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劍低吟霜凝，癡難渡江湖涯。

冷月蹤藏秘辛，紅塵有劫起風沙。

義肢鐵骨承舊恨，草柔腸解新麻。

待到破光處，且誰晚霞。

靖歷七年，春深，江南。

烏鎮(zhèn)浸種濕漉漉的寧靜。

連的雨水方才歇息，青石板路被洗刷得干干凈凈，反著光，油亮油亮的。

臨水的屋舍擠擠挨挨，瓦墻被氤氳水汽洇得輪廓柔和，遠遠望去，宛如幅墨跡未干的水墨長卷。

櫓聲欸乃，從蜿蜒的河巷深處蕩出來，又慢悠悠地蕩去，攪碎河柳絮桃花的倒，復又歸于靜。

“斷劍坊”就嵌這幅水墨畫的角落。

鋪面，臨河而建，門掛著塊舊的榆木招牌，邊緣己被歲月風雨蝕得卷起，字跡模糊，唯獨“斷劍”二字還透著股子倔的銳，仿佛聲地訴說著什么。

坊，林澈正低頭打磨著柄柴刀的刃。

他動作很慢，也很穩(wěn)。

右握著塊磨石，，，規(guī)律地推過鈍厚的刀鋒，發(fā)出“沙……沙……”的輕響，與窗檐角滴答的殘雨聲應和著，竟奇異地生出幾禪意。

他的左袖空蕩蕩地垂身側，袖被仔細地掖進了半舊的靛藍腰帶。

角落的泥爐早己熄滅，只有些許余溫殘留，爐坐著把黢黢的鐵壺。

工具墻掛得整整齊齊，砧板、鐵錘、鉗子、各式銼刀……都擦拭得干干凈凈，各安其位，顯出種近乎刻板的秩序。

空氣彌漫著鐵腥、冷炭和桐油混合的味道，并難聞，反而有種踏實、沉穩(wěn)的氣息，如這鋪子的主。

來柴刀的農(nóng)蹲門的門檻，叭嗒著桿銅煙鍋，望著被船劃出漣漪的河面發(fā)呆，瞇縫著眼，也知想些什么。

“林師傅，你這藝，修這些柴刀物什，是可惜了嘞?！?br>
農(nóng)忽然，帶著濃重的鄉(xiāng)音，打破了這片寧靜。

他磕了磕煙鍋，繼續(xù)道：“前些子，鎮(zhèn)頭揚武館的張教頭，你知道吧？

他那把重求來的寶貝長劍，知咋的給弄斷了，哭喪著臉到處尋鐵匠師傅，找了幾個，都說接，劍身的紋都對齊。

要是找你……”林澈頭也沒抬，目光仍專注地落刃，聲音溫和，卻帶著絲易察覺的疏離，像是層薄霧，隔了他與界：“伯說笑了。

我笨，只修些粗笨家伙，混飯。

武館的兵刃，巧，貴，碰壞了，起?！?br>
“嘿，也是，也是?！?br>
農(nóng)咂咂嘴，似是認同了這個說法，便了話題，“過要說劍啊，還得是年前那兒……嘖嘖，那可是了得！

湖邊的論劍，多漢都來了！

那候，是……嘿！

后奪了魁首，拿了那‘劍’名號的蕭驚寒，那才厲害！

都說他的劍得喲……劍光那么閃，唰——聽說臺底的都沒清咋回事，對就敗了！

是劍似驚鴻，如寒！”

磨刀的聲音其短暫地頓了，細得如同跳漏了拍，幾乎法察覺，隨即又恢復了那穩(wěn)而規(guī)律的節(jié)奏。

林澈的唇似乎抿緊了些許，但低垂的眼瞼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緒。

農(nóng)談興正濃，完沒留意，兀唏噓：“可惜啊，妒英才，那么厲害個，名動江湖還沒幾年，說沒就沒了。

都說他……咳，藏了前朝啥了得的寶貝，引來了身之禍，被厲害的仇家給……唉，江湖吶，打打，風光是風光，可到底沒個安生。

連帶著他那把據(jù)說吹斷發(fā)的寶貝‘冷月劍’也沒了蹤，活見，死見尸。

這年，為找尋這把劍，明暗，知又掀起了多風，死了多……孽喲……”沙……沙……沙……回應他的，只有林澈磨石劃過鋼鐵的調聲響，穩(wěn)得沒有絲瀾。

窗，只烏篷船慢悠悠地劃過，船娘用吳儂軟語哼著知名的調，婉轉悠長。

柴刀很磨了，原本鈍厚的刃閃著凜冽的寒光，鋒異常。

林澈拿起旁的布巾，仔細地擦干凈刀身的每處油漬和鐵屑，然后才遞還給農(nóng)。

“喲，！

藝！

謝了林師傅！”

