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二年，春寒料峭，建康。

秦淮河的濕氣，裹挾著岸朱門飄出的靡靡沉與南岸坊市腐爛菜葉、水和廉價薪柴的渾濁氣息，彌漫烏衣巷尾逼仄的角落。

這與朱雀航另側(cè)的繁隔著的，僅是河道，更是塹。

“咚！

咚！

咚！”

沉悶而規(guī)律的搗衣聲，從間低矮的茅草屋出，夾雜著子壓抑的喘息。

屋墻是泥坯壘的，頂茅草己發(fā)，只南墻鑿了個尺見方的洞，算是窗。

西歲的娥跪潮濕的泥地，奮力揮動著根沉實的棗木杵，反復捶打著石臼浸泡過的葛布。

春寒未褪，她只件補疊補的麻布衣，后背卻己被汗水浸透，額發(fā)黏頰邊，每捶打，都震得她瘦弱的胳膊發(fā)麻。

她是驛戶家的兒。

驛戶，替官家養(yǎng)、遞文書、負擔苦徭役的賤籍，名列賤冊，相襲，得與庶民婚，得讀書仕宦，命如草芥。

她沒有名，“娥”是隨的，如同喚只貓狗。

阿娘年前場風寒沒了，阿爺去年被征發(fā)去疏浚破崗瀆，去回，兇多吉。

如今家只剩她和八歲、總病怏怏的弟弟阿奴。

為了的，也為給阿奴攢抓那遠完的藥，她接了阿娘的活計——替坊戶或低階軍戶搗練、浣洗衣物。

“阿姊……咳……咳咳……”角落干草鋪，來阿奴撕裂肺的咳嗽。

娥忙扔木杵，用袖子抹了把汗，沖到邊。

阿奴臉燒得紅，呼又急又淺。

她伸探，額頭滾燙！

猛地沉去。

前幾求王媼賒的藥己完，病見，反加重了。

“阿奴乖，忍忍，阿姊完了，就去求王媼……”她聲音沙啞，輕拍弟弟的背，己喉嚨也哽得難受。

回到石臼旁，她氣，再次舉起木杵。

須完，今這活是替坊那個脾氣暴躁的巡防軍士的，交了差，非但拿到那幾枚救命的銖，往后這活計只怕也丟了。

窗忽來陣喧嘩，蹄踏泥濘路的聲音，夾雜著呵斥。

娥警覺停，到窗洞邊張望。

只見隊鮮衣怒甲的騎士，簇擁著輛緩緩經(jīng)過巷子。

帷低垂，清面，但那蓋規(guī)、護衛(wèi)腰間的首刀和冰冷眼，是士族門疑。

巷子零星的行慌忙避讓到墻根，垂首躬身，氣敢出。

那是她遠夠到的。

士庶隔，泥之別。

她縮回頭，繼續(xù)捶打葛布，將面的界隔絕。

她的地，就這破屋，生病的弟弟，和遠搗完的葛布。

頭西斜，她終于將后批葛布捶打得柔韌潔。

仔細疊，用塊相對干凈的破布包起。

又走到墻角，挪個破陶罐，倒出面僅有的枚磨得發(fā)亮的銖，緊緊攥，銅的冰涼硌著皮膚。

“阿奴，阿姊出去衣服，你躺著別動?！?br>
給弟弟掖那硬邦邦、露出絮的破被，她低聲囑咐。

阿奴昏沉地“嗯”了聲。

娥揣布包和銅，理了理散的鬢發(fā)，推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巷子，夕陽將她的子拉得細長薄。

她得前，把衣服到城軍士家，然后去求王媼賒藥。

每步，都踩刀刃。

她知道，今這趟尋常得能再尋常的出門，將把她這株卑的草芥，徹底卷進命運的流。

建康城齒輪的轉(zhuǎn)動聲，己隱隱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