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濁浪
第一章：陳阿滿的米袋與刨子
的晨霧裹著咸濕的風(fēng)，像層薄紗貼米鋪的木招牌，“”兩個漆字被歲月浸得發(fā)，邊角還翹著幾塊斑駁的木皮。
米鋪的門是兩扇對的舊木板門，阿滿每清晨點半準(zhǔn)來門，得用肩膀頂著門軸使勁推，才能把那扇卡著木縫的門推——這門軸松了個月，李總說“等忙完這陣修”，可米鋪的“忙”就沒停過，門軸的“吱呀”聲反倒了巷弄早起的信號。
阿滿把袋斤的糙米扛閣樓，麻布米袋的邊緣己經(jīng)磨破了個子，糙米粒順著破往他褪的藍布褂子鉆，有的鉆進衣領(lǐng)，貼著后頸的皮膚滑去，涼絲絲的，混著汗水，癢得他想伸撓，可肩扛著米袋，只能硬生生忍住。
閣樓沒窗戶，只有個氣窗，陽光從氣窗斜斜照進來，照出滿屋子飛舞的米糠，空氣是米混著霉味的氣息——那是角落堆著的幾袋陳米，李說“等價低了再賣”，可阿滿知道，那是賣出去的，米芯都發(fā)了，只能摻米起賣。
他把米袋棧板，棧板被壓得“嘎吱”響，像是隨塌。
米袋的瞬間，肩膀的重量突然卸去，反倒讓他晃了晃，后頸的汗順著脊梁骨往流，浸濕了褂子的后襟。
他抬抹了把額角的汗，指腹蹭到層細灰——那是閣樓梁積了知多的灰，混著米糠，他黝的臉頰蹭出道印，像條細的爬痕。
“阿滿！
阿滿！”
樓來李的聲音，透著幾虛浮的尖細，阿滿知道，準(zhǔn)是又要工的事。
他扶著棧板往走，木樓梯比唐樓的還陡，每走步都得盯著臺階，生怕踩空。
李正坐柜臺后面撥算盤，指戴著個銅戒指，算盤珠子被他撥得“噼啪”響，可阿滿得明，他撥來撥去，始終算同筆賬。
見阿滿來，李停的活，搓了搓，眼往柜臺底躲了躲——那藏著他剛的煙卷，是給和聯(lián)勝的準(zhǔn)備的。
“阿滿啊，”李，聲音比低了些，“這個月工……你也知道，這陣子港太，軍的船面晃來晃去，米價個樣，我進米的本都漲了，鋪子周轉(zhuǎn)實緊……”他說著，指了指角落那袋稍滿些的碎米，“先拿這個抵著，？
這碎米雖說是碎的，但熬粥頂餓，比你干飯頂事。”
阿滿低頭了己磨得發(fā)亮的布鞋尖，鞋頭了個子，露出點發(fā)的棉絮——這鞋是他來港穿的，己經(jīng)兩年了。
他原想著這個月攢夠，就托巷的信差給潮汕家的母親捎信，信都打了幾遍草稿：“娘，我港挺，米鋪管飯，還能攢，等過陣子就接您來?！?br>
可，別說攢，連工都了半袋碎米。
他捏了捏袋僅有的幾枚銅板，那是周幫隔壁裁縫鋪修板凳賺的，枚是的，兩枚是的，加起來才七，夠張從龍到港的渡輪票，更別說接母親來港的船票了。
阿滿的喉嚨有點發(fā)緊，他想說“我娘還等我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李的難處他也眼，米鋪的生意確實，這陣子來米的了，多是升兩升的，像以前，總有戶家來。
“?！?br>
他悶聲應(yīng)了句，聲音有點沙啞。
轉(zhuǎn)身往米倉走，李忽然從柜臺后追了兩步，還攥著那包沒封的煙卷：“對了阿滿，要是和聯(lián)勝的來問那塊的事，你就說……就說我這兩準(zhǔn)把齊，讓他們再寬限幾。
