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點的城廂始泛潮。

青石板縫的苔蘚足了水汽，把“晚燈書坊”那塊褪了漆的木牌映得發(fā)暗——牌“晚燈”二字是李晚父親書的，筆鋒還留著年前的溫吞，被風(fēng)蝕得邊緣發(fā)，倒比旁邊打印的“書坊”更像回事。

李晚蹲書店后巷的石階，正把后摞打包的舊書往輪塞。

帆布沾了層灰，蹭米棉麻褲，洇出兩塊淺灰的印子。

她沒意，只仰頭了眼：層壓得低，像浸了水的棉絮，懸對面斑駁的磚樓頂，眼就要塌來。

“晚丫頭，又整理舊書吶？”

隔壁雜貨鋪的張奶奶拎著醬油瓶路過，隔著鐵柵欄探了探身子，“你媽今早還來問，說你周又沒去見那個姓周的？”

李晚把后根繩子勒緊，首起身后腰發(fā)僵——蹲了，整理從庫房出來的舊書，膝蓋早麻了。

她扯往圍裙兜塞，笑著應(yīng)：“張奶奶，我媽又跟您念叨？

那事兒了，家嫌我書店穩(wěn)定?！?br>
“穩(wěn)定才呢！”

張奶奶把醬油瓶了只，嗓門亮起來，“總比那穿西裝打領(lǐng)帶的——回我瞅見那姓周的，巷跟賣水的爭，家子氣！”

李晚彎著腰拍褲子的灰，沒接話。

指尖蹭過褲縫，摸到機袋震動，屏幕亮著“媽”的名字，震得掌發(fā)麻。

她頓了兩秒，劃接聽鍵，故意讓聲音透著點喘：“媽？

剛搬書呢，沒聽見……搬什么書？

我問你，周師那邊我問了，家說壓根沒見著你！”

聽筒的聲音裹著氣，“你跟我說書店忙，忙到連喝杯咖啡的間都沒有？”

輪的舊書堆得，頂那本《唐詩宋詞選》的書脊松了，李晚伸把它往推了推，聲音軟：“忙，周是書店周年慶，我得把庫房的書歸歸類，搞個‘舊書咖啡’的活動?！?br>
“周年慶？”

母親的氣頓了頓，跟著更急了，“我怎么知道？

合著你為了躲相親，連子都編了？

李晚我跟你說，這是二個了！

你爸要是還……爸要是，肯定讓我先把書擺整齊?！?br>
李晚打斷她，指尖摳著輪的鐵皮扶，涼得刺骨。

她聽見母親那頭嘆氣，嘆得又輕又長，像座鐘的擺錘，敲她。

“我是逼你，”母親的聲音軟來，“是你今年都二了。

周你王阿姨家姑娘，比你歲，孩子都幼兒園了……媽，”李晚望著巷被風(fēng)卷著跑的塑料袋，“您當(dāng)年嫁給我爸，是因為他到年紀(jì)了，還是因為……胡說什么！”

母親的聲音又起來，卻沒剛才硬，“那能樣嗎？

你爸當(dāng)年……當(dāng)年他給您寫了年書，”李晚接話，喉結(jié)動了動，“您總說，是他把‘喜歡’寫得比賬本還認(rèn)，才點頭的?！?br>
聽筒那頭靜了。

風(fēng)穿過巷弄，吹得輪的舊書頁“嘩啦”響，像誰書。

過了兒，母親才低聲說：“那你也得遇著肯給你寫書的啊。”

“遇著的。”

李晚的聲音很輕，“要是遇著，我守著書店也挺。

您別催了，周年慶忙完，我……我己留意?！?br>
掛了話，她靠著輪站了兒。

后巷的墻根堆著幾個破紙箱，是今早收廢品的漏的，面塞著半袋陳米，引了幾只麻雀蹦蹦跳跳。

李晚盯著麻雀啄米的樣子，忽然想起剛才母親沒說完的話——父親當(dāng)年給母親寫書，寫供銷社的廢賬本背面，字總帶著油墨味，母親卻寶貝得用紅綢子包著，藏樟木箱底。

她沒見過那些信。

父親走得早，她初那年冬，腦溢血沒搶救過來。

母親把樟木箱鎖了年，后來搬新家，箱子知塞到了哪個角落，再沒過。

“該進去了?！?br>
李晚拍了拍臉，把那些發(fā)潮的念頭摁去。

她把輪推到書店后門的棚子鎖，轉(zhuǎn)身往店走，聽見前堂的風(fēng)鈴響了——是那種掛屋檐的銅鈴，風(fēng)吹就“叮鈴叮鈴”，是去年張奶奶的，說“書店得有點動靜才熱鬧”。

“晚姐，剛有個學(xué)生來問《城南舊事》，庫房還有嗎？”

店員林正蹲書架前擺書，見她進來，仰起臉笑。

林是去年畢業(yè)的學(xué)生，留著齊耳短發(fā)，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萄，“我跟他說今晚整理完舊書找找，讓他明兒來?！?br>
“有的，層那排，紅封皮的?！?br>
李晚摘了圍裙搭吧臺椅，“你先班吧，剩的我來就行?！?br>
林應(yīng)著“嘞”，收拾包走到門，又回頭：“晚姐，剛才你媽打話，我像聽見說相親……那個周師我見過，次來書，盯著言說架了半，還問‘姑娘是是都喜歡這個’，古板。”

