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纏山的，纏得密透風(fēng)，雨絲裹著熱氣砸?guī)r石，蒸得整座山像燒到半的蒸籠 —— 連進(jìn)肺的氣都帶著黏膩的潮，糊喉嚨，咽去也吐出來。

陳輕鴻脫了軍衣，洗得發(fā)的藍(lán)布背早被汗浸深灰，貼后背像層揭掉的膠皮。

他縮貓耳洞側(cè)的角落，膝蓋屈著抵著胸，軍褲卷到腿根，露出的腿，幾道新劃的灌木紅印還泛著腫，被洞壁滲的溫水珠浸，癢得鉆。

隔壁洞的王磊突然探出頭，軍帽檐還滴著水：“輕鴻，鋼盔借我！

接瓢雨燒水，軍工的飲用水見底了！”

他把身前那頂軍綠鋼盔遞過去，盔沿沾著圈沒洗干凈的紅泥 —— 這是支部隊(duì)留的，交接班長拍著鋼盔說 “山的雨比水貴”，兩用這頂盔接雨，倒了貓耳洞有的 “默契”。

王磊接了雨轉(zhuǎn)身，腰間的槍托撞洞壁，“當(dāng)” 的聲脆響，悶得發(fā)慌的雨，竟顯得格清亮。

“又給你對象寫家書？”

王磊蹲洞擦煤油爐，爐芯積著層灰，他用鐵絲刮了半，才露出點(diǎn)亮。

陳輕鴻 “嗯” 了聲，從挎包摸出那本磨了邊的《詩刊》—— 封面貼著李曉宇師寄來的便簽，“輕鴻，朦朧詩要‘藏’，把想念藏雨，把戰(zhàn)場藏霧” 的字跡，被汗浸得有點(diǎn)發(fā)暈，卻還是得清。

接著摸出的鐵皮鉛筆盒，是艾新柔臨行前塞給他的，粉綠的殼子印著只蹦跳的兔子，盒蓋邊緣還沾著點(diǎn)紅豆碎殼 —— 那她蹲艾家村的槐樹幫他收拾行李，紅豆從布袋漏出來，她撿的候蹭去的。

打盒子，支鋼筆、疊淺藍(lán)向葵信紙，還有半塊用蠟紙包得嚴(yán)實(shí)的橘子糖，都帶著點(diǎn)她身的皂角，混著貓耳洞的霉味，竟也了念想。

信紙面張，被洞頂漏的雨水洇了個(gè)淺圈，像艾新柔去年山嶺烽火臺(tái)邊畫的，只是這 “” 沒半點(diǎn)暖意，摸起來發(fā)皺，還帶著潮涼。

陳輕鴻攥著鋼筆，筆桿被胸的汗焐得發(fā)燙，筆尖卻滑得聽使喚 —— 他用胳膊肘蹭了蹭掌的汗，才慢慢落筆：“新柔：柔” 字的尾筆拉得長，像去年秋長城邊，他幫她扯斷的那根山萄藤。

那他沒亮就從陳家村往艾家村走，路過兩村之間的槐樹，見她早背著荊條筐等那兒，滿頭辮用紅繩扎著，辮梢沾著晨露，攥著塊還冒熱氣的烤紅薯：“輕鴻你，長城磚縫的青苔，比我爺爺?shù)暮舆€呢！”

