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的A校園，梧桐葉剛剛染抹。

藝術學院的琴房樓與術學院的紅樓隔著片工湖遙遙相望，像是兩個互打擾又彼此觀察的獨立界。

梨繪抱著畫板匆匆穿過連接兩棟樓的玻璃長廊，湖面正泛著后點的粼粼光。

她遲到了——素描課教授臨改變了寫生地點，從?；▓@改到了琴房樓樓的露臺，據(jù)說是為了讓學生捕捉“光建筑立面的流動”。

“繪，這邊！”

同班的林曉薇樓梯招，尾辮隨著動作晃晃，“教授說我們可以由選擇角度，但西點前須完結構草圖?！?br>
梨繪點點頭，調整了肩沉重的畫具袋。

她選了露臺側的角落，那有幾棵的梧桐探出枝椏，琴房樓斑駁的紅磚墻搖曳的樹。

架畫板，鋪素描紙，她習慣地先觀察——這是爺爺教她的課：畫你到的，更要畫你感受到的。

琴房樓的窗戶多敞著，同器的聲音從各個樓層流淌出來，交織片太和諧卻生機勃勃的背景音。

長笛的清澈，琴的悠揚，偶爾夾雜著幾聲走調的鋼琴練習。

梨繪喜歡這種聲音，它讓靜止的建筑有了呼。

炭筆紙沙沙作響，勾勒出窗戶的輪廓，磚墻的紋理，光的界。

她完沉浸繪畫的界，首到段鋼琴聲突然切入，與其他所有練習聲都同。

那旋律像是從很遠處飄來，又仿佛就耳邊。

是練習曲，也是梨繪悉的何古典章，而是段由流淌的即興創(chuàng)作，憂郁帶著絲肯屈服的倔。

鋼琴聲從樓某個窗出，與梨繪所的位置幾乎行。

她的筆尖停住了。

那音有種魔力，讓墻的光似乎也隨之顫動。

知覺，她的始跟隨旋律的節(jié)奏移動，炭筆的條再拘泥于建筑結構，而是多了某種流動的韻律感。

段亢的琶音后，琴聲戛然而止，像被硬生生掐斷的嘆息。

然后是西落地的悶響，和聲壓抑的低咒。

梨繪意識地轉頭，望向琴聲來的窗。

透過半的窗戶，她見個男生的側。

他坐鋼琴前，指還懸琴鍵方，肩繃得很緊。

后的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他身明明暗暗的光斑，讓他起來像是某種被困光牢籠的生物。

似乎是察覺到，男生突然轉過頭。

兩的目光隔著米距離的空氣撞。

梨繪呼滯——那是過的眼睛，即使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其的銳，但此刻那銳被種更深的西覆蓋著，像是挫敗，又像是憤怒。

他盯著她了兩秒，然后“砰”地聲關了窗戶。

梨繪愣原地，的炭筆“啪嗒”掉腳邊。

她慌忙彎腰去撿，再抬頭，那扇窗己經(jīng)變反光的玻璃，面什么也見了。

“繪，你發(fā)什么呆呢？”

林曉薇知何了過來，順著她的目光去，“哦，那邊是音系的琴房。

你到誰了？”

“沒，沒什么?！?br>
梨繪收回，重新拿起炭筆，卻發(fā)剛才那種流暢的感覺消失了。

她著畫紙多出來的那些非建筑的條——它們破壞了結構的嚴謹，卻讓畫面有了奇異的生命力。

她猶豫了，沒有擦掉。

接來的，梨繪每都來琴房樓寫生。

教授布置了系列建筑素描作業(yè)，要求從同角度捕捉這棟年樓的氣質。

她沒有承認，但每次選位置，都覺地靠近樓側的那個區(qū)域。

那個男生的琴聲了她作畫的背景音。

有是早晨八點的清冽練習，有是后點的由即興，偶爾傍晚，有些破碎的旋律片段，像是努力要拼什么卻總是失敗。

梨繪發(fā)，她能過琴聲判斷他當?shù)臓顟B(tài)——流暢概是順的，斷斷續(xù)續(xù)可能遇到了瓶頸，完沉默的子，她莫名地有些擔。

周西，空堆起了鉛灰的，空氣有雨前有的沉悶。

梨繪露臺支畫板，發(fā)那扇窗罕見地敞著。

她裝作調整畫板角度，用余光瞥向室——男生背對窗戶站著，拿著張譜，另只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

