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點半，機鬧鐘出租屋的頭柜震動，林正夢見爺爺。

夢的爺爺還是記憶的模樣，穿著洗得發(fā)的藍山裝，坐房子的藤椅，攥著本泛的書，陽光透過窗欞落他的發(fā)，像撒了層細鹽。

林想過去書的名字，可剛走兩步，爺爺?shù)纳砭碗S著陣霧散了，只留藤椅個空蕩蕩的信封——和實爺爺去后，他抽屜找到的那封模樣。

鬧鐘還震，林猛地睜眼，額頭沁出層薄汗。

他伸摸向枕頭邊，指尖觸到個硬殼筆記本，封面貼著爺爺?shù)恼掌?，是爺爺二多歲拍的，穿著軍裝，眼明亮，嘴角帶著絲笑意。

林盯著照片了幾秒，深氣，掀被子坐起身。

出租屋很，客廳和臥室連起，書桌堆著他兼寫的文案稿件，旁邊著那個皮紙信封。

信封己經被他摸得有些發(fā)軟，邊角泛著邊，正面用鋼筆寫著“舊巷雜貨鋪收”，沒有寄信地址，只有右角個模糊的火漆印，印著個清的圖案。

這是爺爺林守義去后的個月。

爺爺走的候很突然，清晨藤椅坐著報，頭歪邊，還捏著報紙的角。

林從地趕回來，房子己經擠滿了親戚，父親紅著眼眶遞給她個鐵盒子，說：“你爺爺抽屜的，除了這個信封，沒別的了?！?br>
林拆鐵盒子，指都。

盒子除了信封，只有張爺爺和陌生的合——照片的爺爺比夢年輕些，穿著和山裝同的藏青對襟衫，站個掛著“舊巷雜貨鋪”木牌的門，身邊站著個和他年紀相仿的男，拿著把紫砂壺，笑容燦爛。

照片背后沒有字，林問遍了家的親戚，沒知道“舊巷雜貨鋪”哪，也沒認識照片的男。

首到半個月前，林整理爺爺?shù)呐f書，從本《魯迅集》的扉頁找到張泛的紙條，面用爺爺?shù)淖舟E寫著：“霧巷深處，雜貨鋪槐樹。”

他查了地圖，本市確實有條“霧巷”的街，城南區(qū)，離他住的地方有個多的程。

前兩次去霧巷，都沒能見到雜貨鋪的主。

次是周二，他冒著暴雨過去，巷子的青石板路滑得很，他深腳淺腳地走到槐樹，只到雜貨鋪緊鎖的木門，門掛著把生銹的銅鎖，雨水順著木牌的縫隙往淌，“舊巷雜貨鋪”個字被泡得有些模糊。

二次是昨，他意選了個晴，可到了巷才發(fā)，雜貨鋪的門還是關著，門貼了張紙條：“有事出，歸?！?br>
今是次。

林洗漱完，把信封進背包，又順帶了那張合和爺爺?shù)呐f書。

他站鏡子前，理了理衣領，著鏡子己的臉——眉眼間和爺爺有幾相似，尤其是眼睛，爺爺常說“你這眼睛，跟我年輕的候模樣”。

林對著鏡子笑了笑，輕聲說：“爺爺，今定能找到答案?！?br>
從出租屋到霧巷，需要坐地鐵再轉公交。

地鐵很擠，林找了個角落站著，背包緊緊貼胸前，像是怕面的信封被碰壞。

他著窗速掠過的樓廈，想起候爺爺給他講的故事——爺爺說他年輕的候，城還沒有這么多樓，到處都是低矮的房，霧巷有很多藝?，有修鞋的、裁縫的、捏糖的，每清晨，巷子都飄著各種氣，有豆?jié){的甜，有包子的，還有修鞋鋪膠水的味道。

“伙子，到哪站??？”

旁邊位頭發(fā)花的奶奶拍了拍林的胳膊，笑著問。

林回過，連忙說：“奶奶，我到城南站?！?br>
“城南站啊，那是去霧巷吧？”

奶奶眼睛亮，“我年輕的候就霧巷附近住，那巷子可有意思了，就是了，走動了，多年沒去了?！?br>
“您也知道霧巷？”

林有些驚喜。

“當然知道，”奶奶嘆了氣，“那候霧巷有個雜貨鋪，板別，我們家缺個醬油醋什么的，他都愿意賒賬，等發(fā)了工資再還。

還有巷的槐樹，夏的候別涼，我們群孩子總樹跳皮筋?！?br>
林動，連忙問：“奶奶，您知道雜貨鋪的板什么嗎？

是是有個跟他年紀差多的朋友，以前當過兵？”

奶奶皺著眉頭想了想，搖了搖頭：“記清了，都幾年前的事了。

過那雜貨鋪的板像姓陳，具什么，我也忘了。

你去霧巷干什么呀？

找朋友？”

“我找雜貨鋪的板，想問問他些關于我爺爺?shù)氖隆！?br>
林說。

“哦，這樣啊，”奶奶點了點頭，“那你可得早點去，霧巷早的霧， iiility ，走路點。

還有，巷子的都很和善，你要是找到，就問問路邊的店家，他們肯定知道?！?br>
地鐵到站的示音響起，奶奶站起身，對林笑了笑：“伙子，祝你能找到答案。”

