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七月，鬼門。

傍晚點，像被墨汁浸過的綢布，壓得透過氣。

我蹲祠堂門檻，父親把后只紙進竹籃。

紙只有巴掌，臉卻畫得仔細：兩團胭脂，張咧到耳根的嘴——像笑，也像哭。

“別盯著。”

父親用朱砂筆紙額頭點了個猩紅的痣，“那是給你爺爺引路的?！?br>
他，朱砂痣順著紙的鼻梁滑來，像行血淚。

我忽然想起爺爺臨終前說的話：“引路的從來是紙，是血。”

點，葬隊出發(fā)。

按規(guī)矩，長孫執(zhí)幡，走前。

我舉著招魂幡，幡寫著爺爺?shù)男彰c生卒，布風獵獵作響，像面降的旗。

可爺爺?shù)拿直粚戝e了。

“秦守歲”寫了“秦守祟”。

我聲醒父親，他卻說：“故意的。

名字寫對了，他就找得回來?！?br>
村道兩旁滿蠟，火苗被風吹得倒西歪。

每經(jīng)過戶家，就有把門閂得死緊，生怕爺爺順路坐進去。

我跟棺材后頭，聽見棺木出“篤篤”的聲音，像指甲刮木頭。

抬棺的八漢臉煞，卻沒敢停。

父親走后，邊撒紙，邊低聲念咒。

紙落地，是“叮”的聲脆響，而是“噗”的聲悶響，像掉進爛泥。

我回頭，見每張紙都洇出灘暗紅。

祖墳后山腰，山路八彎，后彎“斷魂崖”。

說走到這，聽見己死后的聲音。

我聽見的是爺爺我名——“阿彌”。

聲音從棺材、從山壁、從己的骨頭縫同冒出來。

我想跑，腳卻像被釘原地。

父親后面推我把：“繼續(xù)走，別回頭?！?br>
可我還是回了頭——棺材蓋裂道縫。

只青的伸出來，腕戴著枚生銹的銅鈴鐺。

那是奶奶的遺物，可她死了二年了。

墳坑早己挖，長方形的洞，像張等食的嘴。

棺材落坑，銅鈴忽然響了。

“?！甭曇?，卻震得場所有耳膜生疼。

八漢的繩子同斷裂，棺材“咚”地側(cè)，爺爺?shù)氖瑵L了出來。

他穿著壽衣，臉被紙蓋著，紙被風掀起角，露出半張青灰的臉。

嘴角揚，像笑。

更詭異的是，他的右缺了指——傷新鮮，血珠凝固。

父親撲去，用身蓋住爺爺，回頭沖我吼：“拿契書！”

我愣住：“什么契書？”

“供桌面！

紅布包著！”

我跌跌撞撞跑回祠堂，掀供桌幔。

桌然有個紅布包，寸見方，沉甸甸的。

布包解，頭是張桑皮紙，對折，用血封。

紙面泛，卻透出股新鮮的腥甜。

我展，行字躍入眼簾——“立契：秦守歲、秦明、秦彌。”

，個落。

方是枚齒痕，深深嵌進紙，像枚章。

齒痕邊緣還沾著點碎。

我抱著契書跑回墳地，卻見父親跪坑邊，拿著把刀。

他左按爺爺?shù)念~，右刀尖對準己指。

“阿彌，”他頭也回，“把契書扔來?！?br>
我照了。

契書空展，像只紅蝙蝠，輕輕落爺爺胸。

父親起刀落，己的指齊根而斷。

血噴契書，齒痕瞬間被填滿，紙面浮出密密麻麻的字，像活過來的螞蟻。

爺爺?shù)氖蝗蛔?，紙滑落，露出張陌生的臉——那是我爺爺?br>
那是個七八歲的年，眉眼和我有七像，卻比我更柔。

他睜眼，瞳孔是豎的，像蛇。

年，聲音卻是爺爺?shù)模骸?，終于齊了?！?br>
父親把斷指按年眉，斷處“滋啦”聲冒出縷煙。

年皮膚迅速干癟，像被抽干的水囊，后只剩張薄薄的皮，裹著骨架。

皮胸處，契書變了，齒痕卻鮮紅欲滴。

父親捧起皮，像披樣穿己身。

他的身形、面容、聲音，點點變爺爺?shù)哪印?br>
后，他轉(zhuǎn)過頭，對我笑了笑，露出缺了指的右。

“阿彌，”他說，“以后我爺爺?！?br>
正的爺爺見了。

墳坑只剩那枚銅鈴鐺，鈴舌卻斷了，再也發(fā)出聲音。

父親——，該他“爺爺”——牽著我的往山走。

我回頭，見墳坑己合攏了，土面整，像從未被挖過。

只有我知道，土埋著兩張皮：張爺爺?shù)?，張父親的。

而我，是張。

回到祠堂，供桌的蠟燭滅了。

我門檻撿到那個紙，它額頭的朱砂痣見了。

紙背面歪歪扭扭寫了行字，墨跡未干——“引路完畢，輪到你了?！?br>
落款是枚的齒痕，和我的牙印，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