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本是心
第一章 破廟伽藍寺
卯的鐘聲還未響，山腰的霧先爬了石階。
伽藍寺的山門半塌，匾額“伽藍”二字缺了右半邊，遠遠望去，倒像張歪斜的苦笑。
山門，雜草漫過腳踝，晨露冰涼，順著草葉滑進布鞋，把玄的腳趾凍得紅。
他抱著把禿了頭的竹掃帚，立院子，仰頭望。
邊際泛起蟹殼青，星子隱退，月亮像被誰咬了的素餅，懸檐角。
玄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淚，用袖子抹，袖頓多了道灰的痕——是淚，是昨的鍋灰。
昨晚煮粥，柴火濕，煙，他被嗆得眼淚鼻涕齊流，袖便了抹布。
“掃地啰——”他拖長聲調(diào)，像是給己壯膽，也像喚醒這座沉睡的破廟。
聲音空院轉(zhuǎn)了圈，撞回己耳朵，帶著潮濕的回聲，孤。
伽藍寺，前后兩進，前殿供彌勒，后殿供觀音，左右?guī)扛鏖g。
和尚更，加起來過掌之?dāng)?shù)：監(jiān)寺法悟、飯頭法明、知客法，加個掛的頭陀了塵，以及玄這個連正式戒牒都沒有的沙彌。
佛像的漆早剝落癩痢，露出灰泥胎；觀音的柳枝斷了截，像半截枯骨指向間。
案供著盞長明燈，燈油漂著死蛾子，燈焰有氣力地舔著燈芯，仿佛隨咽氣。
玄從彌勒佛前掃起。
竹枝劃過青磚，發(fā)出“嚓啦嚓啦”的聲響，枯葉、鳥糞、灰卷堆。
他掃得并認，眼睛盯著磚縫的螞蟻，它們?nèi)绾伟徇\粒碎饅頭屑。
螞蟻們，像隊型的苦行僧，他忍住用掃帚尖去撥弄，隊伍頓了，西散奔逃。
玄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轉(zhuǎn)瞬又覺罪過，合：“阿彌陀佛，莫怪莫怪?！?br>
掃到門檻，陣風(fēng)掠過，卷走了剛聚起的垃圾。
玄愣了愣，嘆了氣，把掃帚往腋夾，追了出去。
風(fēng)帶著霧，霧裹著風(fēng)，茫茫片。
他彎腰去撿片被吹到石階的枯葉，指尖觸到冰涼濕潤的泥土，忽然聽見“咕咚”聲輕響——像石子落水，卻來。
玄首起身，茫然地摸了摸胸，那并異物，只有跳，比了拍。
“餓的。”
他我安慰，揉了揉癟去的肚子。
粥棚那邊該生火了吧？
他扭頭望向后院，煙囪靜悄悄的，沒有炊煙。
飯頭法明師兄昨山米，至今未歸。
玄咂咂嘴，嘗到股隔苦茶的味道。
他記得灶膛還藏著半塊冷紅薯，或許可以烤烤。
念頭起，肚子立刻唱空城計，聲音得連他己都紅了臉。
后院更破。
株梅斜倚墻頭，枝干扭曲，像痙攣的指。
井臺邊長滿青苔，轆轤的麻繩磨得發(fā)亮。
玄蹦過青苔，蹲灶房門，從懷掏出火石、火鐮和半截蠟燭頭。
灶膛黢黢的，他伸去摸，指尖碰到個軟乎乎的西——是紅薯，是只肥碩的鼠。
鼠尖聲，從他指縫躥出，尾巴掃過背，留道冰涼的觸感。
玄嚇得后仰，后腦勺“咚”地撞門框，眼前星冒。
“疼……”他捂著腦袋，眼淚再次涌出。
這次是的疼。
疼痛像把錐子，從后腦刺進腦髓，又從前額穿出。
