她的西？

除了身這件棉襖，沒什么可帶的。

這個冰冷的家，沒什么值得留。

“妞妞，抱緊媽媽?！?br>
她低聲說，聲音異常穩(wěn)。

抱起裹球的兒，拎起那個輕飄飄的包袱。

后了眼這個冰冷、破敗的屋。

爐火還弱地?zé)?，映著空蕩蕩的房間。

她沒有留，只有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拉門，帶著身寒氣，抱著兒，姜念頭扎進(jìn)了面更加酷寒、卻似乎透著條生路的茫茫雪。

深腳，淺腳，朝著火站的方向，朝著那個只存于新聞畫面、卻她點燃了沖火焰的“南方”，頭也回地走去。

身后，那間屋的門敞著，像個漆漆的洞，很就被風(fēng)雪吞沒。

火站售票窗昏的燈光，她遞，聲音嘶啞卻清晰：“張去深圳的票，那趟?！?br>
“沒座了，站票，要要？”

售票員頭也抬。

“要！”

姜念答得斬釘截鐵。

張薄薄的、印著座字樣的票塞到她。

她攥緊了，像攥著救命稻草。

然后，她抱著妞妞，擠進(jìn)了混、嘈雜、充滿汗味和煙味、卻帶著滾滾熱氣的候廳。

的火轟鳴著進(jìn)站。

群像潮水般涌向站臺。

姜念把妞妞緊緊箍胸前，用身當(dāng)盾牌，隨著流拼命往前擠。

她終于擠了那列綠的鐵皮長龍。

門身后“哐當(dāng)”關(guān)。

過道擠滿了，行李堆到頂，幾乎沒有腳的地方。

空氣濁悶熱。

姜念靠著冰冷的門，把妞妞腳邊的包袱，己用身護(hù)住她。

火發(fā)出聲悠長嘶啞的汽笛，身猛地震，緩緩動。

窗，冰城站昏的燈光、覆蓋著厚厚積雪的站臺、還有遠(yuǎn)處城市模糊的輪廓，點點向后退去，越來越，終消失邊的暗。

了。

沒有座位，沒有退路。

只有腳冰冷的鐵皮地板震動。

前方，是漫長未知的旅途，是說火熱的南方，是那個需要“膽子再點”才能活去、才能給妞妞掙出條路的界。

姜念低頭，著懷己經(jīng)睡著、臉蹭著己棉襖的兒。

她伸出，隔著厚厚的棉褲布料，輕輕按了按腿側(cè)那個剛縫的地方。

硬硬的鈔票還。

她抬起頭，向漆的窗。

鐵軌腳延伸，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轟響。

這列滿載著數(shù)像她樣背井離鄉(xiāng)、懷揣渺茫希望的南“專列”，正載著她和她唯的希望，朝著那個或許有陽光、或許有生路、或許只有更多未知艱險的遠(yuǎn)方，頭扎去。

輪碾過鐵軌的接縫處，身猛地?fù)u晃了。

姜念意識地抱緊了妞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