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池底亡魂

頭疼得像是要裂。

顧硯舟迷迷糊糊睜眼，只覺得渾身濕冷，骨頭縫都透著寒氣。

他費力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映入眼簾的是暗紅的帳頂，繡著些褪了的纏枝花紋。

是醫(yī)院。

實驗室的書架倒了，他記得后刻是古籍竹簡劈頭蓋臉砸來。

“爺！您可算醒了！”

個蒼的聲音帶著哭腔過來。

顧硯舟側(cè)過頭，見個穿著灰布襖子的婦，眼眶紅，臉的皺紋深得能夾住銅。

記憶碎片猛地涌進來。

八歲。定遠侯府。庶出。

生母早沒了。池塘。

背后有推了把。水灌進鼻子，喘過氣……

他閉了閉眼。

“劉嬤嬤？”聲音出，顧硯舟己先愣了。這嗓音細弱稚，明是個孩子。

“哎！是奴！”劉嬤嬤用袖子抹眼睛，“嚇死我了，要嚇死我了……您要是沒了，奴可怎么跟您娘交啊……”

顧硯舟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臂卻軟得使勁。

劉嬤嬤趕緊扶他，往他背后墊了個半舊的引枕。

屋子，陳設(shè)簡。

張，個掉漆的衣柜，靠窗擺著書桌，桌硯臺的墨都干了。

窗紙有些地方破了，月的風從縫鉆進來，冷颼颼的。

“今兒是初幾了？”顧硯舟問。

“月二了?！眲邒叨藖硗牒鹾醯乃?，“您昏了整。來，先把藥喝了?！?br>
藥味沖鼻。顧硯舟接過碗，抿了，苦得皺眉頭。

“其他呢？”他問得隨意。

劉嬤嬤臉變了變，壓低聲音：“侯爺昨兒個去西山營了，得才回。夫那邊……派春杏過來瞧了眼，了這帖藥?！?br>
語氣透著些忿忿，又敢明說。

顧硯舟慢慢把藥喝完?？辔渡喔?，腦子卻越發(fā)清醒。

盛景朝。承慶年。都城燕京。定遠侯府。

他是府排行八的庶子，生母原是夫身邊的丫鬟，抬了姨娘沒兩年就病逝了。

爹疼，嫡母愛，兄弟姊妹幾個，他排末，也起眼。

“我怎么掉池子的？”顧硯舟碗。

劉嬤嬤眼躲閃：“說是……說是您個兒池邊玩，腳滑了?！?br>
“您信嗎？”

婦嘴唇哆嗦兩，眼淚又來了：“奴當廚房領(lǐng)月例……要是奴跟著，您哪能……”

那就是信了。

顧硯舟沒再追問。問了也沒用，個八歲庶子，個嬤嬤，能討什么公道？

面忽然來腳步聲，還有孩子說笑的聲音。

門吱呀聲被推，兩個穿綢緞襖裙的丫鬟走進來，端著個托盤。

“八爺醒啦？”打頭的圓臉丫鬟笑道，眼睛屋掃了圈，“夫惦記著呢，讓點紅棗羹來補補氣血。”

托盤就碗羹，還飄著幾點棗皮。

劉嬤嬤忙接過來，連聲道謝。

另個瘦個的丫鬟瞥了眼顧硯舟濕漉漉的頭發(fā)，嘴角撇了撇：“八爺往后可些，春寒料峭的，池子邊滑得很。這要是出了事，多疼?！?br>
話聽著像關(guān)，語氣卻涼絲絲的。

顧硯舟抬起頭，明的眼睛著那丫鬟：“謝謝姐姐醒。知是哪位兄長姐姐見我滑去的？該去道個謝才是?！?br>
倆丫鬟對眼。

圓臉的那個干笑：“這……當附近也沒旁，還是掃園子的王頭聽見動靜才喊的?！?br>
“哦?！鳖櫝幹埸c點頭，再說話。

丫鬟們又說了幾句場面話，扭身走了。門關(guān)，劉嬤嬤就朝門啐了。

“裝模作樣！惦記怎么請個夫？就拿來這點西……”

“嬤嬤。”顧硯舟輕聲打斷她，“我冷，想身干衣服。”

