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精神病院看到了世界
第1章
公元后某年,潮濕的霉味順著窗縫爬進(jìn)來,張之年正從知道多次死亡掙出來。
“啊——啊——”喉嚨滾出的嘶吼像被砂紙磨過,他猛地彈坐起來,冷汗順著額角砸,洇出片深的漬痕。胸腔的臟擂鼓似的撞著肋骨,每次跳動都帶著鈍痛,像是要把他從這具早已被蛀空的軀殼撞出去。
他盯著花板剝落的墻皮發(fā)怔。那面有片水漬,形狀像了昨夢后見的西——只布滿倒刺的眼,瞳孔淌著墨綠的黏液,正從萬丈懸崖俯瞰著墜落的己。墜落的失重感還黏骨頭,風(fēng)灌進(jìn)耳朵的轟鳴、指尖擦過巖壁被磨掉皮的灼痛、后砸地面臟腑錯了位的劇痛……每寸都清晰得像是剛剛發(fā)生。
“這是幾次了?”張之年喃喃語,聲音嘶啞得像生銹的鐵片摩擦。他伸去摸頭柜的藥瓶,指卻半空頓住——瓶身的標(biāo)簽明明昨還是“奧氮”,此刻卻變了串扭曲的符號,像是數(shù)條蛇爬。
他猛地收回,掌是冷汗。
是幻覺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腕的觸感壓了去。那戴著串紅繩,繩子串著七顆灰撲撲的珠子,是去年病院,個總說己是“差”的頭塞給他的。頭說這“鎮(zhèn)魂珠”,能擋“臟西”,當(dāng)他只當(dāng)是病友的胡話,如今珠子卻燙得驚,像是有火苗皮膚游竄。
張之年掀被子,腳剛沾地就打了個趔趄——地板知何積了層薄薄的水,泛著詭異的腥氣,倒映出他那張慘如紙的臉。鏡子的眼窩深陷,漆的瞳孔得嚇,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眶,嘴唇卻紅得像剛喝了血。他試著扯了扯嘴角想笑,鏡的嘴角卻咧到了耳根,露出兩排尖的牙齒。
“?!彼土R聲,轉(zhuǎn)身沖進(jìn)洗間,擰水龍頭就往臉潑冷水。冰涼的水流沖散了臉的黏膩感,鏡的笑容也跟著淡去,變回了那張刀刻般消瘦的臉。他盯著鏡的己,忽然發(fā)左眼角多了顆痣,形狀像了夢那只眼的瞳孔。
“又是幻覺……”他對著鏡子喃喃,伸去摳那顆痣,指尖卻觸到片冰涼的凸起。是痣,是塊的鱗片,帶著細(xì)密的紋路,燈光泛著幽藍(lán)的光。
張之年的呼瞬間了。他猛地低頭,見洗池的水正慢慢變,水面漂浮著數(shù)細(xì)的蟲子,像了醫(yī)院化驗的蛔蟲卵。他慌忙關(guān)掉水龍頭,蟲子卻順著水管爬出來,密密麻麻地往他腳邊涌。
“滾!”他抬腳去踩,腳卻突然空——地板知何變了深見底的洞,那些蟲子順著洞壁往掉,發(fā)出細(xì)碎的、像牙齒啃噬木頭的聲響。他死死抓住洗臺邊緣,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余光瞥見鏡子的己身后,站著個穿褂的。
那很,頭卻歪肩膀,脖頸處的皮膚像被水泡發(fā)的紙,松垮垮地掛著?!皬堉辏钡穆曇魪暮韲瞪钐帞D出來,黏糊糊的,“該藥了?!?br>
張之年猛地回頭,洗間空蕩蕩的,只有他己的子瓷磚搖晃。窗的知何暗了來,原本應(yīng)該是點的陽光,此刻卻變了血紅,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把切都染了詭異的赭石。
他踉蹌著走出洗間,客廳的景象又變了。沙發(fā)堆著的是他昨來的衣服,而是堆沾著泥的破布,布面裹著什么西蠕動,發(fā)出嬰兒啼哭般的聲音。茶幾的玻璃杯沒有水,著幾根灰的頭發(fā),根部還帶著血。
“冷靜,張之年,冷靜……”他扶著墻深呼,試圖用醫(yī)生教的方法穩(wěn)住。這是典型的幻幻聽,是裂癥的急發(fā)作,只要了藥,過兒就了。他再次去摸頭柜的藥瓶,這次瓶子的標(biāo)簽清晰了,是“奧氮”,的藥片躺棕的玻璃瓶,安靜得像顆顆石子。
他倒出兩片藥,扔進(jìn)嘴,卻忘了拿水。藥片卡喉嚨,融化后的苦澀味順著食道往涌,帶著鐵銹般的腥氣。他咳了兩聲,忽然聽見門響了。
“咔噠?!?br>
是鑰匙進(jìn)鎖孔的聲音。
張之年渾身僵。他獨居這棟式居民樓的七樓,除了他己,沒有這的鑰匙。是房?還是……那些夢追著他砍的“衣”?