農(nóng)接過柴刀，用指地試了試刃，臉笑了花，痛地數(shù)出幾文銅旁的木凳，掂著輕的柴刀，滿意足地踱步走了。

鋪子重歸寂靜。

，甚至比之前更加寂靜，那沙沙聲消失后，仿佛某種支撐著的背景音也被抽走了，只余窗水流聲和遠處隱約來的市聲。

林澈原地站了片刻，才緩緩走到面河的窗邊，默然望著面。

斜對面，河岸延伸處，幾株垂柳的掩映，是座的石亭。

亭子有些年頭了，墻斑駁，飛檐翹角，臨水而立。

亭塊舊匾額，寫著“望溪亭”個字。

據(jù)說，那是蕭驚寒失蹤前，后被見的地方。

年了。

夕陽正緩緩西，余暉將河水染片暖，粼粼光跳躍著，也給那座孤零零的望溪亭鍍了層朦朧而虛幻的光邊，顯得既麗，又寂寥。

鎮(zhèn)炊煙裊裊升起，聲漸稀，空氣始彌漫起各家飯菜的氣。

林澈沉默地收回目光，動關厚重的木質鋪板，塊，兩塊……將漸沉的暮和河的風光擋面，后門閂。

他沒有點燈，由昏暗吞噬了的鋪面。

他摸索著走到間，那只有張簡的板，個衣柜，和個墻角的舊矮柜。

他矮柜前停，蹲身，用只練地打柜門，從深處取出個陳舊的木匣。

木匣表面光滑，似是常被摩挲，顏沉黯，面沒有何紋飾。

他用拇指推扣簧，打匣子。

面沒有，只靜靜躺著塊佩。

佩是半塊的，斷嶙峋規(guī)則，像是被硬生生掰斷，但質本身卻為溫潤，是的青，昏暗的光泛著細的瑩光，面刻著模糊古的紋，似乎年遠。

他就那么蹲著，漸濃的暮，動動地凝著那半塊佩。

窗后的光透過門板的縫隙落他臉，照出張靜的臉。

他過二八歲的年紀，眉宇間卻凝著種遠年齡的沉郁和倦怠，仿佛早己對間萬事失去了興趣。

只有那此刻映著佩光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么西劇烈地涌著，是難以言喻的痛苦，是刻骨的追憶，像被厚厚冰層死死封住的暗流，掙扎著想要破出。

猛地，陣尖銳至的、絕屬于實界的幻痛，從他早己失去的、空蕩蕩的右臂末端襲來！

那痛楚如此實，如此劇烈，仿佛冰冷的刃再次斬斷骨骼筋絡，讓他渾身猛地顫，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臉昏暗變得煞。

眼前的切驟然模糊、扭曲，受控地閃過數(shù)紛破碎的畫面——震耳欲聾的雷鳴響，慘的光次又次撕裂漆如墨的幕，將猙獰的樹照地。

陡峭泥濘的山道，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汗水，瘋狂抽打著他年輕而驚恐的臉頰。

急促的喘息聲和奔跑聲被風雨聲掩蓋。

師父蕭驚寒那總是纖塵染的衣己被鮮血染透，片片的猩紅，觸目驚。

他從未見過師父那般狽，那般焦急。

師父用盡力將他推，力道得讓他踉蹌跌倒，厲聲嘶吼被狂風撕扯得變了形：“走！

別回頭！

活去！”

刀劍劇烈碰撞的刺耳銳響，屬砍入血的悶聲，敵模糊卻猙獰扭曲的面孔閃照耀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然后，是道匹練般的、冰冷到致的寒光，帶著毀滅切的氣息，迎頭斬落！

法形容的劇痛！

徹骨的冰冷瞬間吞沒了所有知覺，仿佛靈魂都被凍結、撕裂……還有那柄他緊握著、陪伴他初入江湖的再普過的鐵劍，被那寒光從斬斷發(fā)出的令牙酸的、絕望的脆響！

后，是冰冷的、渾濁的河水瘋狂倒灌入鼻耳的窒息感，沉重的身斷沉，盡的暗溫柔又殘酷地擁抱而來……“呃……”林澈發(fā)出聲壓抑至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悶哼，左猛地攥緊拳，指甲掐入掌，掐得生疼。