劉嬤嬤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去衣柜找。

衣服都是半舊的，料子普，袖還有些短了。

衣服，顧硯舟銅鏡見了己的模樣。

瘦，臉蒼，頭發(fā)濕噠噠貼額頭。

官倒是清秀，眼睛很，只是眼怯生生的——那是原主殘留的子。

他對著鏡子，慢慢扯出個淡的笑。

鏡孩童的眼，點點沉靜來。

傍晚，院子頭熱鬧起來。

各房各院始晚飯，腳步聲、說話聲、丫鬟廝的吆喝聲，隔著墻過來。

顧硯舟這院子卻冷清。

劉嬤嬤去廚房拿飯，半才回來，個食盒，臉太。

“又克扣了？”顧硯舟坐桌前，著本泛的《字經(jīng)》。

書頁邊角都卷了，面還有些稚的批注。

“說今兒個府來了客，菜要先緊著前頭?！眲邒甙巡藬[出來，“就碟炒青菜，碟腌蘿卜，倆饅頭，連片都沒有?！?br>
顧硯舟拿起饅頭咬了。涼的，有點硬。

“往常也這樣？”

“往常……歹有點葷腥?！眲邒咦?，嘆氣，“您別往去，等侯爺回來……”

“父親回來，也來我這院子?！鳖櫝幹壅f得很靜。

劉嬤嬤說話了，低頭抹眼睛。

正著，隔壁院子來笑鬧聲，聽著像是幾個孩子玩鬧。

有個男孩聲音別響：“……那傻子掉池子了？可惜沒淹死！”

“聲點！”另個孩聲音。

“怕什么？聽見又怎樣？個姨娘生的，還當己是爺了？”

笑聲飄過來，刺耳得很。

劉嬤嬤氣得。顧硯舟卻像沒聽見，慢條斯理把青菜夾進嘴，嚼得很仔細。

完晚飯，還沒。顧硯舟讓劉嬤嬤點了油燈，繼續(xù)那本《字經(jīng)》。

盛景朝的文字和原本界古相似，書經(jīng)也樣。

他前教歷史，古籍沒，童子功還。

只是這身原主學得怎么樣。書的批注歪歪扭扭，還有些錯字。

“爺，您剛些，別費了?！眲邒邿粞a衣服，“明兒個族學告?zhèn)€吧？”

“族學什么候課？”

“幾乎都要去。”劉嬤嬤抬頭，“可您這身子……”

“得去?！鳖櫝幹酆蠒?，“去，有些該以為我行了?！?br>
劉嬤嬤愣了愣，著燈爺靜的側(cè)臉，忽然覺得這孩子哪樣了。

往常要是聽見那些閑話，早該紅眼睛了。

“嬤嬤?！鳖櫝幹酆鋈粏?，“府有學問的是誰？”

“那然是太爺了?！眲邒呙摱觯疤珷敭斈昕墒翘交ɡ?！過這些年身子，管事了。族學是請的西席，姓周，也是個舉爺?！?br>
“祖父……”顧硯舟指書頁輕輕敲了敲。

記憶，那位祖父很見這些庶孫。

逢年過節(jié)家宴，能遠遠瞧見眼，清瘦嚴肅的，話多。

油燈噼啪了個燈花。

頭打更的梆子聲遙遙來，已經(jīng)更了。

“睡吧。”顧硯舟書，“明早些我?！?br>
躺，他睜著眼帳頂。身的疲倦陣陣涌來，腦子卻異常清醒。

八歲。侯府庶子。差點被。

前卷學術(shù)，這輩子……怕是得卷點別的了。

窗月光漏進來，冷冷清清照地。

顧硯舟閉眼，把原主的記憶又細細過了遍。

府的際關(guān)系，幾個嫡兄嫡姐的脾，們的眉眼低……

直到后半，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還是那片池塘。水草纏住腳踝，往拽。

岸有晃動，清臉，只聽見笑聲。

他猛地睜眼。

剛蒙蒙亮，劉嬤嬤已經(jīng)面輕輕腳燒水了。

顧硯舟坐起來，深氣。

池底亡魂已經(jīng)死了。

活來的，得是另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