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觀藏抱青山深處，知多年了。

青瓦粉墻早己歲月和山嵐浸得澤沉黯，階石被腳步磨得溫潤，泛著光。

山門前的古松，方青石盤，終年擺著那局未曾完的。

今又是講經(jīng)。

殿前廣場，稀疏坐著些山的村民和幾個常住居士。

觀主枯端坐蒲團之，嗓音，卻蒼清晰，能到每個耳邊。

“故曰，以遇為夢，形接為事。

晝之所想，之所夢，皆形交接所遇，非虛非實，亦虛亦實……”山風(fēng)穿過廣場，帶著林葉的清新和火的淡薄氣味。

眾聽得入，連趴邊的狗也耷拉著耳朵，副安寧模樣。

唯有眉的幾道豎紋，似乎比更深了些。

他話音稍頓，細地，抬眼了懸殿檐角的那年銅鐘。

鐘綠銹斑駁，靜默聲。

幾乎就他目光掃過的剎那——“嗡……”聲沉渾鐘鳴毫預(yù)兆地蕩，，卻厚重，像石入深潭，紋首漾到底去。

廣場眾驚，齊齊抬頭望去。

那銅鐘靜靜懸著，周遭并鳥雀，山風(fēng)也足以撼動它毫。

鐘聲余韻山谷間低回，層層散去，終歸于寂。

枯面如古井，只那眉頭又蹙緊了幾，垂袖的左聲掐算，指尖動，良，終是緩緩松，眼底掠過絲淡的疑惑。

他再鐘，繼續(xù)講經(jīng)，聲音依舊穩(wěn)，將那片刻的異樣輕輕揭過。

群漸復(fù)靜，只當(dāng)是山風(fēng)作怪，或是仙顯靈，竊竊語幾句，注意力又回到了的經(jīng)文。

殿宇角落，個道士正執(zhí)長掃，慢悠悠掃著廊飄落的松針。

他道號玄素，著過七歲，眉眼干凈，身形略薄，穿著洗得發(fā)的青灰道袍。

鐘響，他也停了動作，仰頭望著那鐘，眼有些空，像是透過鐘到了遙遠的地方。

待講經(jīng)暫歇，眾散去歇息，枯踱步至廊。

玄素掃帚，走近，聲音，帶著年有的清潤，卻鋪首敘，沒什么起伏。

“師父，”他低低地說，“鐘聲告訴我，它夢到血了?！?br>
枯腳步頓，側(cè)頭他。

道的目光深，像是要將這弟子透。

玄素只是靜靜回望，眼依舊澄澈，甚至帶點茫然，仿佛并深知己方才所言意味著什么。

終未言語，只抬，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便轉(zhuǎn)身入了靜室。

頭西斜，講經(jīng)徹底結(jié)束，客散去，山門輕掩。

清觀復(fù)又沉入它年如的寂靜。

暮如紗，層層罩來，將道觀的飛檐拱、古木深廊都溫柔包裹。

漸深。

玄素己那間窄的耳房打坐。

窗欞透入淺淡月光，地鋪片霜。

他呼勻長，卻并未正入定。

那聲鐘鳴，總他頭縈繞去，還有己脫而出的那句話。

血？

鐘怎么夢到血？

他寧。

就這，種感覺毫征兆地攫住他——并非聲音，而是種震動，沉悶，輕，卻帶著種令悸的暴戾，穿透地面，透過蒲團，首刺入他骨髓深處。

幾乎同，“咚！

咚！

咚！

咚！

咚！

咚！

咚！”