他今穿著簡的T恤，肩背的條布料清晰可見。

突然，他把譜揉團，扔向墻角。

紙團撞墻，又力地彈，滾到鋼琴腳。

梨繪的跳漏了拍。

她著他站那，肩膀起伏，像是壓抑著什么緒。

幾鐘后，他走到鋼琴前，卻沒有坐，只是用根指按個低音鍵。

沉重的音符沉悶的空氣震動，然后消散。

就這，滴雨落了來，打梨繪的畫紙，暈片灰。

她慌忙收拾畫具，但雨勢迅速變，轉眼就了傾盆之勢。

露臺沒有遮擋，過幾秒鐘，她的畫紙就濕透了半。

“該死?！?br>
她低聲咒罵，這己經(jīng)是這周廢掉的張畫了。

“進來?！?br>
聲音從窗來。

梨繪抬起頭，到那個男生站窗，側身讓出了空間。

雨水模糊了，她清他的表。

“點，除非你想讓所有畫具泡水?！?br>
他的聲音帶著絲耐煩，但己經(jīng)伸出來，準備接她遞來的西。

梨繪猶豫了秒，還是把畫板和畫具袋遞了過去，然后己撐著窗臺，有些笨拙地進窗戶。

落地沒站穩(wěn)，踉蹌了，男生意識地扶住了她的臂。

他的掌很熱，透過濕透的衣袖到她的皮膚。

梨繪像被燙到樣縮回，男生也立刻松了。

“謝謝?！?br>
她聲說，低著頭敢他。

琴房彌漫著舊木頭、紙張和絲若有若的薄荷味。

房間，除了鋼琴和譜架，只有張椅子、個茶幾，和角落堆的些譜和書籍。

墻貼著幾張泛的音報，其張是年前柏林愛團的訪演出。

梨繪的目光被鋼琴的樣西引——那是盆的多植物，種裂了縫的克杯，與整個房間略顯頹廢的氛圍格格入。

“你什么？”

男生注意到她的，語氣依然太。

“那個，”梨繪指了指多，“很可愛?！?br>
男生愣了，似乎沒料到她說這個。

他摸了摸鼻子，走到鋼琴前，把梨繪的畫具靠墻邊：“雨停了就走吧。”

然后他坐，背對著她，指琴鍵，卻沒有彈奏。

房間只剩雨聲和兩輕的呼聲。

梨繪站窗邊，著己濕透的畫板，面那張畫己經(jīng)糊團，炭筆的條雨水融化、流淌，形意想到的紋理。

她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意是藝術的另種可能?！?br>
她悄悄從畫具袋取出的素描本和鉛筆，后頁坐，始畫眼前到的——男生的背，鋼琴的曲，窗的雨幕，還有那盆倔生長裂縫克杯的多。

鉛筆紙沙沙作響，與雨聲應和。

她畫得很，幾乎是本能驅動，捕捉那些瞬間的光和氛圍。

男生僵硬的肩，他后頸凸起的頸椎骨，鋼琴漆面倒映的窗戶形狀，多植物飽滿的葉片幾乎見的水珠。

知過了多，男生突然，依然沒有回頭：“你每都來。”

是陳述，是疑問。

梨繪的筆尖頓了頓。

“我建筑素描作業(yè)?！?br>
她解釋道。

“建筑素描需要連續(xù)畫個星期？”

梨繪知該怎么回答。

難道要說，是因為你的琴聲讓那些靜止的建筑有了生命？

男生轉過身，目光落她的素描本。

梨繪意識地想合本子，但他的動作更——他起身走過來，伸拿走了素描本。

“等等，那是——”梨繪想奪回來，但男生己經(jīng)到了她剛剛畫的那頁。

他盯著那幅速寫，表從初的漫經(jīng)變得認。

梨繪緊張地絞著指，等著他的評價或批評——院，她的畫被教授夸過，被同學羨慕過，但從未像此刻這樣，感到種近乎赤的暴露。

“你抓住了?！?br>
許，男生低聲說，指輕輕拂過紙面，“那種……被困住的感覺。”

梨繪驚訝地抬頭，對他的眼睛。

這次，她沒有避。

她到了他眼的認，還有絲她明的、復雜的緒。

“我葉藝宸，音系?！?br>
他把素描本遞還給她，動作比之前溫和了許多。

“梨繪，院二。”

她接過本子，指碰到了他的。

兩都迅速收回。

窗，雨勢漸，變了淅淅瀝瀝的細雨。

陽光試圖穿透層，琴房模糊的光斑。

“你剛才彈的那段，”梨繪鼓起勇氣問，“是你己寫的曲子嗎？”

葉藝宸的眼閃過絲驚訝：“你聽得出那是練習曲？”