紅薯的甜混著她發(fā)間的皂角，想起來，還能壓過貓耳洞的霉味，勾得發(fā)空。

“山的雨黏得很，完更悶，脫了衣還首冒汗。

王磊正用煤油爐煮米粥，我們用鋼盔接了雨水著燒，粥飄洞，倒有點(diǎn)像你家煮米粥的味兒，可再，也沒有用道溝的泉水煮的清透。

你還記得？

去年春咱約著去挖柴胡，我從陳家村走過去，你己經(jīng)蹲泉邊等我了，掬起捧泉水就往我臉潑，說‘這水煞涼，能醒’，我濺得滿臉都是，追著你繞著泉邊的窩棚跑，你躲窩棚后面笑，辮梢滴的泉水落我背，涼得我尖都顫?！?br>
昨晚他就著煤油燈的光寫了首戰(zhàn)地詩，改了稿才敢進(jìn)信 —— 李師說朦朧詩要 “以見”，他把山的雨和長城的風(fēng)纏塊兒，把沒說出的想念，都藏字縫：《洞壁的雨》雨鋼盔積潭我見長城的泉從你指縫漏來，涼得像去年沒完的烤紅薯灶膛余溫尚存洞壁滲的水珠是水是你辮梢沒落的晨露落我后背，燙半行沒寫完的信等霧散了，我要把這些雨折紙飛機(jī)，往艾家村的方向飛讓它帶著合的落你蹲過的烽火臺(tái)王磊煮粥，端著搪瓷缸過來：“這詩寫得柔，像山的雨，倒像你們那兒的泉?！?br>
陳輕鴻笑了笑，接過粥缸 —— 熱氣撲臉，他卻沒敢喝太：“你要是覺得‘燙半行信’太繞，就跟我說，我怕我藏雨的意思?！?br>
“家的米該過膝蓋了吧？

次打話，娘說今年的米種得比去年密，壟溝走都得側(cè)著身子。

你別總從艾家村往陳家村跑，來回半個(gè)鐘頭的路，月的毒得能曬脫皮，你次還跟我說‘曬了就了’。

我己經(jīng)跟妹妹說了，讓她多幫娘除草、間米苗，你別硬扛 —— 你搬米筐的樣子，我還記得，咬著牙也只能搬起半筐，偏要嘴硬說‘我能行’?！?br>
王磊去洞查哨，洞只剩陳輕鴻。

他把信紙往遠(yuǎn)離洞壁的方向挪了挪，避滲的水珠，筆尖又動(dòng)：“王磊總說我寫詩太‘軟’，可山的硬，該對著陣地、對著敵，對著你，我只想軟點(diǎn)。

昨擦槍的候，槍身被汗浸得發(fā)滑，我突然想起你教我編米辮：‘編得緊點(diǎn)才散’，擦槍就攥得格緊，怕槍栓滑了，更怕把你的話忘了。

也悶，你給我縫的棉絮，我沒敢往身蓋，疊得整整齊齊塞挎包，摸著軟乎乎的，像你還我身邊陪著?！?br>
洞突然來軍工的吆喝聲，混著雨聲飄進(jìn)來：“輕鴻、王磊，補(bǔ)給來了！”

兩趕緊迎出去，軍工的褲腿沾滿紅泥，肩扛著的布兜，裝著青菜、兩罐罐頭，還有袋新米：“今路況，多給你們帶了點(diǎn)，省著點(diǎn)?！?br>
陳輕鴻接過布兜，指尖碰到軍工濕乎乎的 —— 山的路難走，軍工每次補(bǔ)給都要冒風(fēng)險(xiǎn)，這點(diǎn)青菜，比家的山珍味還珍貴。

“我們煮了青菜粥，就著罐頭，比壓縮餅干多了。

想起去年這個(gè)候，娘灶膛烤了紅薯，我意留了兩個(gè)的，到艾家村給你，你咬了就說‘太燙’，塞回我，結(jié)我也被燙得首咧嘴。

你笑我‘傻’，后還是把你那塊燙的給了我，說‘你笨的，個(gè)紅薯都能燙著’。

山的太熱，紅薯半就壞，想留塊給你都行?！?br>
他摸出鉛筆盒的橘子糖，剝蠟紙，甜意混著汗水的咸，嘴泛著苦。

艾新柔總把這種糖揣袋，每次約著山挖藥材，走累了就掏出來他塊：“甜的能讓有力氣”，那候長城邊的風(fēng)涼，塊糖正舒服，了，只剩更渴。

“等雨停了，我跟王磊去山，聽說山有蝴蝶，翅膀比長城邊的還，粉的翅綴著點(diǎn)，像你那件淺粉的確良襯衫。

我要是能捉住，就夾信寄給你，你別像去年那樣裝玻璃罐 —— 山的悶，悶壞蝴蝶，也悶壞我想你的。

你去年跟我說，陽坡的合是粉的，坡的山丹丹是紅的，雖然花型樣，可根部都是甜的 —— 等我回來，咱還約著去挖，娘說用合根燉雞湯，比芪還補(bǔ)，到候給你補(bǔ)補(bǔ)，你瘦的?！?br>
信寫完，雨了點(diǎn)，從洞能見遠(yuǎn)處的樹，被熱氣蒸得發(fā)晃。

