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帝京，沉得仿佛塊飽了墨汁的舊棉絮，灰撲撲、沉甸甸地壓紫宸殿的琉璃瓦。

殿前寬闊的丹陛石階泛著刺骨的冷光，階，零星幾片細碎的雪沫子被朔風卷著，打著旋兒，依靠地飄落。

階跪著個。

青灰的囚衣薄，凜冽的風緊貼著他嶙峋的背脊。

花的頭發(fā)散著，沾了塵土與霜雪，卻仍能出昔的儒雅風骨。

正是當朝太傅，阮硯辭。

他額頭觸著冰冷的石階，聲音被風撕扯得沙啞破碎，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這片死寂：“陛…臣…知罪可恕…只求陛…念昔師生…念臣家…唯余西名弱…縛雞之力…斷然掀起風浪…求陛…恩…留她們…條活路…”寒風嗚咽著，卷起他散落的發(fā)絲，也卷走了那帶著血淚的哀求。

踞丹陛之的年輕帝王，玄龍袍繁復的刺繡晦暗光也失了銳氣。

他沉默地俯著階那個曾為己授業(yè)解惑、指點江山的，那曾執(zhí)筆書寫錦繡文章的，此刻正因寒冷和恐懼而痙攣。

許，個冰冷、聽出絲毫瀾的聲音才從方落，如同判決：“準?！?br>
僅僅個字。

輕飄飄，卻又重逾斤。

跪遠處宮門的西道纖細身，驟然間劇烈地顫起來。

姐阮清歡死死咬住唇，齒間彌漫濃重的血腥味，才勉將那幾乎要沖而出的悲鳴壓了回去。

她用力攥緊兩個妹妹冰涼的，指甲深深陷進她們的掌。

的阮清妍，才七歲，臉煞，茫然地望著遠處父親佝僂的背，顆顆的眼淚聲地滾落，砸冰冷的地磚，瞬間便凝了冰珠。

“咚！”

沉悶的聲響仿佛是來法場方向，而是首接砸了西姐妹的尖。

那聲音，卻帶著種終結(jié)切的、令靈魂凍結(jié)的鈍重。

阮清歡猛地閉眼睛，身晃了晃，幾乎栽倒。

再睜眼，面后點屬于歲的光，徹底熄滅了，只剩沉沉的、死水般的墨。

她更緊地抓住妹妹們的，力道得幾乎要將她們的骨頭捏碎，聲音卻低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走！

走！”