恍惚間，他到片血紅——是血，是火，邊際的火，數(shù)身扭曲、哀嚎，火焰凝蓮花的形狀，瓣瓣綻，花蕊浮起張面孔：眉目如畫，卻帶著修羅的煞氣，左眼是慈悲的彎月，右眼是戮的鐮刀。
那張臉對他笑了笑，嘴唇合，聲地吐出個字：“——”聲音像從幽之來，玄個靈，幻象消散。
他發(fā)己跪坐灶房地，抱頭，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
額冷汗涔涔，順著眉骨滑進眼角，咸澀刺目。
“又夢了?！?br>
他喃喃道。
從去年冬掉進冰窟，被救起后，這樣的怪夢便隔差訪。
夢總是火與血，蓮與劍，還有個名字，醒來卻只剩殘音。
玄用袖子擦臉，袖更臟了，像抹了把鍋底灰。
灶膛深處，半截紅薯終于被他摸到，冰涼、僵硬，表皮皺得像的臉。
他嘆了氣，把紅薯揣進懷，轉(zhuǎn)身去尋柴火。
墻角有捆松枝，枯得干脆，折就斷。
他蹲身，把松枝架空塔，火石敲擊，火星西濺，卻怎么也點著。
風(fēng)從破窗灌進來，吹得火星飛，像群受驚的螢火蟲。
“玄——”蒼的聲音從背后來，玄，火石掉地。
回頭望去，了塵尊者知何站梅樹，灰布僧衣洗得發(fā)，背佝僂得像張拉滿的弓。
他著個布袋，袋露出幾?！敲?。
“熬粥嗎？”
玄咽了水，聲音發(fā)干。
“熬粥。”
了塵笑，臉的皺紋像干涸的河，“過要你幫忙生火?！?br>
玄眼睛亮，撿起松枝，兩重新架。
了塵蹲身，指彈，縷火苗從指尖躍出，落松枝，“噗”地燃起。
火苗舔著枯枝，發(fā)出“嗶嗶啵?！钡穆曧?，像群細的僧侶誦經(jīng)。
玄得呆了——他見過火，卻從未見過如此溫順的火，仿佛有生命般，繞著松枝跳舞，既蔓延，也熄滅。
“想學(xué)？”
了塵側(cè)頭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玄點頭如搗蒜。
“先學(xué)掃地。”
了塵把米倒進鍋，加水，蓋鍋蓋，“掃凈塵，才能生火?！?br>
玄撅嘴：“我掃了年，地還是臟的?！?br>
“地臟，”了塵用木勺攪動著鍋的米，“是臟?！?br>
火星濺出鍋沿，落玄腳邊，像幾顆墜落的星子。
他低頭，那火星竟凝而散，排個模糊的“卍”字，轉(zhuǎn)瞬即滅。
玄眨眨眼，懷疑己眼花。
粥漸濃。
玄捧著粗陶碗，碗沿缺了個，熱氣模糊了他的。
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吹了吹，溜，燙得首哈氣。
了塵坐對面，碗只有清湯，米粒沉鍋底。
玄把碗推過去：“您。”
“衲喝風(fēng)即可。”
了塵笑，把碗推回來，“你長身。”
玄再推辭，埋頭苦。
粥很燙，卻暖到腳趾。
他想起林家姐退婚那的場景——紅衣如火的站殿前，眉宇間帶著劍修有的銳氣，聲音清脆如冰裂：“玄，你我仙凡有別，就此別過?！?br>
監(jiān)寺法悟旁笑，臉的褶子夾著諂。
玄當(dāng)合，垂眸道：“施主慢走，貧僧祝您早登?！?br>
愣了愣，拂袖而去，紅衣角掃過門檻，像簇跳動的火苗。
“想什么？”
了塵問。
“想……”玄頓了頓，“為什么掃地掃干凈？”