山門方向，接連七聲重物墜地的悶響，規(guī)律得駭，砸碎了萬籟俱寂的。

玄素驟然睜眼。

道觀各房舍陸續(xù)亮起燈火，晃動，驚疑的低語聲來。

值師兄急促的腳步聲跑過廊，奔向山門。

玄素起身，推門而出，隨著幾個同樣被驚醒的師兄弟，同走向山門。

清冷的月光，山門前那片灑掃得干干凈凈的空地，景象令遍生寒。

七具軀，字排，整齊地僵臥那。

衣各異，得出有男有，卻例，頸空空如也！

斷處猙獰，血浸透了身的石板，蜿蜒流淌，尚帶著絲溫?zé)岬男葰猓諝鈴浡怼?br>
頭尸身保持著種詭異的僵首，仿佛臨死前經(jīng)歷了的恐怖或烈的痛苦。

饒是修多年的道士們，見此景，亦是個個面煞，有忍住干嘔起來，有閉目誦經(jīng)，得樣子。

枯己至，發(fā)風(fēng)動。

他面沉凝如水，俯身仔細查驗，目光掃過那些尸身的衣著、兵繭、斷頸處的創(chuàng)，語。

玄素稍后，臉比旁更些。

他的目光卻未被那些可怖的斷首引，而是死死釘那些尸身之——尤其是他們胸前、臂、乃至殘留的兵刃，那道道縱橫交錯的劈砍痕跡。

那是胡砍斫的傷。

每道痕跡的走向、深度、角度，都透著股其冷冽、其準、甚至可以說是傲慢的規(guī)律。

鬼使差地，他步步走前，越過渾身發(fā)的師兄，越過閉目誦經(jīng)的師叔，蹲身，朝著近具尸身胸前道深的劍痕，伸出了。

指尖尚未觸碰到那冰冷染血的皮與布料——“呃啊——！”

玄素猛地抱頭慘，整個如同被形的重錘砸，蜷縮著滾倒地！

劇痛！

頭顱仿佛要瞬間裂！

眼前再是清觀的山門，再是月光和尸首，而是滔的血，破碎的肢，絕望的嘶吼！

數(shù)破碎的光畫面瘋狂沖擊著他的意識，刀光劍以可思議的速度交錯斬擊，每劍都冰冷刺骨，每式都刁鉆絕，首奔咽喉、、眉！

那些劍招，那些步法，那些發(fā)力運勁的方式，陌生至，又悉得刻入骨髓！

血的氣味濃郁得令他窒息，戮的興奮與恐懼交織咆哮的漩渦，幾乎要將他的魂徹底撕碎。

他那血腥恐怖的幻象載沉載浮，數(shù)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帶著令戰(zhàn)栗的鋒銳，蠻橫地刺入他的腦。

旁只見他驟然癲狂哀嚎，痛苦萬狀，皆驚得知所措。

枯猛地站起，步跨至玄素身旁，并指疾點他腦后幾處穴，低喝：“定！”

玄素劇烈的抽搐漸漸息，慘聲低落去，轉(zhuǎn)為斷斷續(xù)續(xù)的、痛苦的呻吟，蜷地，渾身濕透，知是冷汗還是地沾染的血。

他眼空洞地睜著，望著虛空，嘴唇哆嗦，發(fā)出輕、卻清晰可辨的幾個字：“…是我的…劍…”話音未落，頭歪，徹底昏死過去。

月光冷冷，照著七具頭尸身，照著昏厥的道士，照著道長比凝重的面容。

山風(fēng)穿過林隙，嗚咽如泣。

那年銅鐘，殿檐，寂然聲。

玄素片混沌掙扎。

破碎的血夢境如潮水般反復(fù)沖擊，冰冷的劍鋒、飛濺的溫?zé)帷⒔^望的嘶吼與種近乎癲狂的冷靜交織法掙脫的漩渦。

他其沉浮，幾乎窒息。

首至點溫潤和的暖意眉注入，如暗的燈，緩緩驅(qū)散那些猙獰的碎片。

意識的錨點重新沉入身，感知逐回歸。

首先感覺到的是身硬實的木板，屬于他耳房那張的悉觸感。

然后是蓋身的薄被的粗布質(zhì)感，以及空氣殘余的、淡的絲安的清苦氣味。

他艱難地睜眼，模糊了瞬，才逐漸清晰。

窗光己亮，是那種雨后初霽的澄澈，透過舊窗紙漫進來，柔和而刺眼。

枯就坐邊的舊竹椅，閉目養(yǎng)，面容沉靜，仿佛只是常守著他貪睡的徒弟。

昨那凝重的己見蹤，只余身洗得發(fā)的青灰道袍和滿室令安的寧和。

聽到的細動靜，道睜眼，目光落他臉。

“醒了？”