沒有棺槨，沒有葬。

出城的路漫長而絕望。

昔門庭若市、與阮府交的幾家朱門戶，此刻都了她們法逾越的銅墻鐵壁。

沉重的府門緊閉，門冰冷。

偶爾有府隔著門縫窺探，那眼也只剩避之及的驚恐和嫌惡。

“姐…走吧…莫要連累了我們…”門縫出的聲音帶著哀求，隨即便是門栓落的悶響。

冷暖，態(tài)炎涼，短短幾間，被冰冷的實淬煉得比清晰。

她們像西只被驚散的、家可歸的雛鳥，只來得及混接過個曾太傅府門前受過接濟的綢緞商匆匆塞來的個沉甸甸的粗布包袱，面是幾件替的舊衣和包散碎子。

幾戶受過阮太傅恩的尋常姓，也趁著，摸摸地將些干糧、幾串銅塞到她們。

粗糙的掌遞著薄的暖意，低聲的叮囑滿是擔憂：“姐們…路保重…揚州…聽說活…”這些帶著溫的、足道的饋贈，了寒唯的光。

江南的冬，濕冷像是數(shù)細的冰針，能鉆進骨頭縫。

揚州的雪得纏綿，遠如帝京那般凜冽肅，卻也足以覆蓋住運河兩岸的烏篷船頂和青石板路。

瘦西湖畔，條名為“柳枝巷”的僻靜弄深處，掛著塊半舊新的桐油漆木招牌，面寫著個娟秀的字——“花想容”。

鋪面，兩扇可以完敞的木門板，此刻緊緊關(guān)閉著，抵擋著門的風雪。

門，個用舊鐵皮箍著的炭盆擺屋子央，暗紅的炭火努力散發(fā)著弱的熱氣，勉驅(qū)散著角落頑固的寒意。

這便是阮家西姐妹揚州安身立命的根基——間的胭脂水粉鋪子。

靠著那點散碎子和阮清歡當?shù)艉蠹駱邮罪梺淼?，她們租了這。

鋪子彌漫著淡淡的、混雜的氣，有干花的甜膩，有油脂的潤澤，還有絲若有若的藥草清氣。

貨架，整齊地碼著她們親作的各胭脂膏子、茉莉粉、潤的鵝油凍，以及用扎的干花囊。

西多，勝顏鮮亮，氣宜，這條巷倒也漸漸有了點回頭客。

“二妹，那盒新調(diào)的‘桃夭’，明定要擺顯眼處?！?br>
阮清歡蹲炭盆邊，地用火鉗撥弄著炭塊，讓那弱的紅光更亮些。

她身是件洗得發(fā)的藕荷舊棉襖，歲的年紀，眉宇間卻己有了越年齡的沉靜與疲憊。

“嗯，知道了，姐?！?br>
二姐阮清韻應(yīng)著，正仔細地將新的胭脂膏子用薄油紙包，動作麻。

她子溫婉，是姐妹巧的個，鋪子那些巧的胭脂盒子，多出她的。

妹阮清婉抱著琵琶，坐角落個舊蒲團，指尖意識地撥弄著琴弦，發(fā)出幾個零碎調(diào)的音。

她生得是清麗，眉目如畫，此刻卻有些思屬。

的阮清妍則趴唯張稍顯完的方桌，托著腮，眼巴巴地著炭盆跳躍的火星，聲道：“姐，我餓…”阮清歡起身，走到角落個蒙著布的米缸旁，地掀角了，面淺淺的層米，旁邊還有堆紅薯。

她輕輕嘆了氣，臉卻擠出溫和的笑：“妍兒乖，等姐煮點紅薯粥，很就。

這雪著還要，明客，我們省著點。”

屋沉默來，只有炭火偶爾發(fā)出的輕“噼啪”聲，和窗越發(fā)緊密的風雪呼嘯。

就這——“篤…篤篤…”陣其輕，卻又異常清晰的敲門聲響起。

西姐妹同僵，驚疑定地互相了眼。

這個辰，這樣的風雪，誰來這僻靜巷子的鋪子？

“篤篤篤…”敲門聲又響了起來，帶著種弱的堅持。

離門近的阮清韻猶豫了，阮清歡點頭示意后，她的胭脂，翼翼地走到門邊，側(cè)耳聽了聽，面只有風聲。

她深氣，用力拔門栓，拉條窄窄的門縫。

股裹著雪花的凜冽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她個哆嗦。

門，空。

只有巷子被積雪映照出的、朦朧的光。

就阮清韻疑惑地準備關(guān)門，她的目光猛地凝固門檻前。

那，靜靜地躺著個用褪了的靛藍粗布包裹起來的襁褓。

襁褓被風雪吹得有些歪斜，角散，露出面張凍得發(fā)青、卻異常安靜的臉。

是個嬰兒！

襁褓旁沒有何可以表明身份的西，只有片被雪水打濕的枯葉粘粗布。

嬰兒得可憐，眼睛緊緊閉著，長長的睫凝著細的冰晶，的嘴唇抿著，仿佛己經(jīng)失去了哭鬧的力氣。

“?。　?br>
阮清韻短促地驚呼聲，意識地蹲身去。

“怎么了？”

阮清歡立刻步走了過來，阮清婉也琵琶，阮清妍更是奇地前。

當清門檻那凍得幾乎沒了氣息的襁褓，姐妹西都愣住了。

刺骨的寒風卷著雪花，地撲打著那毫遮蔽的嬰兒。

“哪…”阮清婉捂住了嘴，眼瞬間涌淚水，“這…這誰家的孩子？

怎么丟這？”

阮清妍蹲二姐旁邊，伸出凍得紅的，想去碰碰嬰兒的臉頰，又怯怯地縮了回來：“她…她凍死了？”

阮清歡的像是被只冰冷的攥住。

她著那的、被遺棄的生命，仿佛到了前帝京風雪倉奔逃、依靠的己姐妹西。

種的同病相憐的悲憫，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防。

“！

抱進來！”

阮清歡的聲音帶著容置疑的急促和絲易察覺的顫。

阮清韻立刻俯身，翼翼地將那冰冷的襁褓連同面的嬰兒起抱了起來。

輕飄飄的，幾乎沒有重量。

嬰兒身來的寒氣讓她打了個寒噤。

她步將襁褓抱進屋，阮清歡立刻“砰”地聲關(guān)緊了門板，將風雪徹底隔絕。

阮清婉和阮清妍也慌忙圍攏過來。

姐妹西忙腳地將襁褓靠近炭盆的地。

阮清歡飛地解那濕冷僵硬的粗布襁褓。

嬰兒面只穿著件薄薄的、同樣粗陋的棉布衣，身冰涼僵硬，臉青紫，的胸膛只有其弱的起伏。

“！

熱水！

干凈的布！”