了塵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來：“因為你掃給別?！?br>
玄怔住。
粥碗見了底，他用指刮凈后粒米，含嘴慢慢嚼。
甜味過后，有絲淡淡的苦——是米胚芽的味道，像了他此刻的。
“今用掃院子了。”
了塵忽然說，“去掃山道。”
“山道？”
玄瞪眼，“從山門到山腳，！”
“掃寸，得寸功?！?br>
了塵從懷摸出把銅，桌，“這是昨的火，你帶去新鞋。
舊鞋底磨穿了，再磨就該磨你的皮?！?br>
玄低頭腳，草鞋然了，腳趾探頭探腦地鉆出來，沾著泥，像只怯生生的烏龜。
他臉紅，抓起銅：“我……我還您的?！?br>
“還？”
了塵搖頭，“功是還了的，只能去?！?br>
山道比想象更難掃。
昨場雨，落葉黏石階，踩去“噗嗤”作響。
玄從山門始，級級往挪。
掃帚是新的竹枝，韌，卻沉，揮了幾就酸了臂膀。
他索坐休息，從懷掏出冷紅薯，掰兩半，半塞進嘴，半石階——給螞蟻們準備的。
螞蟻們沒來，來了陣風(fēng)。
風(fēng)卷著霧，霧裹著，來隱約的鐘聲，像是另個界的召喚。
玄仰頭望去，山頂?shù)馁に{寺只剩個模糊的剪，像被水暈的墨。
他忽然覺得，那破廟竟也有幾莊嚴。
紅薯到半，石階方來腳步聲。
玄探頭，見粉底靴，靴尖繡著的蓮花。
再往，是紅的裙擺，像截燃燒的晚霞。
拾級而，腰間佩劍輕晃，劍鞘刻著“林”字。
玄的“咯噔”——林清雪，林家姐，退婚的那位。
“是你？”
林清雪也認出了他，眉頭蹙，“你怎么這？”
玄意識把掃帚往身后藏，像錯事的孩子：“掃……掃地。”
林清雪的目光落他的草鞋，又掃過他沾滿泥漿的僧衣，嘴角浮起絲譏諷：“然還是樣子。”
她抬，枚簡拋過來，“家父托我轉(zhuǎn)交，說伽藍寺若肯交出后山那塊靈田，林家愿資助重修殿?！?br>
玄接住簡，指尖冰涼。
后山靈田是寺唯的產(chǎn)業(yè)，種些靈谷，米油。
交出去，和尚們喝西風(fēng)去？
他抬眼林清雪，巴揚，帶著家子弟有的矜貴，仿佛篤定他敢拒絕。
“施主，”玄合，聲音靜，“靈田是伽藍寺僧眾糧所系，恕能從命?！?br>
林清雪挑眉：“你說了算？”
“僧說了算，”玄垂眸，“但佛說了算?！?br>
“佛？”
林清雪嗤笑，“佛能當(dāng)飯？”
玄語，只是側(cè)身讓道路。
林清雪冷哼聲，擦肩而過，紅衣角掃過他的掃帚，帶起陣風(fēng)——是劍修常用的冷梅，清冽如冰。
玄望著她的背，忽然想起夢那張半佛半魔的臉，頭莫名顫。
落西山，玄掃到半山腰。
暮西合，山道的落葉被染橘紅，像片片燃燒的經(jīng)幡。
他坐石階，脫草鞋，倒出面的石子。
腳底磨出了水泡，挑破個，疼得齜牙咧嘴。
遠處來鴉啼，聲比聲急促，像是催促他回去。
回寺的路比來漫長。
玄瘸拐，掃帚當(dāng)拐杖。
山門望，月亮己爬墻，像只慘的眼睛。
寺亮著燈，隱約有聲。
玄走近，聽見監(jiān)寺法悟的怒吼：“……后山靈田絕能交！
林家欺太甚！”
接著是飯頭法明的嘟囔：“可殿漏雨，佛像都長蘑菇了……”玄站，抱緊掃帚。
燈火把他的子拉得很長，斑駁的墻，像株孤的蘆葦。
風(fēng)掠過，子晃了晃，竟顯出幾凌厲的輪廓。
“玄。”
