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軌撞擊枕木的哐當(dāng)聲，像是某種調(diào)而固執(zhí)的鼓點，敲打我的耳膜，也敲打我空蕩蕩的。

窗，是飛速倒退的、模糊片灰綠的田和零星的村落。

年的夏，空氣彌漫著塵土和柴油混合的、屬于綠皮火的獨氣味。

我勇，二八歲。

幾個前，我還穿著那身洗得發(fā)的舊軍裝，站營房門，后次向那面獵獵作響的軍旗敬禮。

，我穿著同樣洗得發(fā)的便裝，蜷縮硬座廂角落的位置，捏著張皺巴巴的退伍證和張同樣皺巴巴的回鄉(xiāng)票。

濱港市——我的家鄉(xiāng)。

個我記憶帶著咸腥風(fēng)味道的沿城市。

兩年了，我離了它，以為己那片橄欖綠找到歸宿，找到比父輩面朝土背朝更有價值的活法。

我到了，至某個階段。

偵察尖兵，比武標兵，嘉獎令……那些曾經(jīng)讓我沸的榮譽，如今都變了壓背包底部的幾張薄紙，連同那枚冰冷的“因違紀勒令退伍”的決定書起，沉甸甸的，墜得我肩膀生疼。

“意氣用事”？

處決定是這么寫的。

我盯著窗，嘴角扯出個聲的冷笑。

那個腦滿腸肥、只溜須拍的營副，克扣戰(zhàn)士伙食費飽囊，被我撞個正著。

警告？

記過？

他輕飄飄句話就想揭過？

我忘了炊事班張那張蠟的臉，忘了他因為營養(yǎng)良暈倒訓(xùn)練場的樣子。

所以，當(dāng)那個營副再次用那種施舍般的語氣教訓(xùn)我“懂規(guī)矩”，我的拳頭比腦子更步。

拳，兩拳……首到他被我揍得鼻青臉腫，像個破麻袋樣癱地。

后？

很嚴重。

他背后有。

我的辯解和證據(jù)，“毆打領(lǐng)導(dǎo)，嚴重違紀”的定面前，蒼力。

軍旅生涯，戛然而止。

“濱港站到了！

濱港站到了！

的旅客請前準備！”

列員嘶啞的喊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廂陣動，們始起身，拖拽著行李，向門涌去。

我拎起那個磨損嚴重的軍用背包，后個站起身。

背包很輕，面除了幾件洗衣物和那些證明我“失敗”的文件，別長物。

兩年，仿佛場夢。

夢醒了，我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走出出站，濱港市的熱浪混雜著腥味、汽尾氣和汗臭撲面而來，瞬間將我包裹。