阮清歡急聲道，聲音都變了調(diào)。

阮清韻立刻跑去后間灶取溫著的熱水。

阮清婉慌忙找她們僅有的、相對柔軟干凈的舊布。

阮清妍則蹲旁邊，對著嬰兒的停地呵著熱氣，臉滿是焦急：“暖暖…暖暖…”熱水來了，阮清歡用干凈的布巾蘸了溫水，動作輕柔得能再輕柔，點點擦拭嬰兒凍得發(fā)紫的臉、和腳。

她們用己的溫，輪流抱著這個的、冰冷的身，試圖將生命的熱度遞過去。

炭盆被撥得更旺了些，火光跳躍著，映照著西張年輕而憂如焚的臉龐。

間緊張的忙碌點點流逝。

知過了多，那凍得青紫的臉，似乎有了絲其弱的血。

忽然，嬰兒的身阮清歡懷其輕地抽動了。

緊接著——“哇…”聲其弱、沙啞，仿佛被凍傷了喉嚨的啼哭，終于從嬰兒溢了出來。

這哭聲細若蚊蚋，卻像道弱的流，瞬間擊穿了屋的凝滯！

“哭了！

她哭了！”

阮清妍驚喜地起來，眼淚還掛睫。

阮清婉長長地舒了氣，捂著胸，眼淚也跟著掉了來：“活過來了…活過來了就…”阮清韻著嬰兒終于有了生氣的臉，眼也泛起水光，首緊繃的肩膀松懈來。

阮清歡低頭，著懷這劫后余生的生命，那皺巴巴的臉因為哭泣而扭曲著，卻透出股倔的生機。

種混雜著后怕、慶和柔軟的暖流，她冰冷疲憊的底緩緩流淌來。

她伸出指，其輕柔地碰了碰嬰兒冰涼柔軟的臉頰。

“沒事了，家伙…”她低語著，聲音帶著絲己都未察覺的哽咽，“沒事了…”就這，首抱著琵琶、思是細膩敏感的阮清婉，忽然輕輕“咦”了聲。

“怎么了，妹？”

阮清歡抬頭。

阮清婉近了些，仔細端詳著嬰兒的臉，又疑惑地了包裹她的靛藍粗布，聲道：“姐，二姐，你們…這孩子…是是有點奇怪？”

“奇怪？”

阮清韻也過來。

“她剛才哭的候，”阮清婉指了指嬰兒的臉，聲音帶著確定，“那眼…像剛出生的孩子，倒像是…像是…”她找到合適的詞，眉頭蹙，“像是知道己哪兒似的…而且，她像…我？”

阮清歡和阮清韻聞言，都凝向襁褓的嬰兒去。

家伙似乎哭累了，抽噎著停了來，眼睛半睜半閉，長長的睫還沾著細的淚珠。

就姐妹的注，那濕漉漉的、萄般的眼珠，緩慢地轉(zhuǎn)動了，目光帶著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茫然，卻又奇異地穿透了嬰兒的懵懂，落了阮清歡的臉。

那眼深處，仿佛有瞬間的清明，掠過絲混雜著震驚、荒謬和困惑的復雜緒，得讓以為是錯覺。

隨即，那眼又迅速被粹的嬰兒的困倦所覆蓋。

阮清韻揉了揉眼睛：“妹，你花眼了吧？

這么的孩子，哪有什么眼？”

“可是…”阮清婉還想說什么。

“了了，”阮清歡打斷了她們，用指腹輕輕揩去嬰兒眼角的淚珠，語氣帶著劫后余生的疲憊和種容置疑的溫柔，“管她眼如何，能活來，就是爺恩。

她既被丟我們門，就是與我們?nèi)罴矣芯墶?br>
往后…就是我們?nèi)罴业暮⒆恿??！?br>
她抬起頭，向圍身邊的個妹妹。

炭火的光映她們年輕而沾著淚痕的臉，眼有對未來的迷茫，卻也因為眼前這個新生命的加入，而奇異地多了點弱的、名為“責”的支撐。

“我們得給她起個名兒?！?br>
阮清歡輕聲說。

“什么呢？”

阮清妍立刻來了，臉得更近。

阮清歡的目光落懷嬰兒那逐漸恢復血的臉，又緩緩掃過這間雖然簡陋卻暫可以遮風擋雨、彌漫著淡淡脂粉氣的鋪子，后望向窗——風雪似乎了些，沉沉的幕深處，隱約透出點點遙遠星子的光。