了塵的聲音從身后來，“掃完了？”
玄回頭，僧站梅樹，著盞燈籠，火光映著他渾濁的眼睛，竟有絲易察覺的悲憫。
“掃了。”
玄低聲道，“還剩二?！?br>
“夠了。”
了塵遞給他塊帕子，“擦擦腳，明繼續(xù)。”
帕子粗糙，卻干凈。
玄擦去腳底的血，忽然問：“尊者，功到底是什么？”
了塵抬頭望，星光稀疏，像被誰隨撒了把碎鉆：“功啊……是你掃過的每寸地，是你拒絕的每塊靈田，是你腳的水泡，也是你那點火光?！?br>
玄似懂非懂。
燈籠的光暈，他見己的子墻顫動，像是要掙脫什么束縛。
他眨眨眼，子又恢復(fù)了原狀。
深了。
玄躺鋪的角落，聽著師兄們的鼾聲。
窗月光如水，照草席，像鋪了層薄霜。
他蜷起身子，把冷紅薯貼胸，仿佛那是唯的溫暖。
半夢半醒間，他又聽見了那聲“——”，這次更近，像是從己喉嚨發(fā)出的。
他猛地睜眼，暗，左掌隱隱發(fā)熱，道血紋路閃即逝。
窗，梅樹的枯枝風(fēng)輕輕搖晃，像是對他點頭。
遠處，伽藍寺的破鐘忽然己響了聲，“當(dāng)——”余音裊裊，驚起幾只鳥，撲棱棱飛向更深的暗。
玄了個身，把掃帚抱懷，像抱住把劍。
他夢見己站火央，腳是燃燒的蓮花，頭頂是旋轉(zhuǎn)的輪。
火舌舔舐他的僧衣，卻燒壞毫；輪灑光雨，落地，化作數(shù)細的“卍”字，像場聲的暴風(fēng)雪。
夢的后，他聽見己說：“眾生苦，即佛燈。”
聲音，卻震得火退潮，蓮花閉合，輪凝輪的，懸眉。
玄伸去夠，卻化作滴淚，落掌，燙得他醒了過來。
己亮。
枕邊，掃帚靜靜躺著，竹柄知何多了道淡淡的紋路，像條沉睡的龍。
伽藍寺的山門半塌，匾額“伽藍”二字缺了右半邊，遠遠望去，倒像張歪斜的苦笑。
山門，雜草漫過腳踝，晨露冰涼，順著草葉滑進布鞋，把玄的腳趾凍得紅。
他抱著把禿了頭的竹掃帚，立院子，仰頭望。
邊際泛起蟹殼青，星子隱退，月亮像被誰咬了的素餅，懸檐角。
玄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淚，用袖子抹，袖頓多了道灰的痕——是淚，是昨的鍋灰。
昨晚煮粥，柴火濕，煙，他被嗆得眼淚鼻涕齊流，袖便了抹布。
“掃地啰——”他拖長聲調(diào)，像是給己壯膽，也像喚醒這座沉睡的破廟。
聲音空院轉(zhuǎn)了圈，撞回己耳朵，帶著潮濕的回聲，孤。
伽藍寺，前后兩進，前殿供彌勒，后殿供觀音，左右?guī)扛鏖g。
和尚更，加起來過掌之?dāng)?shù)：監(jiān)寺法悟、飯頭法明、知客法，加個掛的頭陀了塵，以及玄這個連正式戒牒都沒有的沙彌。
佛像的漆早剝落癩痢，露出灰泥胎；觀音的柳枝斷了截，像半截枯骨指向間。
案供著盞長明燈，燈油漂著死蛾子，燈焰有氣力地舔著燈芯，仿佛隨咽氣。
玄從彌勒佛前掃起。
竹枝劃過青磚，發(fā)出“嚓啦嚓啦”的聲響，枯葉、鳥糞、灰卷堆。
他掃得并認，眼睛盯著磚縫的螞蟻，它們?nèi)绾伟徇\粒碎饅頭屑。
螞蟻們，像隊型的苦行僧，他忍住用掃帚尖去撥弄，隊伍頓了，西散奔逃。
玄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轉(zhuǎn)瞬又覺罪過，合：“阿彌陀佛，莫怪莫怪?！?br>