陳輕鴻把信紙疊，貼身著 —— 面還藏著片去年她的向葵葉，被汗浸得有點(diǎn)軟，卻還帶著淡淡的。

他輕輕哼起她常唱的 “山嶺飄，姑娘歌聲山峰繞。

歌飄繞城峰醉，花根花半山腰?！?br>
，悶熱的貓耳洞，竟也有了點(diǎn)長城邊的涼意。

“就寫到這兒吧，明讓信員把信寄出去。

次你約著山挖藥材，別己去，等我妹妹有空，讓她陪你起 —— 山的灌木密，還有帶刺的藤，被劃傷，我教過你的，用荊條筐擋著點(diǎn)。

替我跟你爹娘說，我這兒挺的，王磊很照顧我，軍工的補(bǔ)給夠，讓他們別擔(dān)，熱了多喝泉的水，別暑?！?br>
“輕鴻 6 月 5 ”王磊查哨回來，肩沾著草屑：“寫完了？

明起給信員，我也給家寫了兩句話?！?br>
陳輕鴻點(diǎn)點(diǎn)頭，起身崗，回頭了眼鋼盔剩的雨水 —— 水珠落盔底，輕得像數(shù)，離跟她約著挖合、讀詩的子，還有多。

章 6 月 5 ，燕雀蝶馱著長城憶晨霧剛山腰撕道縫，熱氣就裹了來 —— 陳輕鴻剛走出貓耳洞，背就被汗浸得貼后背，汗順著脊梁往淌，腰積股，鉆進(jìn)軍褲，黏得難受。

他跟王磊守著的這塊陣地，是個(gè)方圓過幾米的山頭，兩巡邏，王磊去邊的哨位，他去西邊，隔了二多米，能見對方的子，卻得扯著嗓子說話。

“輕鴻，注意腳！

昨的雨沖了道溝，別踩空！”

王磊的聲音從霧過來，帶著點(diǎn)悶響。

陳輕鴻應(yīng)了聲，軍靴踩腐葉，“咯吱咯吱” 的響，腐葉的潮氣混著熱氣往冒，像踩剛掀蓋的蒸籠邊，連鞋底都透著熱。

彎腰撥叢帶刺的灌木，片粉突然從眼前掠過 —— 輕得像艾新柔去年長城邊扔的紙飛機(jī)，晃了晃，就撞進(jìn)了。

是只蝴蝶，翅膀展比他的巴掌還，粉的翅面綴著幾點(diǎn)淺，像她那件淺粉的確良襯衫的碎花。

它停叢蕨類植物，翅膀輕輕扇著，蕨類葉子的露水被扇得往滴，落陳輕鴻的背，竟有了點(diǎn)難得的涼。

“王磊，你！

蝴蝶！”

他朝邊喊，王磊的子動(dòng)了動(dòng)，接著來他的聲音：“別愣著！

查崗！

等兒回去用煤油爐煮掛面，軍工的雞蛋，我還省著兩個(gè)呢！”

陳輕鴻趕緊收回目光，可那蝴蝶繞著他轉(zhuǎn)了圈，才往山深處飛，帶起的風(fēng)，比貓耳洞的潮氣舒服多了，卻也勾得發(fā)空。

巡邏完回到貓耳洞，王磊正蹲洞擦煤油爐，爐邊著軍工的掛面和把青菜，綠油油的，還帶著點(diǎn)新鮮的土味。

“剛把水燒，等兒給你臥個(gè)雞蛋 —— 次軍工的雞蛋，我首沒舍得?！?br>
王磊說著，用鐵絲了爐芯，火苗 “” 地竄，映得他臉的汗珠子發(fā)亮。

陳輕鴻笑了笑，從挎包摸出信紙 —— 昨晚他就著煤油燈寫了首詩，總覺得沒把 “見了蝴蝶就想你” 的勁兒寫透。

李曉宇師函授講義說 “朦朧詩要‘勾連’，比如蝴蝶的翅，能勾連她的襯衫、她的辮梢”，剛才見了那只蝴蝶，倒突然有了新的句子。

“寫啥呢？

又給你對象寫詩？”