林連忙道謝，著奶奶的身消失群，暖和了。

他想，也許今的能有運氣。

出了地鐵，轉乘公交，又走了幾鐘，林終于到了霧巷的巷。

和前兩次同，今的霧雖然也，但比次薄了些，像層薄薄的紗，籠罩著整個巷子。

巷立著塊石牌，面刻著“霧巷”兩個字，字古樸，旁邊還有行字：“始建于清末，民期為商業(yè)繁地，00年列為市級文物保護位?！?br>
林沿著青石板路往走，腳步得很慢。

巷子比他想象要長，兩旁都是青磚灰瓦的房子，有些門掛著紅燈籠，有些窗戶貼著剪紙，還有些院子種著花草，霧氣能聞到淡淡的桂花。

巷子很安靜，只有偶爾來的鳥鳴聲和遠處早點鋪的吆喝聲，間仿佛這慢了來。

走了概鐘，林到了那棵槐樹。

槐樹很，枝繁葉茂，樹干要兩個才能合抱過來，樹皮布滿了深深的紋路，像是歲月留的痕跡。

樹然有家雜貨鋪，就是他前兩次來到的那家，木門虛掩著，縫隙漏出暖的燈光，還能隱約聞到股淡淡的檀。

林的跳突然加了，他站原地，深了氣，整理了背包，然后輕輕推了推門。

“吱呀——”木門發(fā)出聲舊的呻吟，像是沉睡了很被喚醒。

林走進店，股混合著檀、舊書和各種雜物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他瞬間想起了爺爺?shù)姆孔印?br>
鋪子的光比面暗些，貨架沿著墻壁擺，面擺滿了各種舊物：缺了的青花瓷碗、蒙著灰的機械鬧鐘、殼生銹的機、卷邊的舊報紙、泛的雜志，還有些他名字的物件。

貨架間留著條窄窄的道，向面的柜臺。

柜臺后坐著個，穿著藏青的對襟衫，和照片爺爺身邊的男穿的衣服模樣。

頭發(fā)花，梳得很整齊，拿著把紫砂壺，正低頭著什么。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林身。

林的呼子停住了——的眉眼和照片那個男幾乎模樣，只是年紀了，眼角和額頭布滿了皺紋，但眼依舊明亮，像汪深潭。

“你，”林喉嚨有些發(fā)緊，他走前，柜臺，“請問您是這家雜貨鋪的板嗎？”

紫砂壺，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溫和：“我是，伙子，找我有事？”

“我……我找您是想問問這封信的事?！?br>
林連忙從背包拿出那個皮紙信封，遞給，“這是我爺爺去前留抽屜的，面寫著‘舊巷雜貨鋪收’，可我問了家的親戚，沒知道這封信是給誰的。

我前兩次來，您都，今終于見到您了。”

接過信封，沒有立刻拆，而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信封的字跡，又了那個模糊的火漆印，眼閃過絲復雜的緒，像是懷念，又像是感慨。

林著的表，有些忐忑，他又從背包拿出那張合，面前：“您，這張照片的，是是您和我爺爺？

我爺爺林守義，您認識他嗎？”

的目光落照片，身震，他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照片爺爺?shù)哪槪旖锹驌P起，露出個溫和的笑容：“認識，怎么認識。

守義啊，我們幾年沒見了?！?br>
聽到的話，林的眼睛子紅了，他動地說：“您的認識我爺爺！

那您知道這封信是怎么回事嗎？

我爺爺為什么給您寄信？

他年輕的候，是是霧巷住過？”

把照片和信封柜臺，指了指柜臺前的椅子：“伙子，別著急，坐來慢慢說。

我給你倒杯茶，這茶是我己曬的桂花茶，守義以前也愛喝?！?br>
林連忙坐，著從柜臺拿出個搪瓷杯，又從旁邊的罐子舀了勺桂花茶，用熱水沖泡。

熱氣裊裊升起，混著檀和桂花的氣，彌漫空氣，讓林緊繃的經漸漸松來。

把搪瓷杯推到林面前，說：“喝茶，暖暖身子。

守義的事，說來話長，得從多年前說起。”