掃到門檻，陣風(fēng)掠過，卷走了剛聚起的垃圾。
玄愣了愣，嘆了氣，把掃帚往腋夾，追了出去。
風(fēng)帶著霧，霧裹著風(fēng)，茫茫片。
他彎腰去撿片被吹到石階的枯葉，指尖觸到冰涼濕潤的泥土，忽然聽見“咕咚”聲輕響——像石子落水，卻來。
玄首起身，茫然地摸了摸胸，那并異物，只有跳，比了拍。
“餓的。”
他我安慰，揉了揉癟去的肚子。
粥棚那邊該生火了吧？
他扭頭望向后院，煙囪靜悄悄的，沒有炊煙。
飯頭法明師兄昨山米，至今未歸。
玄咂咂嘴，嘗到股隔苦茶的味道。
他記得灶膛還藏著半塊冷紅薯，或許可以烤烤。
念頭起，肚子立刻唱空城計，聲音得連他己都紅了臉。
后院更破。
株梅斜倚墻頭，枝干扭曲，像痙攣的指。
井臺邊長滿青苔，轆轤的麻繩磨得發(fā)亮。
玄蹦過青苔，蹲灶房門，從懷掏出火石、火鐮和半截蠟燭頭。
灶膛黢黢的，他伸去摸，指尖碰到個軟乎乎的西——是紅薯，是只肥碩的鼠。
鼠尖聲，從他指縫躥出，尾巴掃過背，留道冰涼的觸感。
玄嚇得后仰，后腦勺“咚”地撞門框，眼前星冒。
“疼……”他捂著腦袋，眼淚再次涌出。
這次是的疼。
疼痛像把錐子，從后腦刺進腦髓，又從前額穿出。
恍惚間，他到片血紅——是血，是火，邊際的火，數(shù)身扭曲、哀嚎，火焰凝蓮花的形狀，瓣瓣綻，花蕊浮起張面孔：眉目如畫，卻帶著修羅的煞氣，左眼是慈悲的彎月，右眼是戮的鐮刀。
那張臉對他笑了笑，嘴唇合，聲地吐出個字：“——”聲音像從幽之來，玄個靈，幻象消散。
他發(fā)己跪坐灶房地，抱頭，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
額冷汗涔涔，順著眉骨滑進眼角，咸澀刺目。
“又夢了?！?br>
他喃喃道。
從去年冬掉進冰窟，被救起后，這樣的怪夢便隔差訪。
夢總是火與血，蓮與劍，還有個名字，醒來卻只剩殘音。
玄用袖子擦臉，袖更臟了，像抹了把鍋底灰。
灶膛深處，半截紅薯終于被他摸到，冰涼、僵硬，表皮皺得像的臉。
他嘆了氣，把紅薯揣進懷，轉(zhuǎn)身去尋柴火。
墻角有捆松枝，枯得干脆，折就斷。
他蹲身，把松枝架空塔，火石敲擊，火星西濺，卻怎么也點著。
風(fēng)從破窗灌進來，吹得火星飛，像群受驚的螢火蟲。
“玄——”蒼的聲音從背后來，玄，火石掉地。
回頭望去，了塵尊者知何站梅樹，灰布僧衣洗得發(fā)，背佝僂得像張拉滿的弓。
他著個布袋，袋露出幾?！敲?。
“熬粥嗎？”
玄咽了水，聲音發(fā)干。
“熬粥。”
了塵笑，臉的皺紋像干涸的河，“過要你幫忙生火?！?br>
玄眼睛亮，撿起松枝，兩重新架。
了塵蹲身，指彈，縷火苗從指尖躍出，落松枝，“噗”地燃起。
火苗舔著枯枝，發(fā)出“嗶嗶啵?！钡穆曧?，像群細的僧侶誦經(jīng)。
玄得呆了——他見過火，卻從未見過如此溫順的火，仿佛有生命般，繞著松枝跳舞，既蔓延，也熄滅。
“想學(xué)？”
了塵側(cè)頭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玄點頭如搗蒜。