站廣場頭攢動，販的賣聲、摩托的轟鳴聲、拉客司機的吆喝聲交織起，嘈雜得讓煩意。

的廣告牌畫著穿著髦的男，推銷著某種新出的飲料，艷麗得刺眼。

這就是年的濱港，像頭剛剛蘇醒的獸，躁動安，充滿了原始的欲望和混的生機。

我站廣場邊緣，有些茫然。

家？

父母早逝，唯的姐姐遠嫁他鄉(xiāng)，多年有聯(lián)系。

那個位于城區(qū)、低矮潮濕的房，鑰匙還我兜，但那早己是“家”，只是個空殼。

先去吧。

我辨認了方向，朝著記憶的城區(qū)走去。

街道比記憶更擁擠了。

多了很多新蓋的樓房，貼著瓷磚，陽光反著刺眼的光。

也多了很多店鋪，錄像廳門貼著港臺明星的報，游戲廳出“噼啪啦”的子音，發(fā)廊門坐著穿著暴露、翹著二郎腿的年輕。

城區(qū)的巷子依舊狹窄逼仄，水橫流，空氣飄散著飯菜和垃圾混合的復(fù)雜氣味。

我憑著記憶拐進條巷，找到了那扇悉的、油漆剝落的木門。

鑰匙進鎖孔，有些滯澀，轉(zhuǎn)動發(fā)出“咔噠”聲悶響。

推門，股濃重的霉味和灰塵味涌了出來。

屋光昏暗，只有扇窗戶透進些光。

家具落滿了厚厚的灰塵，墻角掛著蛛。

地散落著幾張舊報紙，期停留兩年前我離家的候。

這就是我的“歸途”。

沒有鮮花，沒有掌聲，沒有親的擁抱。

只有這滿室的荒涼和寂靜，嘲笑著我的歸來。

我背包，走到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邊，用拂去面的灰塵，坐了來。

疲憊感像潮水樣席卷而來，僅僅是身的，更是從骨頭縫滲出來的那種，對未來的茫然和措。

接來的幾，我像個幽靈樣濱港市游蕩。

首要務(wù)是活去，這意味著需要份工作。

我去了退伍軍安置辦公室。

接待我的年男眼皮都沒抬，指敲著桌面：“勇？

哦，檔案了。

勒令退伍的??？

這個……太辦啊。

企業(yè)都改，崗的還堆呢，你這況……嘖，等等吧，有合適的崗位再知你?！?br>
“等等？”

我著他油光發(fā)亮的腦門，“等到什么候？”

“讓你等你就等！

哪那么多話！”

他耐煩地揮揮，“個！”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

又是這種眼，這種語氣。

部隊，那個營副也是這么我的，仿佛我是什么需要被清除的垃圾。

我深氣，壓頭的火氣，轉(zhuǎn)身離了那個令窒息的辦公室。

我能干等。

我始街頭巷尾尋找招工啟事。

建筑工地需要工，塊，管頓飯。

我去了。

工頭是個叼著煙卷的胖子，斜眼打量著我：“當(dāng)過兵？

力氣？

行，試試吧?！?br>
工地的活計是粹的力消耗。

搬磚、和水泥、扛鋼筋。

烈當(dāng)空，汗水像溪樣順著脊梁往淌，浸透了那件唯的舊襯衫。

粗糙的磚石磨破了掌，火辣辣地疼。

周圍的工友多是沉默的年或更年輕的面孔，眼麻木，機械地重復(fù)著動作。

休息，他們蹲涼處，就著咸菜啃著干硬的饅頭，談?wù)撝议L短或某個工地的。

我沉默地聽著，沉默地著。

塊，這就是我出賣力的價格。

晚回到那間冰冷的屋子，渾身酸痛得像散了架。

躺硬板，望著花板斑駁的水漬，我問己：這就是我想要的？

這就是我脫軍裝來的生活？

股難以言喻的憋屈和憤怒胸腔。

工地干了到半個月，出事了。

個工友，家都他李，多歲，瘦得像根竹竿，扛袋水泥樓，腳滑，連帶水泥從腳架摔了來。

水泥袋砸他腿，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得可怕。

工頭聞訊趕來，臉鐵青，句話是問怎么樣，而是罵罵咧咧：“媽的！

怎么搞的！

耽誤工期！

這醫(yī)藥費誰出？！”

李躺地，痛苦地呻吟著，臉慘。

周圍工友面面相覷，沒敢說話。

我擠群，蹲去檢查李的傷勢，腿明顯變形了。

“得趕緊醫(yī)院！”

我抬頭對工頭說。

“醫(yī)院？

呢？”

工頭瞪著眼，“他己摔的！

公司有規(guī)定，這種意……規(guī)定！”

我猛地站起來，把揪住工頭的衣領(lǐng)，把他那肥胖的身得離地幾寸。

積壓了許的怒火這刻發(fā)了，“都行了！

你還想著？！”

工頭被我眼的兇光嚇住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你想干什么？

我！”

周圍的工友也驚呆了，沒敢前。

我死死盯著他，字句地說：“，立刻，！

他去醫(yī)院！

醫(yī)藥費，你墊！

否則……”我沒說去，但的力道又加重了幾。

工頭臉煞，連連點頭：“，！

松！

我這就！”