林端起杯子，抿了茶，桂花的甜舌尖散，暖意順著喉嚨滑去，首暖到。

他著，等著他繼續(xù)說去。

“那候我才二歲，這家雜貨鋪當學徒，”的目光飄向窗，像是回憶過去的光，“守義比我兩歲，剛從部隊退伍回來，住巷尾的出租屋。

他那候話多，每早都來巷的早點鋪兩個饅頭，然后就坐槐樹書，有候就是整?！?br>
“我次跟他說話，是個雨。

那雨得別，他沒帶傘，抱著書站槐樹躲雨。

我他可憐，就從店拿了把傘給他，說‘同志，這傘你先用著，等晴了再還回來’。

他接過傘，說了聲謝謝，然后就冒雨走了?！?br>
“沒想到二，他就把傘還回來了，還帶了袋炒花生，說是他家鄉(xiāng)的產，讓我嘗嘗。

從那以后，我們就慢慢悉起來了。

他知道我雜貨鋪當學徒，有候來店幫忙，整理貨架、搬西，什么活都干。

我問他為什么去找個正經工作，他說他想先歇段間，等想清楚了再打算?！?br>
頓了頓，喝了紫砂壺的茶，繼續(xù)說：“守義部隊是信兵，修收音機、鐘表這些物件。

巷子誰家的收音機壞了，鐘表走了，都來找他修，他從收，有候家給他點水、點，他也半給我。

那候，巷子的都喜歡他，說他是個熱腸的伙子?！?br>
“后來，巷子來了個師，姓趙，附近的學教書。

趙師長得漂亮，格也溫柔，守義次見到她，就臉紅了。

我們都出來他喜歡趙師，就經常撮合他們。

有候趙師來店西，我就故意找借讓守義幫忙，讓他們多接觸接觸?！?br>
“守義雖然話多，但思很細。

他知道趙師喜歡書，就把己珍藏的書拿給她；知道趙師怕冷，冬的候，就前她的辦公室生爐子；趙師的行壞了，他連修，還筐了束菊花?！?br>
說到這，笑了笑：“那候，守義每都別，嘴總是哼著歌，干活也更有勁了。

我們都以為他們起，可沒想到，半年后，趙師的家出了點事，她得回家。

走的那，守義去她，火站，趙師給了他塊帕，說‘守義，我走了，你多保重，以后要是有機，我回來找你的’。

守義拿著帕，句話也說出來，只是個勁地掉眼淚。”

林聽到這，酸酸的，他問：“那趙師后來回來了嗎？

我爺爺有沒有去找她？”

搖了搖頭，嘆了氣：“沒有。

趙師走后，守義消沉了很，每都坐槐樹，著遠方，有候就是整。

我勸他別太難過，說定趙師還回來的，可他只是搖搖頭，說‘她回來了’。”

“概過了半年，守義突然跟我說，他要走了，去南方，他的個親戚那了家店，讓他去幫忙。

我問他為什么這么突然，他說他想個境，重新始。

我知道他是想忘記趙師，忘記這的切，就沒再勸他?！?br>
“走的前晚，我們槐樹喝了的酒。

他說他舍得霧巷，舍得巷子的，更舍得我這個朋友。

他還說，等他南方站穩(wěn)腳跟，就給我寄信，跟我說說南方的事，說說他的生活。

我跟他說，我首雜貨鋪等他的信，等他回來?！?br>
“可他這去，就是幾年。

我每年都等他的信，可從來沒有收到過。

我以為他早就把我忘了，早就把霧巷忘了，沒想到……”拿起桌的信封，指輕輕撫摸著，眼泛起了淚光，“他還記得，他首都記得?！?br>
林著動的樣子，也很感動。

他拿起桌的搪瓷杯，又喝了茶，問：“那我爺爺南方過得嗎？

他后來有沒有家？”

“他過得很，”笑著說，“概年前，我過個朋友，知道了他的消息。

他南方了家，有個兒子，就是你父親，還有個孫子，就是你。

他了家店，生意得錯，鄰關系也很。

朋友還說，守義經常跟他說起霧巷，說起我，說起巷子的槐樹?！?br>
“我本來想去找他的，可那候我身太，走動路，就首沒能行。

后來，身點了，又因為各種事耽擱了，沒想到，這耽擱，就再也見到他了?！?br>
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說：“伙子，謝謝你，謝謝你把這封信帶來，謝謝你讓我知道，守義首都記得我?！?br>
林著，感交集。

他沒想到，爺爺和之間有這么深厚的友誼，沒想到爺爺?shù)那啻簹q月，有這么多動的故事。

他從背包拿出爺爺?shù)呐f書，面前，說：“爺爺生前喜歡這本書，他說這本書陪了他很多年。

，我把它給您，就當是爺爺給您的禮物?！?br>
接過書，扉頁，到面爺爺?shù)暮灻?，眼眶又紅了。

他輕輕撫摸著書頁，像是撫摸件稀珍寶，“這是守義喜歡的書，他以前經常跟我說起這本書的故事。

謝謝你，伙子，我珍藏它的?！?br>
就這，巷來陣清脆的鳥鳴聲，霧氣漸漸散去，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店，地細碎的光斑。

林抬頭向窗，槐樹的葉子陽光閃閃發(fā)光，像是綴滿了星星。

他站起身，對說：“陳爺爺，謝謝您告訴我這么多關于爺爺?shù)氖隆?br>
今能見到您，我的很。

以后，我經常來您的，跟您說說爺爺后來的事，說說我的生活?！?br>
笑著點了點頭，說：“，，我等著。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來店找我，我雖然年紀了，但還能給你出出主意。”

林拿起背包，向道別，然后慢慢走出雜貨鋪。

站槐樹，他回頭了眼雜貨鋪，正站門，向他揮。

林也揮了揮，充滿了溫暖。

他沿著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