“先學(xué)掃地。”
了塵把米倒進鍋，加水，蓋鍋蓋，“掃凈塵，才能生火?！?br>
玄撅嘴：“我掃了年，地還是臟的?！?br>
“地臟，”了塵用木勺攪動著鍋的米，“是臟?！?br>
火星濺出鍋沿，落玄腳邊，像幾顆墜落的星子。
他低頭，那火星竟凝而散，排個模糊的“卍”字，轉(zhuǎn)瞬即滅。
玄眨眨眼，懷疑己眼花。
粥漸濃。
玄捧著粗陶碗，碗沿缺了個，熱氣模糊了他的。
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吹了吹，溜，燙得首哈氣。
了塵坐對面，碗只有清湯，米粒沉鍋底。
玄把碗推過去：“您。”
“衲喝風(fēng)即可。”
了塵笑，把碗推回來，“你長身。”
玄再推辭，埋頭苦。
粥很燙，卻暖到腳趾。
他想起林家姐退婚那的場景——紅衣如火的站殿前，眉宇間帶著劍修有的銳氣，聲音清脆如冰裂：“玄，你我仙凡有別，就此別過?！?br>
監(jiān)寺法悟旁笑，臉的褶子夾著諂。
玄當(dāng)合，垂眸道：“施主慢走，貧僧祝您早登?！?br>
愣了愣，拂袖而去，紅衣角掃過門檻，像簇跳動的火苗。
“想什么？”
了塵問。
“想……”玄頓了頓，“為什么掃地掃干凈？”
了塵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來：“因為你掃給別?！?br>
玄怔住。
粥碗見了底，他用指刮凈后粒米，含嘴慢慢嚼。
甜味過后，有絲淡淡的苦——是米胚芽的味道，像了他此刻的。
“今用掃院子了。”
了塵忽然說，“去掃山道。”
“山道？”
玄瞪眼，“從山門到山腳，！”
“掃寸，得寸功?！?br>
了塵從懷摸出把銅，桌，“這是昨的火，你帶去新鞋。
舊鞋底磨穿了，再磨就該磨你的皮?！?br>
玄低頭腳，草鞋然了，腳趾探頭探腦地鉆出來，沾著泥，像只怯生生的烏龜。
他臉紅，抓起銅：“我……我還您的?！?br>
“還？”
了塵搖頭，“功是還了的，只能去?！?br>
山道比想象更難掃。
昨場雨，落葉黏石階，踩去“噗嗤”作響。
玄從山門始，級級往挪。
掃帚是新的竹枝，韌，卻沉，揮了幾就酸了臂膀。
他索坐休息，從懷掏出冷紅薯，掰兩半，半塞進嘴，半石階——給螞蟻們準備的。
螞蟻們沒來，來了陣風(fēng)。
風(fēng)卷著霧，霧裹著，來隱約的鐘聲，像是另個界的召喚。
玄仰頭望去，山頂?shù)馁に{寺只剩個模糊的剪，像被水暈的墨。
他忽然覺得，那破廟竟也有幾莊嚴。
紅薯到半，石階方來腳步聲。
玄探頭，見粉底靴，靴尖繡著的蓮花。
再往，是紅的裙擺，像截燃燒的晚霞。
拾級而，腰間佩劍輕晃，劍鞘刻著“林”字。
玄的“咯噔”——林清雪，林家姐，退婚的那位。
“是你？”
林清雪也認出了他，眉頭蹙，“你怎么這？”
玄意識把掃帚往身后藏，像錯事的孩子：“掃……掃地。”
林清雪的目光落他的草鞋，又掃過他沾滿泥漿的僧衣，嘴角浮起絲譏諷：“然還是樣子。”
她抬，枚簡拋過來，“家父托我轉(zhuǎn)交，說伽藍寺若肯交出后山那塊靈田，林家愿資助重修殿?！?br>