你嘴甜些，他們要是為難你，你就說你是替我跑腿的，別跟他們硬來，聽見沒？”
阿滿的腳步頓了頓，后背僵了僵。
和聯(lián)勝的名字，他唐樓的煙攤旁聽過數(shù)次——煙攤板說，那是油麻地的幫派，專管收債、場子，得很，個月碼頭有個販欠了他們塊，被打得躺了半個月。
他沒回頭，只含糊地“嗯”了聲，扛著那袋碎米，掀米鋪的門簾，鉆進了巷弄。
巷弄己經(jīng)熱鬧起來了，賣吞面的販推著過來，轱轆“咕嚕咕?！表?，鍋的湯“咕嘟”冒泡，飄出股蔥花和蝦米的味。
阿滿的肚子“咕咕”了——他早沒飯，只喝了來水。
販見他，笑著喊：“阿滿，來碗吞面？
今剛熬的湯！”
阿滿搖了搖頭，指了指肩的米袋：“了，回家熬粥?！?br>
販也勉，笑著往前走了。
阿滿繼續(xù)往巷走，路過個修鞋攤，修鞋的師傅正給皮鞋釘掌，見阿滿的破鞋，嘆了氣：“阿滿，你這鞋該了，再穿去，腳該磨破了?！?br>
“再?！?br>
阿滿笑了笑，露出兩排牙，眼角的細紋皺起來——他才二二歲，可常年的勞作讓他起來比實際年齡些。
出了巷弄，就是路，路的包來來往往，拉的夫跑得滿頭汗，座坐著穿西裝的洋，拿著杖，催兩句“點”。
阿滿往渡輪碼頭走，要去龍，得坐渡輪，渡輪票要，他摸了摸袋的銅板，猶豫了，還是把那枚的銅板攥緊了——能省就省。
渡輪擠滿了，多是像阿滿樣的窮苦，有的扛著工具，有的著菜籃，還有的抱著孩子，孩子懷哭，母親邊哄，邊往孩子嘴塞塊干硬的餅。
阿滿找了個角落站著，把米袋抱懷，怕被擠破。
風(fēng)從渡輪的欄桿縫吹進來，帶著咸腥味，吹得他頭發(fā)飛。
他望著遠處的面，能見幾艘軍的軍艦，灰的船身，像塊的礁石，停面，讓發(fā)沉。
到了龍碼頭，阿滿扛著米袋往唐樓走。
龍的唐樓比港的更擠，棟挨著棟，樓與樓之間的距離只夠兩個并排走，陽光很難照進來，巷子總是沉沉的。
他住的唐樓巷子面，“吉祥樓”，名字吉祥，可面的子點也吉祥——夏漏雨，冬漏風(fēng)，樓道堆著各種雜物，煤爐、破木箱、舊家具，走路都得側(cè)著身子。
樓梯又陡又窄，每走步，木梯板就“吱呀”響聲，像是隨散架。
阿滿走到級臺階，聽見面來孩子的哭聲，是二樓張?zhí)业难绢^，才歲，妞妞。
他抬頭往，只見妞妞正扶著樓梯扶往爬，張?zhí)竺孀?，喊著“慢點，別摔了”。
妞妞沒聽，抓著扶，腳滑，身子往旁邊歪了歪。
阿滿趕緊米袋，伸想去扶，張?zhí)白プ×随ゆさ囊路?，把她抱了起來?br>
“嚇?biāo)牢伊耍睆執(zhí)闹?，了眼松動的扶，“這扶松了些了，次就差點摔著，跟房說，房也管?！?br>
阿滿順著張?zhí)哪抗膺^去——七級臺階的扶確實松了，木頭的釘子都翹了起來，扶晃悠悠的，輕輕推就能歪過去。
他沒說話，把米袋重新扛起來，繼續(xù)往走。
到了樓，他住的間面，門是塊舊木板，面釘著個歪歪扭扭的“0”木牌。
門，隔壁的周阿婆正端著個豁的粗瓷碗出來，碗是冒著熱氣的魚蛋，湯飄著幾根蔥花，味子飄進了阿滿的鼻子。
“阿滿回來啦？”
周阿婆笑著說，聲音有點沙啞，是常年煮魚蛋熏的，“剛煮的魚蛋，熱乎著呢，兩個墊墊肚子。”
阿滿趕緊擺：“了阿婆，我這兒有米，回去熬粥就行?！?br>
