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干得能搓粉。

陳刀蹲石坪寨西頭，右肩塌著，左臉那道疤頭泛。

他那把鋤頭刃卷了，另把土，把橫腳邊。

把都是鈍的，但還能用。

能用就行。

西多沒雨，寨子的井早就枯了。

靠舔石頭縫的濕氣撐命，孩哭都沒聲。

他昨數(shù)過，流民死了七個，尸扔葬崗邊，連埋的都沒有。

他得挖出水。

挖，就等死。

這塊地是寨子西邊，再過去就是葬崗。

沒爭，也怕挖出西。

挖出尸骨，往旁邊推，接著干。

他是沒過死。

潼關(guān)那仗，他背著傷兵爬出火堆，身后燒的是。

鋤頭砸進土，震得右肩發(fā)麻。

他咬牙，左腳為軸轉(zhuǎn)半圈，借力往掀。

板結(jié)的地皮裂道子，浮土簌簌往掉。

他每揮，就得停次，右扶著膝蓋喘氣。

右肩的舊傷像根鐵釘，動就往骨頭鉆。

，挖了尺深，是硬土。

二，土變深，帶點灰，像是多年沒動過。

他扒拉出幾塊碎布，半截發(fā)的草繩，還有只爛透的草鞋。

他扔到邊，繼續(xù)挖。

，毒得能曬裂石頭。

他鈍那把鋤頭，斜著角進土縫，撬。

鐵鍬猛地震，崩出點火星。

他低頭，土埋著截森的指骨。

他沒停，繼續(xù)刨。

指骨斷整齊，像是被什么器切的。

他用鋤尖挑出來，隨扔到坑邊。

接著往挖，又出幾塊碎骨，肋骨、指節(jié)，還有半塊頜。

他都，堆邊。

再往，土始滲水。

是清水，是種黏膩的鐵銹味液，沾搓掉。

他皺眉，用袖子擦了擦，繼續(xù)挖。

銅匣露出來，只剩個角。

銹得發(fā)，西角包著鐵皮，鎖扣早就爛了。

他用鋤頭清掉周圍的土，把匣子抱來。

沉，像是面裝了石頭。

他坐坑邊，把銅匣膝蓋。

打。

銹死了。

他生了堆火，把銅匣接縫處烤了半個辰。

等鐵皮熱了，用鋤尖點點撬。

火星子崩了他臉，背劃出道血子。

兩個辰后，匣蓋“咔”地彈。

面是本書。

皮紙，暗，像是用的皮鞣的。

書頁粘起，夾層有暗紅血漬，還沒干透。

他頁，字歪得像蚯蚓爬，又像犁出來的溝。

他懂。

但那八個字，他認得。

“谷養(yǎng)賢，萬民為壤。”

他念了遍，風(fēng)停了。

坑邊的草都動了。

連遠處啃草根的狗都豎起耳朵，趴地動。

他緊，把書塞回銅匣，抱懷。

，他回到己那間破屋。

墻是土坯， rf漏雨，門用草繩綁著。

他把銅匣進底的陶罐，蓋干稻草，又用布包了層。

他坐沿，掏出腰間的青銅酒葫蘆，喝了劣酒。

酒又酸又澀，喝去像吞刀子。

他沒碰那書了，只想睡。

睡著是半。

他夢見己耕田。

鋤頭去，土起來的是泥，是。

鋤頭去，條胳膊來，另條腿接著冒頭。

他停，繼續(xù)。

泥土長出粟苗，綠得發(fā)，從死的眼眶鉆出來，纏住他的腳。

他揮鋤劈座山。

山是尸堆的。

血像水樣往流，澆田。

粟苗瘋長，結(jié)出的穗子是紅的，像血泡過的。

他驚醒。

燙得像燒紅的鐵片。

他低頭，掌浮著道血紋，彎彎曲曲，像蝌蚪。

他用酒葫蘆的酒沖，酒碰皮膚就“滋”地冒氣。

血紋沒退，反而更紅，發(fā)亮。

他裹布，把酒葫蘆扔到墻角。

頭有動靜。

他披衣出門，見那只趴井邊的狗，正啃那截指骨。

狗嘴咧著，牙縫卡著茬。

他剛想趕，狗突然停住，喉嚨“咯”了聲。

狗嘴張著，沒合。

眼球猛地凸出來，像要。

嘴涌出穗，寸寸往鉆，像稻苗，但得發(fā)紫。

狗倒了，西肢抽了兩，動了。

他站井邊，那狗尸，那穗從嘴長出來，節(jié)節(jié)，還動。

他低頭己掌。

布包著，但那紋還燙。

他回屋，把陶罐拖出來，掀稻草。

銅匣還。

他沒打，只是盯著。

那八個字他腦子轉(zhuǎn)。

“谷養(yǎng)賢，萬民為壤?！?br>
他想起挖出指骨，那骨頭空，壁刻著七個點，排。

他掌的血紋，形狀和那七點樣。

他沒想明。

他把銅匣重新塞進陶罐，壓得死緊，又搬了塊石頭蓋。

二早，他扛著鋤頭回來繼續(xù)挖井。

土己經(jīng)挖到尺深。

他往刨，忽然聽見“?！甭?。

鋤尖碰到了西。

他蹲，用扒泥。

是塊鐵牌，巴掌，銹得發(fā)。

他擦了擦，見面刻著字。

“春耕者，生。”

字底，還有行字，刻得細：“血入土，粟兵?！?br>
他盯著那行字，右肩突然抽了。

他把鐵牌塞進懷，繼續(xù)挖。

土又滲出那種鐵銹味的液，順著坑壁往流。

他沒擦，它滴鞋面。

他揮鋤，鋤，兩鋤，鋤。

坑底的土始發(fā)紅。

他沒停。

鋤頭再落去，土露出角布。

布，是只。

那只，還握著把銹鋤。

和他這把，模樣。

他蹲，用把周圍的土撥。

那具尸穿的是頭兵的短打，胸有個洞，像是被什么猛獸掏過。

臉爛了半，但左臉，有道刀疤。

和他臉的疤，位置樣。

他盯著那張臉，右慢慢松鋤柄。

鋤頭掉進坑，砸起蓬紅土。

他摸出懷的鐵牌，再那尸。

鐵牌的字，始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