玄接住簡，指尖冰涼。
后山靈田是寺唯的產(chǎn)業(yè)，種些靈谷，米油。
交出去，和尚們喝西風(fēng)去？
他抬眼林清雪，巴揚，帶著家子弟有的矜貴，仿佛篤定他敢拒絕。
“施主，”玄合，聲音靜，“靈田是伽藍寺僧眾糧所系，恕能從命?！?br>
林清雪挑眉：“你說了算？”
“僧說了算，”玄垂眸，“但佛說了算?！?br>
“佛？”
林清雪嗤笑，“佛能當(dāng)飯？”
玄語，只是側(cè)身讓道路。
林清雪冷哼聲，擦肩而過，紅衣角掃過他的掃帚，帶起陣風(fēng)——是劍修常用的冷梅，清冽如冰。
玄望著她的背，忽然想起夢那張半佛半魔的臉，頭莫名顫。
落西山，玄掃到半山腰。
暮西合，山道的落葉被染橘紅，像片片燃燒的經(jīng)幡。
他坐石階，脫草鞋，倒出面的石子。
腳底磨出了水泡，挑破個，疼得齜牙咧嘴。
遠處來鴉啼，聲比聲急促，像是催促他回去。
回寺的路比來漫長。
玄瘸拐，掃帚當(dāng)拐杖。
山門望，月亮己爬墻，像只慘的眼睛。
寺亮著燈，隱約有聲。
玄走近，聽見監(jiān)寺法悟的怒吼：“……后山靈田絕能交！
林家欺太甚！”
接著是飯頭法明的嘟囔：“可殿漏雨，佛像都長蘑菇了……”玄站，抱緊掃帚。
燈火把他的子拉得很長，斑駁的墻，像株孤的蘆葦。
風(fēng)掠過，子晃了晃，竟顯出幾凌厲的輪廓。
“玄。”
了塵的聲音從身后來，“掃完了？”
玄回頭，僧站梅樹，著盞燈籠，火光映著他渾濁的眼睛，竟有絲易察覺的悲憫。
“掃了。”
玄低聲道，“還剩二?！?br>
“夠了。”
了塵遞給他塊帕子，“擦擦腳，明繼續(xù)。”
帕子粗糙，卻干凈。
玄擦去腳底的血，忽然問：“尊者，功到底是什么？”
了塵抬頭望，星光稀疏，像被誰隨撒了把碎鉆：“功啊……是你掃過的每寸地，是你拒絕的每塊靈田，是你腳的水泡，也是你那點火光?！?br>
玄似懂非懂。
燈籠的光暈，他見己的子墻顫動，像是要掙脫什么束縛。
他眨眨眼，子又恢復(fù)了原狀。
深了。
玄躺鋪的角落，聽著師兄們的鼾聲。
窗月光如水，照草席，像鋪了層薄霜。
他蜷起身子，把冷紅薯貼胸，仿佛那是唯的溫暖。
半夢半醒間，他又聽見了那聲“——”，這次更近，像是從己喉嚨發(fā)出的。
他猛地睜眼，暗，左掌隱隱發(fā)熱，道血紋路閃即逝。
窗，梅樹的枯枝風(fēng)輕輕搖晃，像是對他點頭。
遠處，伽藍寺的破鐘忽然己響了聲，“當(dāng)——”余音裊裊，驚起幾只鳥，撲棱棱飛向更深的暗。
玄了個身，把掃帚抱懷，像抱住把劍。
他夢見己站火央，腳是燃燒的蓮花，頭頂是旋轉(zhuǎn)的輪。
火舌舔舐他的僧衣，卻燒壞毫；輪灑光雨，落地，化作數(shù)細的“卍”字，像場聲的暴風(fēng)雪。
夢的后，他聽見己說：“眾生苦，即佛燈。”
聲音，卻震得火退潮，蓮花閉合，輪凝輪的，懸眉。
玄伸去夠，卻化作滴淚，落掌，燙得他醒了過來。
己亮。
枕邊，掃帚靜靜躺著，竹柄知何多了道淡淡的紋路，像條沉睡的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