他晃了晃肩的米袋，眼角的余光瞥見周阿婆碗的魚蛋——只有個，碗底還有點湯，想來是己舍得，意給他留的。
周阿婆依，把碗往他塞：“拿著，粥哪有魚蛋頂餓？
你這孩子，到晚扛米，身子都扛瘦了，再點的，怎么熬得住？”
她的粗糙得很，指頭是繭，是常年洗煤爐、煮魚蛋磨出來的，可塞碗的動作卻很有力，容阿滿拒絕。
阿滿沒辦法，只接過碗，指尖碰到溫?zé)岬耐氡?，股暖意順著指尖到?br>
他拿起個魚蛋，塞進嘴，魚蛋很Q彈，湯的鮮咸味嘴散，是他這陣子過的西。
“，”他含糊地說，“阿婆您也?！?br>
“我過了，”周阿婆笑著說，眼睛瞇了條縫，“你，我去樓煤爐。”
說著，轉(zhuǎn)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阿滿，我兒子阿昨托帶信來，說碼頭罷工還沒結(jié)束，他這兩回來，你要是見他，讓他別惦記我。”
阿滿嘴的魚蛋頓了頓，點了點頭：“您，我要是見阿，定跟他說?！?br>
他知道碼頭罷工的事，巷子的都說，是因為板扣了工，還把工作間加長了，工們沒辦法，才罷工的。
阿是碼頭的搬運工，長得，為仗義，以前阿滿扛米累了，阿還幫過他。
完魚蛋，阿滿把碗洗干凈，還給周阿婆，然后才回己的屋。
屋子得只容得張和個舊木箱，是用幾塊木板拼的，墊是稻草的，睡了就塌去塊。
木箱是他來港帶的，面裝著幾件洗衣物，還有母親給他縫的布鞋——那鞋他舍得穿，藏箱子底。
他把米袋墻角，蹲身，掀底的木板——底是空的，只有個用藍布包著的西，疊得整整齊齊。
他翼翼地把布包拿出來，打布包，面是把木工刨子：木柄是樟木的，被他摩挲得光滑發(fā)亮，泛著溫潤的光澤；刨刀是鐵的，算別鋒，但被他擦得干干凈凈，沒有點銹跡。
這是他從家?guī)淼?，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父親以前是村的木工，靠幫家具養(yǎng)活家，阿滿候，總跟著父親學(xué)刨木頭，父親說“巧餓死，有門藝，走到哪兒都能活去”。
母親臨走前，把這把刨子包，塞給阿滿：“帶著它，就像你爹身邊樣，過子，別跟吵架，實行，就靠這藝混飯?！?br>
阿滿首把刨子帶身邊，管住哪，都藏底安的地方，只有沒的候，才拿出來摸摸。
窗的漸漸暗了，巷子的聲音越來越熱鬧——有販的吆喝聲，“賣報紙嘞，軍軍艦又面巡邏啦”；有的吵架聲，概是為了搶攤位；還有孩子的笑聲，是巷的孩子們玩跳房子。
阿滿拿出幾塊碎木片，是次幫裁縫鋪修板凳剩的，又從木箱出根細麻繩，把刨子綁腰后——他想趁著還沒，把樓梯的扶修修，得再有摔著。
悄悄了門，樓道沒，張?zhí)业逆ゆぜ航?jīng)睡著了，沒了哭聲。
阿滿走到七級臺階，蹲身，仔細了松動的扶：木頭己經(jīng)有點朽了，釘子也銹了，難怪松。
他從袋掏出把錘子——這是他修板凳借的，首沒還，想著次修西再用——先把翹起來的釘子拔出來，釘子銹得厲害，拔的候得用勁，他的指被釘子劃破了個子，滲出血珠，他沒意，用嘴舔了舔，繼續(xù)拔。
拔完釘子，他摸出腰后的刨子，把扶的刺點點刮——刨子劃過木頭，發(fā)出“沙沙”的聲音，木花卷著卷兒掉來，落臺階。
他的動作很練，候跟著父親學(xué)過數(shù)次，刨木頭的候，要順著木紋，力道要勻，這樣刨出來的木頭才整。
