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秋雨比往年更黏，裹著土坡的腥氣，把沈道的膠鞋浸得透濕。

他蹲盜洞邊緣，煙卷叼嘴角，火星雨幕明明滅滅，映著洞底那片青灰的磚——是明清官窯的磚，敲去能發(fā)出磬音，這種磚，除了陵地宮，別處絕難見到。

“沈，再往米就到券頂了?！?br>
洞底來二柱子的聲音，帶著點興奮的顫，“探桿戳著硬西了，摸著像鎏的?！?br>
沈道把煙蒂扔泥，用腳碾了碾。

煙是他爹的“紅牡丹”，舍得抽，今揣了半包，就為這趟“活兒”。

他爹沈栓著家喪葬鋪子，從入殮到抬棺條龍，總罵他“學(xué)，掘祖墳斷子絕孫”，可罵歸罵，個月還是塞給他本裝的《風(fēng)水指迷》，封皮都磨掉了角。

“慢著點。”

沈道往洞扔了個火把，火光舔著洞壁的土，照出二柱子那張被泥糊得清的臉，“別碰券頂?shù)闹焐?，那玩意兒滲了水，沾爛?！?br>
他這本事是跟個瞎子學(xué)的。

年前縣城的橋洞，瞎子摸著他的說“你這掌紋是‘土行紋’，生地飯的”，教了他星象辨方位、聽回聲斷虛實，臨了塞給他個銅羅盤，說“見就收，別貪”。

那羅盤就揣他懷，冰涼的屬殼貼著，像塊鎮(zhèn)邪的符。

洞底突然來“哐當(dāng)”聲，是撬棍砸磚的響。

“著了！”

二柱子的聲音劈了叉，“沈你這磚縫的漆，還亮著呢！”

沈道扒著洞沿往瞅，火把的光，然有層暗紅的漆，濕冷的空氣泛著油光——是摻了桐油和朱砂的“萬年牢”，能讓磚縫年滲水。

他咯噔，這種漆，只有帝后陵才用。

“先別。”

他摸出羅盤，指針雨瘋狂打轉(zhuǎn)，后死死指著洞底，“這地方邪，南方有煞氣。”

二柱子底嗤笑：“你就是聽那瞎子胡咧咧，煞氣能值幾個？

我瞅著這磚縫的粉，夠咱們幾個娶媳婦了。”

話音剛落，洞底突然刮起陣風(fēng)，火把“噗”地滅了。

二柱子的慘像被掐住的貓，尖銳地鉆出來：“啥玩意兒？

涼颼颼的……”沈道頭皮，抓起身邊的工兵鏟就想往跳，腕卻被攥住了。

回頭，是他爹沈栓，穿著件布褂子，拎著個幡，知雨站了多，鞋的泥都結(jié)了層殼。

“回家?！?br>
沈栓的聲音比秋雨還冷，“這活兒能干?！?br>
“爹！”

沈道急了，“底有……有啥？”

沈栓把幡往他面前戳，幡面的“奠”字被雨打透了，沉沉的，“有閻王爺?shù)戎漳氵@掘墳的！

你當(dāng)我知道？

個月你把村西頭王家的祖墳給刨了，就為他娘陪葬的那對鐲子！”

二柱子的慘又響了，這次帶著哭腔：“沈救我！

腿……腿動了了……”沈道甩他爹的，剛要洞，就見洞底冒出股煙，像條蛇似的往躥，裹著股說出的腥氣。

沈栓突然從懷掏出個陶碗，往地摔，碗的糯米撒了地，遇著那煙“滋滋”響，冒起串泡。

“走！”

沈栓拽著他就往坡拖，“再走，連你爹都得給你收尸！”

他們剛走到坡底，就聽見身后“轟隆”聲，盜洞塌了，土混著雨水涌出來，像條涌的龍。

二柱子的聲音沒了，只有風(fēng)卷著雨，空蕩蕩的坡嗚咽，像誰哭。

沈道癱坐泥，著那片塌去的土，褲腿都濕透了，卻感覺到冷。

沈栓蹲來，從懷摸出個用紅布包著的西，塞給他：“這是你爺爺來的，鎮(zhèn)邪的，戴著?！?br>
紅布包著個的桃木牌，刻著個“安”字，邊角被摩挲得發(fā)亮。

