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夏，悶得像密透風(fēng)的壓鍋。

蟬聲嘶力竭地釘梧桐樹葉間，攪動著后花花的陽光。

莫莉莉走回家屬院的那段路，腳步是飄的。

剛領(lǐng)到的畢業(yè)證書，硬殼封面硌著掌，滲出層薄汗。

她腦子還盤算，晚媽媽答應(yīng)要的紅燒，又跟她搶面燉得糯糯的土豆，弟弟那個屁，肯定又要用他的那份來討己，她幫忙檢查暑作業(yè)。

嘴角剛彎起點，就被迎面而來的灼熱氣流熨。

對勁。

太安靜了。

家屬院門常年坐著、嘮嗑的頭太太見了蹤，只有兩個穿著深服的沉默地立院門兩側(cè)，肅穆，像驟然落的鐵閘，把常的喧囂攔腰截斷。

空氣浮動著種陌生的、令悸的緊繃。

她的猛地沉，腳步意識加，幾乎是跑著沖向家那棟樓。

樓圍著圈，被條臨拉起的警戒隔著，踮著腳，伸長脖子，竊竊語像潮濕的霉菌空氣繁殖。

莫莉莉撥群，越過那道刺目的——家門洞。

幾個戴著、冷硬的員進(jìn)出忙碌。

門的地面，隱約能到抹規(guī)則、己經(jīng)發(fā)暗的褐痕跡，蜿蜒著，消失門的。

那是……什么？

腦子“嗡”的聲，像是被重錘砸，所有關(guān)于紅燒、搶土豆、檢查作業(yè)的瑣碎念頭，瞬間被碾得粉碎。

她張了張嘴，想喊什么，喉嚨卻像是被水泥封住，個音節(jié)都擠出來。

“莉莉……莉莉回來了？”

個略帶沙啞、作鎮(zhèn)定的聲音旁邊響起。

是住隔壁元的趙阿姨，爸爸研究所的同事，總愛給她塞些零嘴。

此刻趙阿姨臉血盡失，眼躲閃，把攥住她的胳膊，力氣得驚，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她的。

“別過去！

聽阿姨的話，萬別過去！”

趙阿姨的聲音帶著易察覺的顫，把她死死往后拖，“你爸媽……你你弟……出、出事了……面……能……”出事？

什么事？

早出門，媽媽還笑著往她書包塞了個洗干凈的蘋，爸爸陽臺擺弄他的蘭花，叼著饅頭急匆匆沖出門，弟弟揉著惺忪睡眼說姐姐再見。

怎么就拿了個畢業(yè)證書的功夫，就……出事了？

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急速爬升，瞬間凍僵了她的西肢骸。

她僵硬地站那，眼睜睜著那幾個穿著服的，抬著幾個覆蓋著布、輪廓清晰的擔(dān)架，從那個她生活了八年的家門，依次出來。

布之，是什么？

她敢想，又能想。

那抹刺目的，像燒紅的烙鐵，燙她的膜。

界的聲音驟然褪去，蟬鳴、語、腳步聲，都消失了。

只有臟胸腔瘋狂擂鼓，咚咚，咚咚，震得耳膜發(fā)痛，然后那鼓點越來越，越來越急，眼前猛地。

再醒來，是個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陌生房間。

的墻壁，的，窗是沉沉的。

她躺病，身軟得像團(tuán)棉花，腦子卻像有數(shù)鋼針扎，父母和弟弟帶笑的臉，與那覆蓋著布的擔(dān)架，交替閃，撕扯著她的經(jīng)。

尾站著幾個。

除了眼睛紅腫的趙阿姨，還有幾個悉的面孔，都是父母位的領(lǐng)導(dǎo)，張叔叔，李伯伯。

他們臉掛著沉痛與疲憊，眼復(fù)雜地著她。

“莉莉，你醒了……”張叔叔清了清嗓子，聲音干澀，“你要堅……這是個……重的，?！?br>
“怎么回事？”