“它很有……個風格。

尤其是間那段轉調，像是掙扎著什么。”

這次葉藝宸的愣住了。

他盯著梨繪，像是次正清她：“音？”

“懂。”

梨繪誠實地搖頭，“但我爺爺是作曲家，候耳濡目染，能聽出點西。

他說，的音和的畫樣，都有‘形狀’和‘顏’?！?br>
葉藝宸的嘴角揚起，那是梨繪次到他笑，雖然很淡，卻讓他整個的氣質都柔和了。

“你爺爺說得對。”

他走到鋼琴前，指拂過琴鍵，但沒有按，“我剛才那段，確實卡住了。

有個過渡怎么都處理，像是道跨過去的坎?！?br>
“可以……再彈次嗎？”

梨繪問，隨即又覺得己太唐突，“如打擾的話?！?br>
葉藝宸了她眼，然后琴凳坐。

這次，他彈得很慢，像是拆解每個音符。

梨繪靜靜地聽著，目光覺地落他的指——修長，骨節(jié)明，琴鍵跳躍，有種奇異的感。

彈到那個卡住的段落，葉藝宸停了來，指懸半空，眉頭緊鎖。

“這，”梨繪忽然，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么，“如用轉調，而是重復前面的主題，但慢，輕，像回聲樣，……”她沒再說去，因為葉藝宸己經(jīng)始嘗試了。

他按照她的示，重復了主題旋律，但節(jié)奏拖慢，力度減弱，讓音符像雨滴樣顆顆落。

然后，那個原本卡住的地方，他然而然地過渡到了段。

琴聲再次響起，這次完整而流暢。

憂郁的底仍，但多了種釋然的溫柔。

后個音符落，雨剛停了，束陽光穿透層，照進琴房，照亮空氣飛舞的塵埃。

葉藝宸轉過頭，眼有什么西發(fā)光：“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畫畫也這樣。”

梨繪解釋，“有候個地方怎么畫都對，就退步，個方式表達同樣的西。

比如畫，定要用更深的顏，可以留，讓觀者己想象?！?br>
葉藝宸著她，了很，到梨繪始。

然后他說：“周晚，音系有型的作品展示，我有首曲子要演。

你……要來嗎？”

梨繪沒想到收到這樣的邀請。

她著葉藝宸，他問得隨意，但緊繃的頜暴露了他的緊張。

“?！?br>
她聽見己說。

葉藝宸明顯松了氣，雖然試圖掩飾。

他走到茶幾邊，從堆譜出張皺巴巴的節(jié)目，用鉛筆面畫了個圈：“這個間，音廳。

用票，首接進?！?br>
梨繪接過節(jié)目，到“葉藝宸”個字被圈晚七點半的那欄，曲目是《雨痕》。

“我去的?！?br>
她認地說。

窗的空完晴了，陽光灑濕漉漉的校園，切都閃閃發(fā)光。

梨繪收拾畫具，準備離。

“梨繪?！?br>
葉藝宸身后住她。

她回頭。

“今……謝謝?！?br>
他說，然后補充道，“你的畫，很。”

梨繪的臉頰發(fā)燙，她點點頭，抱著畫具出窗戶。

露臺的積水映著藍，像面面破碎的鏡子。

走出幾步，她忍住回頭。

葉藝宸還站窗邊，著她離。

見她又回頭，他抬起，輕輕揮了揮。

梨繪也揮了揮，然后加腳步，跳得像剛跑完場步。

她低頭了的節(jié)目，那張皺巴巴的紙，“葉藝宸”和“雨痕”幾個字陽光格清晰。

湖對岸，院紅樓的某個窗戶后，林曉薇舉著機，剛拍了琴房樓露臺，梨繪窗進入某個房間，又段間后窗而出的過程。

“有況啊?！?br>
她瞇起眼睛，把照片，雖然清房間的，但那個身明顯是個男生。

而此琴房，葉藝宸坐回鋼琴前，指琴鍵輕輕敲擊，彈著剛才完整呈的那段旋律。

他的目光落墻角那個被揉皺又展的紙團，又移到窗臺那盆多植物。

他想起生說“很可愛”的，想起她聽音專注的側臉，想起她建議“像回聲樣”輕柔的聲音。

窗的梧桐葉，雨水匯聚珠，緩緩滴落，陽光折出細的虹。

葉藝宸的嘴角，覺地揚起個正的笑容。

而回院的路，梨繪素描本，著那幅雨琴房的速寫，右角輕輕寫期，然后，猶豫片刻，又添了兩個字：“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