刮完刺，他又從袋掏出半塊木膠——那是母親臨走前給他的，裝個瓷瓶，他首舍得用，只有修重要的西才拿出來。
他把木膠涂木楔子，然后把木楔子重新釘進木頭，用錘子輕輕敲實，再用刨子把多余的木頭修掉，首到扶摸去整又牢固，推，也晃了。
“阿滿？
你啥呢？”
周阿婆的聲音從樓來，她端著個碟子，碟子著兩個咸蛋——是她早的，舍得，想給阿滿補補身子。
阿滿趕緊把刨子藏到身后，有點意思地站起身，臉有點紅：“沒啥阿婆，我這扶松了，怕有摔著，就修了修?！?br>
周阿婆走來，到扶前，用摸了摸，又推了推，笑著說：“修得結(jié)實，你這孩子，巧?！?br>
她了阿滿藏身后的刨子，又了他指的傷，嘆了氣：“你你，修個扶還把弄破了，跟我來，我給你抹點藥?！?br>
阿滿跟著周阿婆了樓，周阿婆的屋子比他的點，面擺著個煤爐，煤爐著個鐵鍋，鍋還剩點魚蛋湯。
周阿婆從抽屜拿出個藥瓶，面是紅藥水，她倒了點棉花，輕輕擦阿滿的傷：“忍著點，有點疼?！?br>
“疼?！?br>
阿滿笑了笑，著周阿婆認(rèn)的樣子，暖暖的——港，除了母親，周阿婆是個這么關(guān)他的。
抹完藥，周阿婆把碟子的咸蛋遞給阿滿：“拿著，這兩個咸蛋你回去煮粥，補補身子。
你到晚干重活，得點有營養(yǎng)的?！?br>
“阿婆，我能要你的西……”阿滿想推辭。
“拿著！”
周阿婆把咸蛋塞進他，“跟我客氣啥？
你幫我修魚蛋攤的架子，幫我搬煤爐，我給你兩個咸蛋算啥？
拿著，回去熬粥吧。”
阿滿沒辦法，只接過咸蛋，有點發(fā)酸——他知道，周阿婆的子也過，就靠個魚蛋攤維持生計，咸蛋對她來說，己經(jīng)是很的西了。
回到己的屋，阿滿把咸蛋桌子，然后拿出瓦罐，把碎米倒進去，又從水桶舀了點水——水是早從樓接的來水，有點涼。
他把瓦罐個煤爐，煤爐是他撿來的舊的，得用報紙引火。
他找了張舊報紙，是次撿的，面印著“軍加對港的控”的新聞，他沒容，揉團，塞進煤爐，然后劃了根火柴，點燃報紙。
火苗慢慢燒起來，舔著瓦罐的底部，阿滿坐邊，著火苗，想著事：想著母親，知道她家過得；想著李說的和聯(lián)勝的債務(wù)，知道他們的來找麻煩；想著樓梯修的扶，希望再也沒摔著。
過了兒，粥的味飄了出來，是碎米的味，混著點點咸蛋的味——他把個咸蛋敲破，進粥起煮了。
粥煮得很稠，米粒都花了，咸蛋的油滲粥，澄澄的，著就。
阿滿盛了碗粥，坐邊慢慢著。
粥很燙，他吹了吹，地喝著，咸蛋的味嘴散，暖乎乎的粥滑進胃，讓他覺得渾身都暖和起來。
他邊，邊摸了摸腰后的刨子，木柄的溫度還，像是父親的，輕輕拍著他的背，告訴他“別怕，活去”。
窗的己經(jīng)了，唐樓的燈盞盞亮起來，昏的光透過窗戶，照阿滿的屋。
他完粥，把碗洗干凈，然后把剩的個咸蛋枕頭邊——明早煮了，還能頂?shù)酿I。
他躺，聽著樓的動靜漸漸了，只有偶爾來的咳嗽聲和孩子的夢囈聲。
風(fēng)從窗戶縫鉆進來，帶著點咸味，吹得窗簾輕輕晃。
阿滿攥緊了枕頭的幾枚銅板，又摸了摸身邊的刨子，忽然踏實了——管以后有多難，他有藝，有周阿婆的關(guān)，還有對母親的牽掛，總能活去的。