她聽到己的聲音，嘶啞得像話，帶著種連己都陌生的空洞，“我爸媽……我……杰……他們……”李伯伯嘆了氣，那氣又長又重，仿佛承載著斤重?fù)?dān)：“初步認(rèn)定，是……入室行兇。

質(zhì)其惡劣。

組織正力調(diào)查，定給你，給犧的同志，個交！”

犧？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冰錐，扎進(jìn)她的。

“為什么？”

她猛地?fù)纹鹕碜?，眼前陣發(fā)，卻死死盯著他們，“為什么是我家？

是誰干的？！”

趙阿姨趕緊前扶住她，聲音帶著哭腔：“孩子，別動……我們也知道，的知道……場，場只發(fā)了個索，有個報社的報員，今剛的臨工，來過報紙……可那，那也找到了，像是……像是憑空消失了……”報社？

報員？

臨工？

這幾個詞組合起，透著股濃濃的、令作嘔的詭異。

張叔叔接過話頭，語氣沉重而官方：“莉莉，這件事背后牽扯很復(fù)雜，可能及……敵對勢力的破壞。

為了你的安，也為了響調(diào)查，有些況，我們暫能向你透露太多。

希望你理解，相信組織。”

理解？

相信？

她的家沒了，之間，只剩她個。

她拿什么去理解？

又憑什么去相信這些語焉詳?shù)摹敖M織”和“調(diào)查”？

接來的子，了模糊而混的剪。

父母的追悼簡而壓抑。

那些和藹可親的叔叔阿姨們，圍她身邊，說著節(jié)哀，說著保重，說著“以后有我們”。

他們的眼，有關(guān)切，但更多的，是種難以言喻的謹(jǐn)慎，甚至是閃而過的、被她敏銳捕捉到的警惕。

她像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被安排著，搬離了那個充滿回憶的家，住進(jìn)了處狹、潮濕的筒子樓間。

戶被重新辦理，身份了徹底的“孤”。

然后，份工作安排了來——進(jìn)入本市的家晚報報社，行政勤。

拿著那份薄薄的、幾乎感覺到重量的入知書，著面鮮紅的公章，她想起了那個“憑空消失”的報社臨工。

這算是……補償？

還是……封？

或者，是某種意義的……監(jiān)？

她去找張叔叔，找李伯伯，找所有她能找到的父母以前的同事、領(lǐng)導(dǎo)。

她只想問個相，個明。

每次，得到的都是相似的回應(yīng)。

“莉莉，要相信組織，正查?！?br>
“孩子，別鉆角尖，生活，這才是你父母希望到的?！?br>
“有些事，知道比知道……這是為你的安考慮?！?br>
“先安工作，生活有什么困難，就跟我們說。”

那些曾經(jīng)讓她感到溫暖和依靠的“叔叔阿姨”的面孔，次次重復(fù)的、滴水漏的官話和似關(guān)切的勸阻，漸漸變得模糊、陌生，甚至……可憎起來。

生活？

她的界己經(jīng)崩塌，碎了齏粉，每粒都沾著至親的血。

她靠著這粉末，如何能“生活”？

筒子樓的晚格漫長。

窗的路燈昏，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戶縫隙，水泥地斑駁破碎的光塊。

房間只有張木板，個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衣柜，空氣彌漫著霉味和處的、令窒息的孤寂。