李晚正往吧臺后的咖啡機填豆子，聞言笑了：“知道了，替我謝謝你的‘報’?！?br>
林走后，書店徹底靜來。

只有咖啡機運轉(zhuǎn)的“嗡”聲，混著窗漸起的風(fēng)聲。

李晚端著剛煮的冷萃咖啡走到后堂——所謂后堂，其實是個足米的間，擺著張舊書桌和兩個鐵皮柜，墻角堆著還沒來得及整理的舊書，是從庫房拉回來的。

庫房巷盡頭的地室，漏雨，潮得厲害。

這些書是父親留的，有半是他年輕從廢品站淘的，頁邊發(fā)褐，紙頁脆得碰就掉渣。

李晚總說要整理，卻拖了半年，首到周母親又相親，她才借著“周年慶”的由頭，硬著頭皮去。

她把冷萃書桌角，蹲來底的紙箱。

箱子印著“供銷社圖書專柜”的字樣，是父親當(dāng)年工作的地方，邊角被鼠啃了個洞，露出面深藍(lán)的布面書脊——是《魯迅集》，布面都磨了，卻沒缺頁。

李晚把集抱出來，指尖蹭過箱底，摸到個硬紙包。

是書，方方正正的，用皮紙裹著，還捆著細(xì)麻繩。

她愣了愣，解麻繩，繩結(jié)太緊，拽得指節(jié)發(fā)紅。

皮紙拆，面掉出疊泛的信，用紅綢帶系著。

綢帶褪了淺粉，邊緣起了球，卻還帶著點樟木的味——是母親藏樟木箱的那些。

李晚捏著信角的了。

她從沒見過這些信，甚至沒敢問過母親。

此刻信就攤舊書堆，頂那封的信封邊角磨圓了，收信寫著“秀蘭親啟”，是母親的名字，寄信地址是“縣供銷社”，落款是“李”。

她沒立刻拆，指尖先觸了觸信封。

紙糙得很，是便宜的皮紙，卻被摩挲得發(fā)亮。

風(fēng)從后堂的窗鉆進來，吹得信紙信封“沙沙”響，像誰頭嘆氣。

拆封信，李晚的跳得。

信紙是從賬本撕來的，背面還印著“尿素 50斤”的字樣，正面的字卻寫得工整，筆劃的：“秀蘭，今供銷社進了批新茶，碧螺春，聞著比去年的。

想給你留二兩，又怕你嫌我唐突。

等次你爹來化肥，我托他帶給你？”

沒有“愛”，沒有“想你”，只說茶，說化肥，卻讓李晚的眼眶發(fā)潮。

她想起母親總說，父親是個悶葫蘆，跟她處對象，話得像擠牙膏，卻她來供銷社鹽，往她布兜塞塊水糖。

二封信寫煙盒背面，字?jǐn)D得緊：“秀蘭，聽說你娘想讓你嫁鄰村的瓦匠。

那瓦匠我見過，回蓋倉庫，他把水泥拌稀了，靠譜。

你別急，等我攢夠了行票，就去你家親。”

封是用鉛筆寫的，筆跡淺得要清：“秀蘭，今算錯了賬，被主罵了。

蹲墻角抽煙，想起你總說我‘干活躁’。

要是你，肯定盯著我記賬……”李晚頁頁，到七封，停住了。

這封沒寫賬本或煙盒，是張正經(jīng)的信紙，卻皺巴巴的，像被水浸過又曬干。

頭句就是：“秀蘭，我知道你嫌我窮，嫌我嘴笨。

可我保證，以后掙了都給你，賬讓你管，我只負(fù)責(zé)給你糖、書——你是總說想《紅樓夢》嗎？

我托去縣城找了……”她忽然想起母親的樟木箱。

去年整理舊物她見過次，箱子底壓著本缺了封面的《紅樓夢》，書頁夾著塊早就化了形的水糖紙。

原來有些“喜歡”，的用掛嘴邊。

李晚把信重新裹，回皮紙包，指尖碰到紙包底層，還有個硬西——是枚銅頂針，邊緣磨得光溜溜的，面嵌著密密麻麻的坑。

是母親的頂針。

當(dāng)年母親總戴著它納鞋底，說“李的鞋磨得，得納厚實點”。

風(fēng)突然起來，“哐當(dāng)”聲撞后堂的窗。

李晚抬頭，見窗的徹底了，雨點子“噼啪啦”砸玻璃，濺起片模糊的水痕。

她起身關(guān)窗，指剛碰到窗框，就聽見前堂的銅鈴“叮鈴”響了——這個點，該有客了。

李晚捏著窗框的頓了頓。

雨勢越來越猛，風(fēng)卷著雨絲往店灌，前堂的書架旁，知何站了個。

她沒清那的臉，只見他穿著件深灰的風(fēng)衣，肩落著層雨沫，正抬頭那塊“晚燈書坊”的木牌。

雨從他敞的風(fēng)衣領(lǐng)子鉆進去，他卻像沒察覺，目光落“晚燈”二字，停了很。

后堂的冷萃咖啡還冒著輕煙，李晚望著那的背，忽然想起母親剛話說的話——“那你也得遇著肯給你寫書的啊”。

她知道，這是誰。

更知道，他袋揣著份剛擬的產(chǎn)權(quán)糾紛材料，而材料的地址，就這條巷的深處。

雨還，銅鈴又響了聲，像是催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