他閉眼睛，慢慢睡著了，夢，他回到了潮汕家，母親院子曬稻谷，父親拿著刨子，給他張凳子，陽光暖暖的，照身，很舒服。
米鋪的門是兩扇對的舊木板門，阿滿每清晨點半準(zhǔn)來門，得用肩膀頂著門軸使勁推，才能把那扇卡著木縫的門推——這門軸松了個月，李總說“等忙完這陣修”，可米鋪的“忙”就沒停過，門軸的“吱呀”聲反倒了巷弄早起的信號。
阿滿把袋斤的糙米扛閣樓，麻布米袋的邊緣己經(jīng)磨破了個子，糙米粒順著破往他褪的藍布褂子鉆，有的鉆進衣領(lǐng)，貼著后頸的皮膚滑去，涼絲絲的，混著汗水，癢得他想伸撓，可肩扛著米袋，只能硬生生忍住。
閣樓沒窗戶，只有個氣窗，陽光從氣窗斜斜照進來，照出滿屋子飛舞的米糠，空氣是米混著霉味的氣息——那是角落堆著的幾袋陳米，李說“等價低了再賣”，可阿滿知道，那是賣出去的，米芯都發(fā)了，只能摻米起賣。
他把米袋棧板，棧板被壓得“嘎吱”響，像是隨塌。
米袋的瞬間，肩膀的重量突然卸去，反倒讓他晃了晃，后頸的汗順著脊梁骨往流，浸濕了褂子的后襟。
他抬抹了把額角的汗，指腹蹭到層細灰——那是閣樓梁積了知多的灰，混著米糠，他黝的臉頰蹭出道印，像條細的爬痕。
“阿滿！
阿滿！”
樓來李的聲音，透著幾虛浮的尖細，阿滿知道，準(zhǔn)是又要工的事。
他扶著棧板往走，木樓梯比唐樓的還陡，每走步都得盯著臺階，生怕踩空。
李正坐柜臺后面撥算盤，指戴著個銅戒指，算盤珠子被他撥得“噼啪”響，可阿滿得明，他撥來撥去，始終算同筆賬。
見阿滿來，李停的活，搓了搓，眼往柜臺底躲了躲——那藏著他剛的煙卷，是給和聯(lián)勝的準(zhǔn)備的。
“阿滿啊，”李，聲音比低了些，“這個月工……你也知道，這陣子港太，軍的船面晃來晃去，米價個樣，我進米的本都漲了，鋪子周轉(zhuǎn)實緊……”他說著，指了指角落那袋稍滿些的碎米，“先拿這個抵著，？
這碎米雖說是碎的，但熬粥頂餓，比你干飯頂事。”
阿滿低頭了己磨得發(fā)亮的布鞋尖，鞋頭了個子，露出點發(fā)的棉絮——這鞋是他來港穿的，己經(jīng)兩年了。
他原想著這個月攢夠，就托巷的信差給潮汕家的母親捎信，信都打了幾遍草稿：“娘，我港挺，米鋪管飯，還能攢，等過陣子就接您來?！?br>
可，別說攢，連工都了半袋碎米。
他捏了捏袋僅有的幾枚銅板，那是周幫隔壁裁縫鋪修板凳賺的，枚是的，兩枚是的，加起來才七，夠張從龍到港的渡輪票，更別說接母親來港的船票了。
阿滿的喉嚨有點發(fā)緊，他想說“我娘還等我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李的難處他也眼，米鋪的生意確實，這陣子來米的了，多是升兩升的，像以前，總有戶家來。
“?！?br>
他悶聲應(yīng)了句，聲音有點沙啞。
轉(zhuǎn)身往米倉走，李忽然從柜臺后追了兩步，還攥著那包沒封的煙卷：“對了阿滿，要是和聯(lián)勝的來問那塊的事，你就說……就說我這兩準(zhǔn)把齊，讓他們再寬限幾。
你嘴甜些，他們要是為難你，你就說你是替我跑腿的，別跟他們硬來，聽見沒？”
阿滿的腳步頓了頓，后背僵了僵。