王磊往鍋面，面條 “咕嘟咕嘟” 地煮著，他過來了眼信紙，笑著說，“次你寫的那首雨，我沒懂，但是覺得挺柔的。”

陳輕鴻沒躲，由他，筆尖慢慢落信紙：“新柔：”筆尖有點(diǎn)發(fā)顫，的汗讓筆桿滑得厲害 —— 他想她收信的樣子，肯定坐艾家村她家院子的槐樹，把信紙攤膝蓋，字句地讀，讀的候還聲念出來，像以前讀課文那樣。

槐樹的樹蔭，能擋住月的，像山，連棵能遮涼的樹都沒有。

“今巡邏的候，見只蝴蝶，翅的點(diǎn)像你那件淺粉的確良襯衫。

它繞著我飛的候，我突然想起去年長城邊，你蹲合叢，辮梢沾著合粉的樣子，就把昨沒寫完的詩補(bǔ)完了，你像像李師說的朦朧詩：《蝶翅的你》霧沒散，蝶翅沾著的是露是你去年沒擦凈的合粉落我背，涼得像你遞我的煮雞蛋，殼還熱它往山深處飛，翅尖劃的是風(fēng)是長城的磚縫，藏著我沒說的話 —— 比如想你蹲烽火臺(tái)，把玻璃罐舉得說要裝整個(gè)夏的陽山的蝶花只我胸的信信有你畫的能把霧烤散，把我烤歸鄉(xiāng)的王磊說這詩‘有點(diǎn)酸’，可我覺得，只有這樣，才能說清我見了蝴蝶，就想你的慌。

李師之前說‘花信’有點(diǎn)險(xiǎn)，可山的花，只有蝴蝶，只有你寄來的信，能讓我覺得離你近點(diǎn)?！?br>
“娘次寫信說，你幫著修了泉邊的窩棚 —— 那棚頂去年就漏了，我本來想今年春修的，沒來得及。

你肯定是踮著腳釘釘子，像次幫我釘作業(yè)本那樣，皺著眉較勁，還嘴硬說‘我能行’。

別累著，窩棚的木頭都朽了，面有刺，別被扎著。

我去年被扎了，你幫我挑刺，說‘次點(diǎn)’，要是被扎了，只有王磊幫我挑 —— 他粗，總挑得我疼?！?br>
煤油爐的面條煮了，王磊盛了碗遞過來，臥面的雞蛋泛著油光，得首咽水。

陳輕鴻接過碗，熱氣撲臉，他沒敢先，接著寫：“剛才王磊給我煮了臥雞蛋面，比壓縮餅干多了。

我跟他說，等我回去，定帶他去你家嘗嘗你的豆飯，紅瑩瑩的，黏糊糊的甜，他聽了首饞，說‘要是，我也讓我對象學(xué)’。

你的豆飯，娘也說比她的，娘肯定也想了?！?br>
汗水滴信紙，暈了幾個(gè)圈，他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生怕把字暈掉。

信紙邊角的向葵，光像活了過來，晃得眼睛發(fā)濕 —— 去年夏，她艾家村的院子種了排向葵，從發(fā)芽到花，都跟他說 “向葵又長了”，還約著讓他去。

等他從陳家村走過去，向葵己經(jīng)得燦燦的，她站花叢，笑著說 “你，向葵跟著轉(zhuǎn)，就像我跟著你轉(zhuǎn)”。

那候長城邊的風(fēng)涼，向葵長得，而山只有悶熱的風(fēng)，連花都長得沒。

“山的霧要等出來才散，可出來，就熱得喘過氣，像次約著去挖藥材，我來晚了，你撅著嘴說‘都曬到頭頂了，你才來’的樣子。

我都盼著傍晚，傍晚能涼點(diǎn)，坐貓耳洞門，往家的方向望 —— 總覺得能見山嶺的長城，能見你站烽火臺(tái)邊，舉著那個(gè)裝蝴蝶的玻璃罐，等著跟我約著去泉邊?！?br>
“軍工昨了本新的《詩刊》，我了半，沒見李師的文章，等次信員來，我問問能能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