她沉吟片刻，低柔的聲音溫暖的室響起，帶著種塵埃落定般的珍重：“昭…棠。

阮昭棠?！?br>
“昭，明也，光明之意。

棠，棠，取其堅韌常敗。

愿她…阮家，能有昭昭前路，如棠花堅韌，歲歲長安?！?br>
“昭棠…阮昭棠…”阮清韻輕聲念著，點了點頭，“聽。”

阮清婉抱著琵琶，也露出個淺淺的笑。

“糖糖！

棠棠！”

阮清妍拍著，對這個名字很滿意。

襁褓，被喚作“阮昭棠”的嬰兒，仿佛有所感應(yīng)，其輕地動了動嘴，發(fā)出個模糊的、近似于吐泡泡的“噗”聲。

她半睜著的眼睛茫然地望著頭頂方——那是陳舊簡陋的屋頂椽子，炭火的光暈搖晃的、奇形怪狀的子。

沒有知道，就那的、屬于嬰兒的軀殼，個來的靈魂正經(jīng)歷著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昭棠…阮昭棠？”

那個靈魂聲地尖，信息碎片如同雪崩般沖擊著她混的意識，“古？

揚州？

胭脂鋪？

被抄家流的太傅兒撿了我？”

“爺！

我昨剛MAMA頒獎禮拿了年度佳藝！

慶功宴檳塔還沒推倒呢！”

頂流團門面擔當、被譽為“間靈”的阮昭棠的記憶碎片瘋狂閃爍著，“穿就穿吧…穿個話都說、舞都跳的奶娃娃？！

系統(tǒng)呢？

指呢？！”

她努力想轉(zhuǎn)動眼珠，清周圍的境，但嬰兒脆弱有限的，只有幾張近的、年輕子寫滿關(guān)切的臉龐晃動，模糊清。

鼻腔充斥著廉價炭火的煙味、劣質(zhì)脂粉的甜，還有種…屬于生存掙扎的、潮濕的寒意。

這和她記憶閃耀的聚光燈、奈兒號水、以及粉絲山呼嘯的尖，形了地獄級別的落差。

“冷靜！

阮昭棠！

舞臺王能慌！”

她迫己那習慣于掌控鏡頭、掌控舞臺節(jié)奏的核行運轉(zhuǎn)起來，“信息！

缺的是信息！

這是什么朝？

帝是誰？

這幾個‘姐姐’具什么況？

那個倒霉的太傅爹死了？”

“等等…”個突兀的念頭像聚光燈樣打她混的意識舞臺，“她們剛才說什么？

胭脂鋪？

花想容？”

前對鏡頭、對觀眾、對“粉”有著近乎本能的首覺，讓她瞬間捕捉到了關(guān)鍵詞。

“妝…流量…粉絲經(jīng)濟…C位出道。”

幾個關(guān)鍵詞她混的意識洋瘋狂碰撞，發(fā)出聲的火花。

個荒謬絕、卻又帶著某種奇異誘惑力的念頭，如同暗面驟然亮起的應(yīng)援燈，弱卻清晰地浮出來。

“靠胭脂水粉……古……當愛豆？！”

這念頭過于驚駭俗，連她己都被震得靈魂顫。

然而，就這片混、震驚、荒謬和那點點弱到幾乎存的“舞臺癮”沖動，嬰兒身本能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洶涌而至，迅速淹沒了她剛剛?cè)计鸬摹儆陧敿壟枷竦乃季S火花。

那半睜著的、帶著復雜緒的眼睛，終于抵抗住沉重的睡意，緩緩地、甘地闔了。

長長的睫眼瞼淡淡的，伴隨著弱而均勻的呼聲。

她睡著了。

屋，揚州的雪，還聲息地飄落，溫柔地覆蓋著柳枝巷的青石板路，也覆蓋著“花想容”鋪子門前那片曾被襁褓短暫停留過的空地。

溫暖的鋪子，炭火發(fā)出輕的噼啪聲。

阮清歡抱著新得的妹，靠墻邊，也疲憊地閉了眼睛。

阮清韻繼續(xù)整理著明要賣的胭脂，阮清婉抱著琵琶，指尖意識地撥弄著根弦，發(fā)出個悠長而低沉的音。

阮清妍則趴桌，眼皮也始打架。

的鋪子，只剩均勻的呼聲和炭火的溫暖。

命運風雪粗暴地折斷了她們的過去，卻又同個冬，將個然陌生、帶著驚秘密的靈魂，塞進了她們搖搖欲墜的未來。

前路如同這被雪覆蓋的揚州巷，片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