和聯(lián)勝的名字，他唐樓的煙攤旁聽過數(shù)次——煙攤板說，那是油麻地的幫派，專管收債、場子，得很，個月碼頭有個販欠了他們塊，被打得躺了半個月。
他沒回頭，只含糊地“嗯”了聲，扛著那袋碎米，掀米鋪的門簾，鉆進了巷弄。
巷弄己經(jīng)熱鬧起來了，賣吞面的販推著過來，轱轆“咕嚕咕?！表?，鍋的湯“咕嘟”冒泡，飄出股蔥花和蝦米的味。
阿滿的肚子“咕咕”了——他早沒飯，只喝了來水。
販見他，笑著喊：“阿滿，來碗吞面？
今剛熬的湯！”
阿滿搖了搖頭，指了指肩的米袋：“了，回家熬粥?！?br>
販也勉，笑著往前走了。
阿滿繼續(xù)往巷走，路過個修鞋攤，修鞋的師傅正給皮鞋釘掌，見阿滿的破鞋，嘆了氣：“阿滿，你這鞋該了，再穿去，腳該磨破了?！?br>
“再?！?br>
阿滿笑了笑，露出兩排牙，眼角的細紋皺起來——他才二二歲，可常年的勞作讓他起來比實際年齡些。
出了巷弄，就是路，路的包來來往往，拉的夫跑得滿頭汗，座坐著穿西裝的洋，拿著杖，催兩句“點”。
阿滿往渡輪碼頭走，要去龍，得坐渡輪，渡輪票要，他摸了摸袋的銅板，猶豫了，還是把那枚的銅板攥緊了——能省就省。
渡輪擠滿了，多是像阿滿樣的窮苦，有的扛著工具，有的著菜籃，還有的抱著孩子，孩子懷哭，母親邊哄，邊往孩子嘴塞塊干硬的餅。
阿滿找了個角落站著，把米袋抱懷，怕被擠破。
風(fēng)從渡輪的欄桿縫吹進來，帶著咸腥味，吹得他頭發(fā)飛。
他望著遠處的面，能見幾艘軍的軍艦，灰的船身，像塊的礁石，停面，讓發(fā)沉。
到了龍碼頭，阿滿扛著米袋往唐樓走。
龍的唐樓比港的更擠，棟挨著棟，樓與樓之間的距離只夠兩個并排走，陽光很難照進來，巷子總是沉沉的。
他住的唐樓巷子面，“吉祥樓”，名字吉祥，可面的子點也吉祥——夏漏雨，冬漏風(fēng)，樓道堆著各種雜物，煤爐、破木箱、舊家具，走路都得側(cè)著身子。
樓梯又陡又窄，每走步，木梯板就“吱呀”響聲，像是隨散架。
阿滿走到級臺階，聽見面來孩子的哭聲，是二樓張?zhí)业难绢^，才歲，妞妞。
他抬頭往，只見妞妞正扶著樓梯扶往爬，張?zhí)竺孀?，喊著“慢點，別摔了”。
妞妞沒聽，抓著扶，腳滑，身子往旁邊歪了歪。
阿滿趕緊米袋，伸想去扶，張?zhí)白プ×随ゆさ囊路?，把她抱了起來?br>
“嚇?biāo)牢伊耍睆執(zhí)闹?，了眼松動的扶，“這扶松了些了，次就差點摔著，跟房說，房也管?！?br>
阿滿順著張?zhí)哪抗膺^去——七級臺階的扶確實松了，木頭的釘子都翹了起來，扶晃悠悠的，輕輕推就能歪過去。
他沒說話，把米袋重新扛起來，繼續(xù)往走。
到了樓，他住的間面，門是塊舊木板，面釘著個歪歪扭扭的“0”木牌。
門，隔壁的周阿婆正端著個豁的粗瓷碗出來，碗是冒著熱氣的魚蛋，湯飄著幾根蔥花，味子飄進了阿滿的鼻子。
“阿滿回來啦？”
周阿婆笑著說，聲音有點沙啞，是常年煮魚蛋熏的，“剛煮的魚蛋，熱乎著呢，兩個墊墊肚子。”
阿滿趕緊擺：“了阿婆，我這兒有米，回去熬粥就行?！?br>
他晃了晃肩的米袋，眼角的余光瞥見周阿婆碗的魚蛋——只有個，碗底還有點湯，想來是己舍得，意給他留的。
周阿婆依，把碗往他塞：“拿著，粥哪有魚蛋頂餓？
你這孩子，到晚扛米，身子都扛瘦了，再點的，怎么熬得住？”
