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總帶著化的濕意，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發(fā)亮，連空氣都飄著淡淡的霉味。

程家的院卻收拾得干凈，檐掛著的竹簾半掩，遮住了屋的光，只漏出些墨，混著院角梅樹的殘韻，雨霧纏纏繞繞。

程儉坐窗邊的矮凳，攥著半塊啃剩的麥餅，目光卻黏父親程鴻的那張紙。

那是張泛的進(jìn)士榜，邊角被反復(fù)摩挲得發(fā)，程鴻的指正?！俺跳櫋眱蓚€字，指腹的薄繭蹭過紙面，發(fā)出輕的沙沙聲。

“二年寒窗，就這么張廢紙?！?br>
程鴻的聲音很輕，像被窗的雨聲打濕了，落進(jìn)程儉耳朵，帶著說出的沉。

他抬起頭，程儉才清父親的眼——那是曾盛滿光的眼，年輕讀遍經(jīng)史子集，講起孔孟莊總帶著意氣，可如今，眼尾的細(xì)紋是散去的倦，連瞳孔都像是蒙了層灰。

“爹，”程儉把麥餅竹籃，輕聲，“涼了，您把窗關(guān)吧，別著涼?！?br>
程鴻沒動，只是把榜又往眼前了，像是要從那墨跡出花來。

“你還記得爹考那年？”

他突然，聲音飄得有些遠(yuǎn)，“那兒你才歲，跟著你娘街等我，我抱著你舉得，跟你說，咱程家要出頭了。”

程儉當(dāng)然記得。

那的別，把父親的紅袍照得發(fā)亮，街的都圍著他們道喜，父親的笑聲比街邊的鑼還響。

可這份歡喜沒撐過半個月，吏部的公文就來了，面寫著“程鴻”二字與當(dāng)朝護(hù)鳥“鴻鳥”名諱相沖，恐?jǐn)_佑，故“暫用，另候差遣”。

這“另候差遣”，等就是年。

程儉走到父親身邊，接過那張榜，指尖觸到紙面的涼意，像觸到了父親這年的光。

“爹，吏部個月是又文了嗎？

說……說什么？”

程鴻嘲地笑了笑，拿起桌邊的瓷杯抿了冷茶，“說讓我去當(dāng)個品教諭，還是偏遠(yuǎn)的縣丞？

儉兒，你爹考的是二甲進(jìn)士，是街邊擺攤算卦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又很低去，帶著難以掩飾的頹喪，“就因為個‘鴻’字，就因為那只供太廟的鳥，我這輩子就只能困這江南院，對著這張破榜發(fā)呆?！?br>
窗的雨得更密了，打竹簾，發(fā)出噼啪的聲響。

程儉著父親鬢角新添的發(fā)，像被什么西堵著，悶得發(fā)慌。

他想起候，父親教他讀“當(dāng)凌絕頂，覽眾山”，說男要有鴻鵠之志。

想起父親深燈批注典籍，說要讓程家的學(xué)問去。

可如今，這些志向都像被雨水泡過的紙，軟塌塌地貼實，再沒了往的挺括。

“爹，”程儉猶豫了半晌，終于把憋的話說了出來，“我前幾您的《歷山水志》，到謝靈運游遍江南，徐霞客踏遍岳，他們……也沒官場求前程，可也活了己想活的樣子?！?br>
程鴻猛地抬頭他，眼帶著驚訝，又很轉(zhuǎn)為復(fù)雜。

他沉默了許，才伸拍了拍程儉的肩，指腹的繭蹭過程儉的衣領(lǐng)，帶著些的糙意。

“你是想出去走走？”

程儉點頭，指尖攥得發(fā)：“我想替您的山，那些您沒機(jī)去的地方。

或許……或許山水能解您的愁。”

程鴻沒說話，只是起身走到書架前，從層抽出塊巴掌的木牌。

木牌是桃木的，面刻著“守”兩個字，字跡蒼勁，是程鴻年輕的筆。

“這是我考秀才那年，你祖父給我的?！?br>
他把木牌遞給程儉，“你要走，爹攔你。

只是記住，山水雖，也別忘了本；路再遠(yuǎn)，也別忘了回家的方向。”

程儉接過木牌，掌來桃木的溫涼，那兩個“守”仿佛帶著溫度，順著指尖鉆進(jìn)。

他著父親眼角的細(xì)紋，著窗連綿的雨，突然覺得鼻子發(fā)酸。

他想說“我回來的”，想說“我?guī)氲娘L(fēng)景回來”，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個輕輕的“嗯”。

雨還，竹簾的梅樹風(fēng)輕輕搖晃，像別，又像挽留。

程儉握著那塊“守”木牌，目光落父親的進(jìn)士榜，忽然有了個念頭——他要走出去，僅是替父親山河，更是要山水，找到條屬于己的路，條被“鴻鳥”困住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