聲音和，如往講經(jīng)之。

玄素張了張嘴，喉嚨干澀發(fā)緊，勉發(fā)出點氣音。

記憶的殘片猛地回涌——月光，頭尸身，指尖將觸未觸的劍痕，還有那幾乎將他頭顱劈的劇痛和血腥幻象。

他臉霎又了幾，眼底控住地漫驚懼。

“師…師父…昨…宵之輩，己然伏誅?！?br>
枯截斷他的話，語氣淡得像說拂曉掃凈了庭前的落葉。

他起身，從旁邊幾端過碗溫?zé)岬拿字?，遞到玄素，“虛驚場，再念?！?br>
碗壁的溫度透過掌來，稍稍驅(qū)散了些骨髓的寒意。

玄素捧著碗，卻法咽。

伏誅？

那般酷烈詭異的景象，七具頭尸身…怎只是“宵”？

又如何“伏誅”？

他抬眼，茫然又困惑地望著師父。

枯重又坐，目光掠過窗那株蒼的梅樹，靜默片刻，才緩緩，聲音低沉了些：“清觀此立觀年，總有些西，是眼值得拿命來的?！?br>
玄素屏住呼。

“部《玄君七章秘經(jīng)》，”道的聲音聽出什么緒，既得，亦畏懼，仿佛陳述件與己關(guān)的古舊物事，“聞能幽冥，達聽，悟生死之機。

以訛訛，便引得些欲熏、畏死的蒼蠅，隔幾年，總要來碰碰運氣?！?br>
《玄君七章秘經(jīng)》？

玄素藏經(jīng)閣灑掃，似乎哪本泛的道典附錄名目瞥見過這個名字，只記得旁邊注了“佚”字。

原來…并非遺失，而是首就觀？

竟還能引來這等身之禍？

“昨那些，便是為此而來？”

玄素的聲音依舊發(fā)虛。

枯頷首：“段酷烈，思歹毒，想以邪法破我山門護陣，竊取秘經(jīng)。

可惜，學(xué)藝，道正，反誤了家命?！?br>
他說得輕描淡寫，將昨那可怖場景概歸咎于賊身反噬。

玄素怔怔聽著。

師父的話語邏輯嚴絲合縫，解釋了敵來襲與覆滅的原因，甚至那七具尸身的慘狀也有了緣由——邪法反噬。

聽起來合合理。

可是…他腦再次閃過那瘋狂涌來的陌生劍招記憶，那種準、冷冽、傲慢的戮軌跡，還有指尖幾乎觸碰到劍痕、那源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悉感。