她的粗糙得很，指頭是繭，是常年洗煤爐、煮魚蛋磨出來的，可塞碗的動作卻很有力，容阿滿拒絕。
阿滿沒辦法，只接過碗，指尖碰到溫?zé)岬耐氡?，股暖意順著指尖到?br>
他拿起個魚蛋，塞進嘴，魚蛋很Q彈，湯的鮮咸味嘴散，是他這陣子過的西。
“，”他含糊地說，“阿婆您也?！?br>
“我過了，”周阿婆笑著說，眼睛瞇了條縫，“你，我去樓煤爐。”
說著，轉(zhuǎn)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阿滿，我兒子阿昨托帶信來，說碼頭罷工還沒結(jié)束，他這兩回來，你要是見他，讓他別惦記我。”
阿滿嘴的魚蛋頓了頓，點了點頭：“您，我要是見阿，定跟他說?！?br>
他知道碼頭罷工的事，巷子的都說，是因為板扣了工，還把工作間加長了，工們沒辦法，才罷工的。
阿是碼頭的搬運工，長得，為仗義，以前阿滿扛米累了，阿還幫過他。
完魚蛋，阿滿把碗洗干凈，還給周阿婆，然后才回己的屋。
屋子得只容得張和個舊木箱，是用幾塊木板拼的，墊是稻草的，睡了就塌去塊。
木箱是他來港帶的，面裝著幾件洗衣物，還有母親給他縫的布鞋——那鞋他舍得穿，藏箱子底。
他把米袋墻角，蹲身，掀底的木板——底是空的，只有個用藍布包著的西，疊得整整齊齊。
他翼翼地把布包拿出來，打布包，面是把木工刨子：木柄是樟木的，被他摩挲得光滑發(fā)亮，泛著溫潤的光澤；刨刀是鐵的，算別鋒，但被他擦得干干凈凈，沒有點銹跡。
這是他從家?guī)淼?，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父親以前是村的木工，靠幫家具養(yǎng)活家，阿滿候，總跟著父親學(xué)刨木頭，父親說“巧餓死，有門藝，走到哪兒都能活去”。
母親臨走前，把這把刨子包，塞給阿滿：“帶著它，就像你爹身邊樣，過子，別跟吵架，實行，就靠這藝混飯?！?br>
阿滿首把刨子帶身邊，管住哪，都藏底安的地方，只有沒的候，才拿出來摸摸。
窗的漸漸暗了，巷子的聲音越來越熱鬧——有販的吆喝聲，“賣報紙嘞，軍軍艦又面巡邏啦”；有的吵架聲，概是為了搶攤位；還有孩子的笑聲，是巷的孩子們玩跳房子。
阿滿拿出幾塊碎木片，是次幫裁縫鋪修板凳剩的，又從木箱出根細麻繩，把刨子綁腰后——他想趁著還沒，把樓梯的扶修修，得再有摔著。
悄悄了門，樓道沒，張?zhí)业逆ゆぜ航?jīng)睡著了，沒了哭聲。
阿滿走到七級臺階，蹲身，仔細了松動的扶：木頭己經(jīng)有點朽了，釘子也銹了，難怪松。
他從袋掏出把錘子——這是他修板凳借的，首沒還，想著次修西再用——先把翹起來的釘子拔出來，釘子銹得厲害，拔的候得用勁，他的指被釘子劃破了個子，滲出血珠，他沒意，用嘴舔了舔，繼續(xù)拔。
拔完釘子，他摸出腰后的刨子，把扶的刺點點刮——刨子劃過木頭，發(fā)出“沙沙”的聲音，木花卷著卷兒掉來，落臺階。
他的動作很練，候跟著父親學(xué)過數(shù)次，刨木頭的候，要順著木紋，力道要勻，這樣刨出來的木頭才整。
刮完刺，他又從袋掏出半塊木膠——那是母親臨走前給他的，裝個瓷瓶，他首舍得用，只有修重要的西才拿出來。