她抱緊膝蓋，蜷縮角。

父母的音容笑貌，爽朗的笑聲，弟弟撒嬌的語調(diào)，比清晰地她腦子回蕩，與實死寂的安靜形殘忍的對比。

回憶是糖，也是凌遲的刀。

行尸走地活著，每都是煎熬。

沒有希望，沒有方向，連呼都帶著沉重的痛楚。

她撐去了。

的，撐去了。

深靜，筒子樓徹底沉睡。

她輕輕起身，沒有燈，借著窗那點弱的光，摸索著穿那件媽媽去年給她的、她喜歡的淡藍(lán)連衣裙。

裙擺有些皺了，她用用力撫了撫，撫。

她悄聲息地走吱呀作響的木頭樓梯，穿過空曠的街道。

風(fēng)帶著涼意，吹起她的裙擺和散落的發(fā)絲。

城郊的那條河，月光泛著幽暗的、沉默的光。

水面靜，像塊的、能吞噬切的絲絨。

她站河邊，望著那深見底的暗。

家沒了，活去的意義也沒了。

那些所謂的“照顧”和“安排”，過是把她當(dāng)個需要妥善處理的麻煩，個可能引的穩(wěn)定因素。

她累了。

閉眼睛，縱身向前躍。

冰冷的河水瞬間包裹來，爭先恐后地涌入她的鼻，剝奪她的呼，沉重的力量拖拽著她向沉淪。

意識迅速抽離，身的掙扎變得力，種奇異的、解脫般的靜漸漸籠罩來。

就這樣……結(jié)束吧……就意識即將徹底湮滅的剎那——?！獧z測到適配宿主生命征急劇衰竭，符合緊急綁定條件……正綁定……綁定對象：莫莉莉……年產(chǎn)收集系統(tǒng)（研發(fā)測試版.0），號“產(chǎn)館號”，啟動……能量足……核交互模塊加載失敗……務(wù)邏輯檢……部功能受限……初始務(wù)發(fā)布：收集“0年城營食品廠生產(chǎn)的，紅星牌水硬糖”顆。

限：7。

務(wù)獎勵：生存物資（基礎(chǔ)）、索碎片（未知）x。

連串冰冷、毫感、仿佛屬摩擦產(chǎn)生的示音，毫預(yù)兆地她瀕臨沉寂的腦深處響。

緊接著，股完陌生的、蠻橫的力量，像只形的，猛地攫住了她沉的身，硬生生將她從冰冷的河水扯了出來！

“咳咳——嘔——”她趴河岸邊冰冷的泥地，劇烈地咳嗽，嘔出嗆入的河水，渾身濕透，冷得瑟瑟發(fā)。

腦因為缺氧和突如其來的沖擊片空，只有那幾個冰冷的詞語反復(fù)回蕩——“系統(tǒng)”、“務(wù)”、“收集水硬糖”、“索碎片”……幻覺嗎？

臨死前的錯覺？

她茫然地抬起頭，西周依舊是沉沉的，寂靜的河。

只有她個，狽堪地趴這，證明著剛才那瀕死的驗并非虛幻。

而那個所謂的“系統(tǒng)”，發(fā)布完那條匪夷所思的務(wù)后，便徹底沉寂去。

論她如何呼喊、質(zhì)問，都沒有得到何回應(yīng)。

仿佛剛才的切，的只是場荒誕的夢。

可是，身被行拖拽出河水的感覺，還清晰地殘留著。

腦，那個關(guān)于“紅星牌水硬糖”和“索碎片”的務(wù)示，也如同烙印般清晰。

她低頭，著己沾滿泥、停顫的，著身濕透的、皺巴巴的藍(lán)連衣裙。

河水沒有帶走她。

那個沉默的、古怪的“系統(tǒng)”，用這樣種蠻橫的方式，把她拉回了這個讓她絕望的。

還丟給她個莫名其妙的務(wù)，和個……“索碎片”的誘餌。

索……是關(guān)于那個報的臨工？

是關(guān)于父母被的相？

還是關(guān)于……那些讓她“生活”的叔叔阿姨們，背后隱藏的秘密？

冰冷的恨意，如同河底的水草，悄然纏繞臟。

她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jìn)掌的軟，帶來尖銳的刺痛。

死了。

那就……先活著。

這個裝弄鬼的“系統(tǒng)”，到底能給她什么“索”。

這蛋的命運，還能把她逼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