我了兩個還算絡(luò)的工友，地把李抬工頭找來的破面包，路到了近的醫(yī)院。

掛號，拍片，確診是脛腓骨粉碎骨折，需要立刻術(shù)。

工頭愿地墊付了押，嘴還停地嘟囔著“倒霉”、“貨”。

術(shù)室，李的家趕來了，個同樣瘦弱的帶著兩個孩子，哭了淚。

她們對著工頭恩萬謝，工頭卻著臉，耐煩地應(yīng)付著。

冰冷的墻壁，著這幕，堵得慌。

我?guī)土死睿Y(jié)呢？

工頭恨透了我，這份工作肯定保住了。

而李家，未來的子只更艱難。

我的拳頭，似乎除了發(fā)泄憤怒，并能正改變什么。

然，二早，工頭就把半個月的工——塊，甩我臉。

“拿著，滾蛋！

我這廟，容你這尊佛！”

散落地。

我彎腰，張張撿起來，塞進袋。

沒再工頭眼，拎起己簡的行李，離了工地。

陽光刺眼，我瞇起眼睛，著這座喧囂的城市，次感到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獨。

工作沒了，積蓄也見底。

那間破屋子像個冰窖，回去也只是對著西壁發(fā)呆。

我始漫目的地游蕩，像個正的游魂。

，我碼頭區(qū)轉(zhuǎn)悠。

的貨輪鳴著汽笛，起重機轟鳴著吊起集裝箱，光著膀子的搬運工喊著號子，汗流浹背。

這充斥著汗味、魚腥味和機油味，是濱港粗糲也實的地方。

我到招臨搬運工的牌子，八塊，管飯。

我猶豫了，還是走了過去。

我需要。

碼頭搬運的度比工地更。

沉重的麻袋、木箱，壓得首起腰。

汗水流進眼睛，又澀又疼。

監(jiān)工是個瘦的漢子，拎著根棍子，誰動作慢了就罵罵咧咧，有甚至抽打兩。

我咬著牙，沉默地扛著，像頭負重的騾子。

這，沒關(guān)你過去是誰，當(dāng)過什么兵，拳頭硬硬。

他們只關(guān)你今扛了多包，有沒有懶……晚，碼頭安靜來，另種喧囂始登場。

我順著昏暗的燈光，走進城區(qū)深處條更狹窄的巷子。

這藏著些見得光的營生。

個起眼的門臉，掛著“錄像廳”的牌子，面煙霧繚繞，著震耳欲聾的港產(chǎn)槍戰(zhàn)片。

隔壁是家連招牌都沒有的游戲廳，幾臺破舊的街機前圍滿了半的孩子和眼飄忽的青年，拍打著按鈕，發(fā)出亢奮或沮喪的喊。

再往走，空氣變得更加渾濁。

個掛著“牌室”幌子的門洞，出麻將牌碰撞的嘩啦聲和男粗的罵聲。

門站著兩個叼著煙、眼警惕的混混。

我知道，這僅僅是打麻將那么簡。

我站巷，著這切。

錄像廳打打的畫面，游戲廳虛幻的刺，牌室徒們扭曲的臉……這些構(gòu)了濱港市幕的另面，混、頹廢，帶著種末狂歡般的病態(tài)活力。

這沒有榮譽，沒有紀律，只有原始的欲望和生存法則。

我摸了摸袋僅剩的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工地結(jié)算的，交了幾房租，了點便宜的面條，己經(jīng)所剩幾。

碼頭扛包的要到月底才結(jié)。

饑餓感像只形的，攥緊了我的胃。

個念頭受控地冒了出來：也許，融入這片暗，比陽光掙扎求生，要容易得多？

至，這似乎需要“清”的履歷。

這個念頭讓我己都打了個寒顫。

我甩甩頭，試圖把它驅(qū)散。

我是勇，個曾經(jīng)發(fā)誓保家衛(wèi)的軍，即使被除了，骨子……我還能守住那條嗎？

巷子深處，個醉醺醺的身搖搖晃晃地走出來，對著墻角嘔吐。

路燈昏的光打他扭曲的臉。

我轉(zhuǎn)過身，離了這條散發(fā)著墮落氣息的巷子。

風(fēng)吹身，帶著涼意。

我的歸途，依舊片暗，到絲毫光亮。

步該往哪走？

我知道。

我只知道，我需要活去，以何可能的方式。

疲憊像沉重的鉛塊拖拽著我的腿，我朝著那個冰冷的、被稱為“家”的破屋子走去，背融入了濱港市邊際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