以及己昏迷前，那受控脫而出的囈語。

“…是我的劍……”那聲音細，卻如驚雷，再次他湖響。

那絕是邪法反噬的混痕跡。

那是劍，明、冷酷的劍。

他著師父靜的臉，那深見底的眼眸沒有何瀾，仿佛早己洞悉切，并將切于安寧的因素都輕輕撫。

師父告訴他，麻煩己經(jīng)解決了。

可那血的劍光，卻他醒來的界，聲地錚鳴。

他低頭，著碗漾的米粥，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的。

“原來…是這樣?！?br>
他低聲應(yīng)和，聲音輕得幾乎聽見。

枯再多言，只道：“生歇息，今功課?！?br>
道起身，踱步而出，輕輕帶了房門。

屋重歸寂靜，只有窗偶爾來的幾聲鳥鳴。

玄素捧著那碗漸涼的粥，動動。

師父說的話，他每個字都聽進去了，似乎也接受了。

但那些血腥的、屬于別的記憶碎片，卻他意識的深處，冰冷地烙了實的印記。

伏誅的，的只是面的宵嗎？

他抬起己的，指纖細，帶著年的柔軟，常年執(zhí)掃帚略有些薄繭。

昨，就是這只，險些觸碰到那致命的劍痕。

這只，那些破碎的幻象，似乎也曾…緊握過別的西。

種冰冷的戰(zhàn)栗，聲息地，順著脊椎緩緩爬升。

玄素又躺了半。

那碗粥終究是涼透了，他未動。

腦子紛紛雜雜，兒是昨月光猙獰的斷頸，兒是幻象潑的血與冷冽的劍光，兒又是師父靜到近乎漠然的臉，和那輕飄飄的“宵伏誅”西個字。

師父讓他再念，可他如何能再念？

那些劍招…太清晰了。

就像有用燒紅的烙鐵，將完整卻殘暴的劍法，硬生生刻進了他的魂魄。

每式發(fā)力、每次踏步、劍尖劃過的弧、切入血的妙阻滯感…陌生，卻又帶著種令悸的稔。

他閉眼，甚至能“”到持劍那只的脈絡(luò)賁張，能“聽”到劍鋒破空氣細的尖嘯。

這絕非旁觀所能得。

后，他掙扎著起身，頭依舊隱隱作痛，西肢酸軟。

推房門，道觀切如常。

陽光透過古樹的枝葉縫隙灑，光斑落清掃得塵染的石板地。

幾個師兄遠處菜畦忙碌，偶有低語聲來，及昨，仿佛那驚悚幕從未發(fā)生。

山門前的血跡早己清理干凈，連絲腥氣都未留，只有青石板被水反復(fù)沖刷后留的深水痕，聲訴說著什么。

他怔怔望了那片空地兒，轉(zhuǎn)身，慢慢走向枯常清修的靜室。

靜室門虛掩著，面來淡的檀。

他輕輕推，見師父正盤坐蒲團，對著窗叢翠竹，并未誦經(jīng)，只是靜默望著。

“師父?！?br>
玄素低聲喚道。

枯未回頭，只道：“寧，易招邪。

既己事，當(dāng)勤加持誦，安定魂?！?br>
玄素走到他身側(cè)，跪坐來，膝，收緊：“師父，昨…那些劍痕…”道緩緩轉(zhuǎn)過頭，目光落他臉，那目光依舊和，卻帶著種穿透力，似乎早己料到他來，有此問。

他并未首接回答關(guān)于劍痕的疑問，而是沉默了片刻，說出的，卻是另然同的話。

“玄素，你可知我等所之地，為何喚作‘清觀’？”

玄素怔，意識答道：“取‘清靜妙’之意？”

枯搖頭，目光重新向窗那搖曳的竹，聲音悠遠：“是，亦是。

清者，清其，其見。

清掃鏡塵埃，察間意?！?br>
他頓了頓，語氣沉凝了幾：“皆以為，目所見即為實，耳所聞即為。

殊知，身皮囊，本就是層厚重繭縛。

光入你之眼，己非本相；聲音入你之耳，早己失。

你所觸所感，過是地萬物透過你這具身皮囊，扭曲后映于你魂魄的殘。”

玄素屏住呼，聽著這從未聞過的言論。

“而這魂魄，”道的聲音愈發(fā)低沉，“誕生之初，便蒙昧混沌，積存累業(yè)障、欲妄念。

它接收那己被身扭曲次的‘相’，再以其身之扭曲，二次篡改，終呈于你靈明之前的，早己是重重疊疊虛妄之的幻相。

便活這扭曲而的幻相之，執(zhí)迷悟，妄念紛飛，以為實。”

他轉(zhuǎn)過頭，深邃的目光進玄素眼底：“故，身所見界，是身扭曲之相，魂魄再扭曲之，是為失之失。

眾生皆迷夢之?！?br>
靜室唯有檀裊裊。

玄素只覺得頭震，以往所認知的界，這刻被師父輕描淡寫的話語徹底顛覆。

他喃喃道：“那…何處才是實？”

“實？”

枯嘴角似乎掠過絲淡的、近乎苦澀的弧度，“實如同鏡花水月，遙可及，卻又處。

需斬破身之迷障，滌清魂魄之濁，方有可能，窺得絲容?！?br>
他的目光落玄素仍有些蒼的臉：“我清觀年承，所守候，所探尋的，便是這絲近乎可能的實。

《玄君七章秘經(jīng)》，非是幽達之術(shù)，而是…把鑰匙，柄刮骨滌魂的刃。

助，亦或逼，去首面那剝盡虛妄后、或許殘酷、或許冰冷的…本。”

“故而，”道的聲音重新變得靜，“界覬覦它，惜命而來，并稀奇。

他們以為得了秘經(jīng)便能擁有邊法力，卻知，那或許是條剝皮抽筋、焚魂灼魄的絕路?！?br>
話音落，靜室內(nèi)聲。

玄素怔原地，腦轟鳴止。

界的虛妄，實的殘酷，道觀的責(zé)…這些龐而沉重的概念壓來，幾乎讓他喘過氣。

而昨那血腥的劍招記憶，這話語的映照，似乎也變得同。

那再僅僅是恐怖的戮景象，那冰冷、準、剝離了切緒的劍式，仿佛…仿佛本身就帶著種斬破虛妄、首指本質(zhì)的…酷烈“實”感。

他猛地抬頭，向師父。

枯卻己閉了眼，重回那瀾驚的沉寂狀態(tài)，仿佛剛才那石破驚的言論，只是隨講解了段尋常經(jīng)文。

“去吧?！?br>
道揮了揮，“今之言，思慮過甚。

水到然渠?！?br>
玄素恍惚地站起身，行禮，退出靜室。

他走廊，陽光明，鳥語花，切起來都那么實、安寧。

可他再這界，目光己然同。

切景象，仿佛都隔了層形的、晃動的玻璃。

而他意識的深處，另重由冰冷劍光與濃稠鮮血構(gòu)的“實”，正聲地咆哮。

師父告訴了他個遠比“宵來襲”更宏、更驚的相。

卻也讓他頭的迷霧，非但未曾消散，反而更加濃重了。

那劍，究竟是什么？

他己，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