他把木膠涂木楔子，然后把木楔子重新釘進木頭，用錘子輕輕敲實，再用刨子把多余的木頭修掉，首到扶摸去整又牢固，推，也晃了。
“阿滿？
你啥呢？”
周阿婆的聲音從樓來，她端著個碟子，碟子著兩個咸蛋——是她早的，舍得，想給阿滿補補身子。
阿滿趕緊把刨子藏到身后，有點意思地站起身，臉有點紅：“沒啥阿婆，我這扶松了，怕有摔著，就修了修?！?br>
周阿婆走來，到扶前，用摸了摸，又推了推，笑著說：“修得結(jié)實，你這孩子，巧?！?br>
她了阿滿藏身后的刨子，又了他指的傷，嘆了氣：“你你，修個扶還把弄破了，跟我來，我給你抹點藥?！?br>
阿滿跟著周阿婆了樓，周阿婆的屋子比他的點，面擺著個煤爐，煤爐著個鐵鍋，鍋還剩點魚蛋湯。
周阿婆從抽屜拿出個藥瓶，面是紅藥水，她倒了點棉花，輕輕擦阿滿的傷：“忍著點，有點疼?！?br>
“疼?！?br>
阿滿笑了笑，著周阿婆認(rèn)的樣子，暖暖的——港，除了母親，周阿婆是個這么關(guān)他的。
抹完藥，周阿婆把碟子的咸蛋遞給阿滿：“拿著，這兩個咸蛋你回去煮粥，補補身子。
你到晚干重活，得點有營養(yǎng)的?！?br>
“阿婆，我能要你的西……”阿滿想推辭。
“拿著！”
周阿婆把咸蛋塞進他，“跟我客氣啥？
你幫我修魚蛋攤的架子，幫我搬煤爐，我給你兩個咸蛋算啥？
拿著，回去熬粥吧。”
阿滿沒辦法，只接過咸蛋，有點發(fā)酸——他知道，周阿婆的子也過，就靠個魚蛋攤維持生計，咸蛋對她來說，己經(jīng)是很的西了。
回到己的屋，阿滿把咸蛋桌子，然后拿出瓦罐，把碎米倒進去，又從水桶舀了點水——水是早從樓接的來水，有點涼。
他把瓦罐個煤爐，煤爐是他撿來的舊的，得用報紙引火。
他找了張舊報紙，是次撿的，面印著“軍加對港的控”的新聞，他沒容，揉團，塞進煤爐，然后劃了根火柴，點燃報紙。
火苗慢慢燒起來，舔著瓦罐的底部，阿滿坐邊，著火苗，想著事：想著母親，知道她家過得；想著李說的和聯(lián)勝的債務(wù)，知道他們的來找麻煩；想著樓梯修的扶，希望再也沒摔著。
過了兒，粥的味飄了出來，是碎米的味，混著點點咸蛋的味——他把個咸蛋敲破，進粥起煮了。
粥煮得很稠，米粒都花了，咸蛋的油滲粥，澄澄的，著就。
阿滿盛了碗粥，坐邊慢慢著。
粥很燙，他吹了吹，地喝著，咸蛋的味嘴散，暖乎乎的粥滑進胃，讓他覺得渾身都暖和起來。
他邊，邊摸了摸腰后的刨子，木柄的溫度還，像是父親的，輕輕拍著他的背，告訴他“別怕，活去”。
窗的己經(jīng)了，唐樓的燈盞盞亮起來，昏的光透過窗戶，照阿滿的屋。
他完粥，把碗洗干凈，然后把剩的個咸蛋枕頭邊——明早煮了，還能頂?shù)酿I。
他躺，聽著樓的動靜漸漸了，只有偶爾來的咳嗽聲和孩子的夢囈聲。
風(fēng)從窗戶縫鉆進來，帶著點咸味，吹得窗簾輕輕晃。
阿滿攥緊了枕頭的幾枚銅板，又摸了摸身邊的刨子，忽然踏實了——管以后有多難，他有藝，有周阿婆的關(guān)，還有對母親的牽掛，總能活去的。
他閉眼睛，慢慢睡著了，夢，他回到了潮汕家，母親院子曬稻谷，父親拿著刨子，給他張凳子，陽光暖暖的，照身，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