門被推條縫,面的紅光從縫擠進(jìn)來,地板道狹長的子。子有個模糊的輪廓,像是有什么西正趴地,順著門縫往。
“誰?”張之年的聲音發(fā),他順抄起門后的拖把,的冷汗把木頭把浸得發(fā)滑。
沒有回應(yīng)。只有種奇怪的、像是鱗片摩擦地面的聲音,從門縫那邊來。
他慢慢挪到門邊,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透過門縫往,樓道空,只有墻壁的瓷磚紅光泛著冷光。但那聲音還,越來越近,像是就門。
張之年咬了咬牙,猛地拉門。
門什么都沒有。
只有樓梯轉(zhuǎn)角處,掛著面布滿裂紋的鏡子。鏡子映出的是他的臉,而是個渾身裹著長袍的,兜帽片漆,只能見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你……”張之年剛要,鏡子的忽然動了。它抬起,蒼的指指向他的胸,嘴唇聲地合著,像是說什么。
張之年的目光由主地往移,落己的胸。那的衣服知何被撕了,露出的皮膚,多了個暗紅的印記,形狀和鏡子的眼睛模樣。
就這,他腕的“鎮(zhèn)魂珠”突然發(fā)出灼熱的溫度,像是有火燒。他痛得悶哼聲,再抬頭,鏡子的已經(jīng)消失了,樓道的紅光也退去了,夕陽正透過樓道的窗戶照進(jìn)來,地板溫暖的光斑。
切都恢復(fù)了正常。
沙發(fā)是干凈的衣服,茶幾的玻璃杯盛著清水,門后的拖把安靜地靠墻角。腕的珠子燙了,胸的印記也消失了,就像剛才的切的只是幻覺。
張之年靠門,地喘氣。他低頭著己的,還殘留著鱗片的冰涼觸感,喉嚨還有藥片的苦澀味。
“夠了……”他捂住臉,指縫漏出壓抑的嗚咽,“的夠了……”
從什么候始的?是八歲那年次見花板的“眼睛”,還是二歲病院聽見墻壁的“哭聲”?他記清了。只知道己的生被切了數(shù)碎片,個界接著個界,實和虛幻像擰麻花樣纏起。醫(yī)生說他是重度裂,伴有嚴(yán)重的妄想癥;父母他次次的“發(fā)瘋”后,終于受了,搬去了另個城市;朋友也漸漸疏遠(yuǎn),后只剩他個,守著這間充滿幻覺的屋子。
他以為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去,直到某徹底清實,被進(jìn)醫(yī)院的重癥監(jiān)護(hù)室,束縛帶結(jié)束這荒誕的生。
但剛才鏡子的那眼睛,和胸那瞬間灼熱的印記,卻像是根針,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識。
張之年慢慢,走到窗邊。夕陽正落遠(yuǎn)處的屋頂,給灰的瓦片鍍了層邊。樓有孩笑,有聊,有行鈴叮鈴鈴地響。這些聲音實得讓他想哭。
他摸了摸胸,那的皮膚光滑溫?zé)幔瑳]有何印記。腕的珠子涼絲絲的,七顆灰撲撲的珠子夕陽,隱約泛著點光。
也許……這次樣?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按了去。能再妄想了,張之年,你是個病。他對己說,轉(zhuǎn)身想去拿藥瓶,卻見茶幾多了樣西。
那是張紙條,像是從什么本子撕來的,邊緣糙糙的。面用種奇怪的、扭曲的字寫著行字:
“七月初七,槐樹,祂等你?!?br>
張之年的瞳孔猛地收縮。
今是七月初。
他拿起紙條,紙的質(zhì)感粗糙,帶著股淡淡的、像是檀混合著血腥的味道。是幻覺。他用力掐了己把,臂來清晰的痛感。
窗的夕陽徹底落去了,幕像塊的布,慢慢罩住了整座城市。樓道來腳步聲,步,兩步,很慢,像是有拖著什么沉重的西走。
張之年握緊了那張紙條,的汗把紙洇得發(fā)皺。他知道“祂”是誰,也知道那棵槐樹哪,但他有個聲音尖——去,張之年,去。
也許這次,他能清實和虛幻。
也許這次,他能找到那個數(shù)個界穿梭的、瘋癲的己,到底是誰。
他走到門,鞋,抓起。門的瞬間,樓道的燈閃了,滅了。暗,似乎有什么西花板窸窸窣窣地爬,但張之年沒有回頭。
他關(guān)門,把那間充滿幻覺的屋子和過去的己,都鎖了身后。
樓梯間彌漫著股潮濕的霉味,和他夢常聞到的味道模樣。張之年深氣,抬腳往走。每步踩樓梯,都發(fā)出空洞的回響,像是敲打著埋地的棺材。
他知道己要去哪,也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從見那張紙條始,有什么西已經(jīng)樣了。
他的旅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