沈道攥著桃木牌，突然想起瞎子說的話：“土行紋的，命帶劫，見了‘安’字才能解?！?br>
那之后，沈道再沒碰過盜墓的活兒。

他爹把他鎖喪葬鋪子，教他糊紙、寫挽聯(lián)，教他怎么給死穿壽衣才讓胳膊肘打彎。

剛始他總覺得晦氣，首到有次幫鄰村的張奶奶入殮，太太的兒子跪他面前磕頭，說“我娘輩子愛干凈，謝謝您把她收拾得這么面”，他才突然覺得，這活兒和挖墳樣，個是毀，個是留。

年后，沈栓突發(fā)腦溢血，臨走前抓著他的，指節(jié)都了：“守著鋪子……別再碰那些干凈的……”沈道守了年鋪子，個飄著雪的早晨遇見了夏爾達。

她穿著件軍綠的衣，站鋪子門，睫沾著雪，問他：“能租個花圈嗎？

我爺爺今出殯?！?br>
夏爾達的爺爺是殯儀館的抬尸工，干了輩子，臨終前說“別用殯儀館的花圈，太新，接地氣”。

沈道著她凍得發(fā)紅的鼻尖，突然想起那個塌了的盜洞，鬼使差地說：“用租，你個?！?br>
夏爾達的很涼，接過花圈指尖碰了碰他的，像片雪花落皮膚。

“我殯儀館班?！?br>
她突然說，“抬尸的，跟你這行當(dāng)也算鄰居?！?br>
沈道的臉地紅了，的漿糊刷子差點掉地。

他從沒見過哪個姑娘說起“抬尸”這么常，像說“我賣糖糕的”。

他們結(jié)婚那，沈道把那個桃木牌系夏爾達的紅繩。

夏爾達捏著那桃木牌笑：“你這盜墓的，倒信這些?！?br>
“早盜了?！?br>
沈道摸著她的頭發(fā)，她的頭發(fā)有股消毒水的味道，和他鋪子的燭味混起，居然嗆，“我信我爹的，守著活，比挖死。”

婚后年，沈道考了縣的文保所，了個臨工，跟著專家們?nèi)タ辈旃拍埂?br>
他用羅盤，改用洛陽鏟，土辨年，專家總說“沈有賦”，卻知道他這“賦”是當(dāng)年墳堆練出來的。

夏爾達還殯儀館班，只是再抬尸，改登記。

每回家，她都把沈道的工作服出來，底曬，說“墓的氣重，得曬曬才”。

00年的春，夏爾達生了個兒子，沈道給孩子取名“執(zhí)道”，抱著襁褓的家伙，他突然想起年的那個秋雨，二柱子的慘和他爹的幡，像被什么西熨了。

沈執(zhí)道歲那年，沈栓留的喪葬鋪交給了沈道的堂弟，鋪子門掛了塊新招牌：“沈記紅喜事條龍”。

沈道偶爾帶兒子去轉(zhuǎn)轉(zhuǎn)，著堂弟給紙畫臉，執(zhí)道就趴柜臺邊，用蠟筆紙畫圈，說“這是爸爸的古墓”。

有次夏爾達值班，沈道帶著執(zhí)道去殯儀館接她。

遠遠見夏爾達站門，穿著件褂，月光落她身，像蒙了層紗。

執(zhí)道掙脫他的，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抱住她的腿喊“媽媽”。

夏爾達彎腰抱起兒子，回頭沖沈道笑。

沈道走過去，見她褂的袋露出半截桃木牌，是當(dāng)年他她的那個，紅繩己經(jīng)磨得發(fā)亮。

“今文保所接到個活兒，”沈道接過執(zhí)道，讓他坐己肩膀，“城郊發(fā)個宋的墓，沒被盜過，我去?！?br>
“點?！?br>
夏爾達替他理了理衣領(lǐng)，“別碰那些帶字的磚，聽說西都認主。”

沈道笑了，想起他爹當(dāng)年說的“煞氣”，突然覺得，所謂的“道”，或許從來是羅盤的指針，而是身邊這娘倆的溫，是文保所那些待修復(fù)的陶罐，是殯儀館深滅的燈，是兒子趴他肩膀，用拍著他的頭，說“爸爸像怪獸”。

風(fēng)飄著點花，是殯儀館門的蘭花，得正盛。

沈道抱著兒子，跟夏爾達身后往家走，路燈把他們的子拉得很長，像串的糖葫蘆。

他再也沒見過二柱子，也沒再去過那個塌了的盜洞。

但他知道，有些西比古墓的更值——比如夏爾達袋的桃木牌，比如執(zhí)道睡著均勻的呼，比如明早，文保所的專家泡壺茶，等著和他討論那塊新出土的宋磚銘。

這些，概就是他爹說的“守著活”，也是他己找到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