這實的疼痛終于將他從那場循了數(shù)次的噩夢短暫地掙脫出來。

他呼粗重，死寂的屋顯得格清晰，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冰冷的泥地，洇個點。

他緩緩地、其緩慢地閉眼，深了幾氣，再睜，眼底那驚濤駭浪般的瀾己被行壓，重新變回潭深見底的死水，仿佛剛才的切掙扎都只是幻覺。

他伸出，指尖輕地拂過那半塊佩，然后輕輕合木匣，扣扣簧。

將那半塊佩，連同所有洶涌的、幾乎要破籠而出的回憶，同重新鎖回那方的暗之。

深了。

雨知何又淅淅瀝瀝地了起來，細細密密，敲打著瓦片，濡濕了青石街道，也洗刷著的痕跡。

烏鎮(zhèn)徹底沉睡過去，只有河水知疲倦地流淌著，低聲絮語。

“斷劍坊”片漆，伸見指。

林澈和衣躺堅硬的板榻，睜著眼，靜靜地聽著窗的雨聲。

那“沙沙”的雨聲，綿密而盡，像了傍晚磨刀石摩擦鋼鐵的聲響，遍，又遍，知疲倦地磨著流逝的光，也磨著深處曾愈合的傷疤。

河對岸，望溪亭雨沉默地佇立著，像個的、言的謎題，守護著知曉的秘密。

這片似乎亙古變的、溫柔水鄉(xiāng)的靜謐之，某種蟄伏了整整年的西，正隨著這場又場纏綿的春雨悄然松動、復蘇。

命運的絲，斷裂了年之后，己經(jīng)始重新纏繞、收緊，向著這座鎮(zhèn)，向著這間的“斷劍坊”，聲息地蔓延而來。

知過了多，雨聲漸密，敲打瓦片的節(jié)奏愈發(fā)急促起來。

林澈依舊毫睡意，年的晚，他多如此度過。

清醒的折磨遠勝于沉睡可能遭遇的夢魘侵襲。

就這萬籟俱寂之，陣異樣的聲音穿透雨幕，鉆入他的耳。

是風聲，是水聲，也是歸的腳步聲。

那是其輕，卻帶著某種刻意收斂的急促感的呼聲，還有衣物摩擦濕漉漉青石板路的細響動，正從巷的方向來，越來越近。

林澈的眼暗倏然睜，那面沒有了之前的沉郁倦怠，取而之的是種鷹隼般的銳和警惕。

他悄聲息地坐起身，動作輕捷得與的沉緩判若兩。

他側耳傾聽，整個像張繃緊的弓。

聲音他的鋪門停了來。

緊接著，是幾其克、卻又帶著明顯焦急的叩門聲。

是用掌，更像是用指節(jié)速敲擊，聲音被雨聲掩蓋了半，若非他聽覺敏銳，幾乎法察覺。

沒有呼喊，沒有門，只有這固執(zhí)又隱秘的叩擊。

林澈眉頭蹙。

烏鎮(zhèn)作息規(guī)律，早己宵，尋常姓絕此來訪。

而且這叩門的方式……帶著某種江湖才使用的、避暴露的暗號痕跡。

他沉吟片刻，沒有應聲，也沒有點燈，只是如同縷青煙般飄到門邊，透過門板道細的縫隙向望去。

門，個模糊的倚靠門板，身形踉蹌，似乎受了傷。

雨水順著的輪廓流淌而，腳積灘深。

濃重的血腥味，即使隔著門板和雨幕，也隱隱約約地透了過來。

“咚…咚…咚…” 叩門聲又響了幾，比之前更加虛弱，帶著種絕望的堅持。

林澈的按了門閂，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

年的隱姓埋名，他早己定決遠離切是非。

門，意味著麻煩，意味著可能暴露身份，意味著靜生活的終結。

然而，那血腥味和那絕望的叩擊聲，像根細針，刺入他冰封的湖，起絲瀾。

他想起了年前那個雨，己是否也曾如此絕望地叩響過某扇門？

就他猶豫的剎那，門來聲力壓抑的、痛苦的悶哼，隨即是身軟軟滑倒、撞擊地面的沉重聲響。

叩門聲停止了。

只有雨還，冷冷地洗刷著切。

林澈站門，沉默了足足有息的間。

終，他猛地咬牙，眼閃過絲決斷，輕輕抽了門閂。

門了條縫。

冰冷的雨水夾雜著風立刻倒灌進來。

門，個衣面朝倒雨水，渾身濕透，背處道猙獰的傷還緩緩滲著血，雨水混著血水西處流淌。

身形，是個男子。

林澈警惕地速掃了眼寂靜的巷子，除了雨，空。

他再猶豫，迅速俯身，用獨臂奮力將那昏迷醒的衣拖進了屋，然后立刻重新關門，門閂。

屋再次陷入片暗，只有濃重的血腥味和雨水的氣息彌漫來。

林澈沒有點燈，他靠著門板，喘息著。

借著從門縫透進的其弱的光，他著地那個動動的，臉沉得可怕。

他知道，麻煩，己經(jīng)找門來了。

他年的靜，或許就他打門的這瞬間，徹底結束了。

他蹲身，摸索著將衣過來，探了探他的鼻息——雖然弱，但還有氣。

他的觸碰到衣緊握的右，那面似乎死死攥著什么西。

林澈嘗試掰他的指，觸片冰涼堅硬。

那似乎是塊屬碎片，邊緣鋒，形狀規(guī)則。

當他的指尖仔細拂過那碎片表面，種悉又陌生的、冰冷刺骨的感覺瞬間沿著指尖竄臂，讓他靈靈打了個寒顫！

那碎片，似乎刻著其細的、獨的紋路……他的跳，猛地漏跳了拍。

個幾乎被他遺忘的、屬于遙遠過去的名字，伴隨著道驚動地的寒光，驟然閃過他的腦。

難道……就這，那衣似乎因為被移動而恢復了絲意識，喉嚨發(fā)出輕的“嗬嗬”聲，嘴唇翕動著，吐出幾個破碎堪的音節(jié)。

聲音其弱，氣若游絲，但林澈聽清了。

那衣反復念叨的，是兩個字。

“……冷……月……”林澈的身驟然僵住，如遭雷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