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夏，汶山郡。

風(fēng)是濕的，裹挾著岷江的水汽和深山林腐爛樹葉的味道，股腦地灌進廖立那間勉遮風(fēng)擋雨的茅屋。

灰蒙蒙的，壓得低，仿佛隨都塌來，將這山坳零星的幾戶家連同他們的愁苦起，徹底掩埋。

廖立坐張吱呀作響的破木榻，身是件洗得發(fā)、打了補的葛布深衣。

他枯瘦的指意識地摩挲著榻沿個被蟲蛀蝕的洞，目光透過沒有窗紙的空洞窗欞，落遠處霧繚繞、仿佛亙古變的墨綠山巒。

那是汶山，羌氐雜處，瘴癘橫行。

對于曾經(jīng)的廖立來說，這只是荊州地圖西南角個模糊的概念。

而，這是他的囚籠，他的流之地，他生命的終點預(yù)告。

“呵……楚之良才？”

聲干澀的、帶著濃濃嘲意味的冷笑從廖立喉嚨擠出來，空曠的茅屋顯得格刺耳。

這聲音嘶啞，早己沒了當(dāng)年荊州牧府，與劉備、諸葛亮縱論的清越昂。

楚之良才。

曾幾何，這是荊襄士林對他廖立公淵的贊譽，與龐統(tǒng)龐士元并列。

彼他年名，氣傲，詡有管仲、毅之才，眼，能入他眼者，過寥寥數(shù)。

先主劉備取荊州，對他禮遇有加，辟為從事，若腹。

那段子，是他廖立生風(fēng)光、意氣風(fēng)發(fā)的光。

他以為，遇明主，得展抱負，定，青史留名，過是間問題。

可后來呢？

廖立緩緩閉眼，那些愿回首卻又啃噬著他肺的畫面，再次受控地浮眼前。

是了，是他的傲慢，他那張從饒的嘴。

他鄙夷那些靠姻親關(guān)系位的“凡俗之”，他譏諷同僚才能庸，他甚至……甚至劉備面前，也首言諱地批評關(guān)羽“怙恃勇名，作軍法”，評價向朗、文恭等過是“俗吏”，說廖化過是“郡守之才”，杜普、梁更是“只配牧”的碌碌之輩。

當(dāng)說得痛，以為忠為，剔抉弊端。

卻知，鋒芒太露，早己將朝得罪了個遍。

他廖立眼只有江山社稷，卻忘了鬼蜮，忘了“水至清則魚，至察則徒”的古訓(xùn)。

終的禍事，起于那次與諸葛軍師的密談。

或許是出于對諸葛亮這位后來者卻位居樞的滿，或許是積郁己的憤懣需要宣泄，他竟對著諸葛亮，將劉備麾的文武重臣幾乎點評了個遍，言語間盡刻薄。

說先帝取漢而與吳爭南郡是失策，說關(guān)羽徒有虛名終敗亡，言之意，若是他廖立當(dāng)政，決至于此。

他忘了，諸葛亮僅是智慧的化身，更是秩序的維護者。

他那些“肺腑之言”，諸葛亮聽來，僅是詆毀同僚，更是對先主決策的質(zhì)疑，對有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的挑戰(zhàn)。

于是，彈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飛來。

被他輕、得罪的們，此刻找到了的機。

“誹謗先帝，疵毀眾臣”、“坐貴，藏否群士”……樁樁，件件，往那些狂言妄語，都了催命的符咒。

他還記得劉備那張益蒼、此刻卻布滿寒霜的臉。

記得那曾經(jīng)對他充滿賞識的眼睛，只剩失望和憤怒。

“廖立狂惑！

焉敢如此！”

罷官，廢為庶民。

流，徙汶山郡。

詔書來的那刻，他整個都空了。

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才學(xué)，所有的抱負，都被“庶民”二字擊得粉碎。

從荊州權(quán)力的座賓，到蠻荒之地的待死囚徒，這之間的落差，足以將何的脊梁砸斷。

路押解，舟勞頓，受盡眼。

到達這汶山郡，他只剩副臭皮囊和顆死寂的。

這，沒有知道什么“楚之良才”，沒有乎他廖立曾經(jīng)有多么的名聲。

當(dāng)?shù)氐那记蹰L他如物，郡的吏對他呼來喝去。

初的憤和，早己被殘酷的實和邊的孤寂磨。

他像塊被丟棄路邊的石頭，由風(fēng)雨侵蝕，慢慢腐朽。

“才？

才有何用？”

廖立喃喃語，嘴角勾起抹慘淡的弧度，“空有滿腹韜略，卻連身命都難保，連這方寸之地都走出去，與山朽木，又有何異？”

陣劇烈的咳嗽襲來，震得他薄的身軀停顫。

這的瘴氣濕重，他本就氣郁結(jié)，來此便染了咳疾，壞，將他的氣點點熬干。

他捂嘴的帕子，又沾染了點點腥紅。

完了。

切都完了。

復(fù)興漢室？

終結(jié)？

那過是年場絢麗而虛幻的夢罷了。

如今夢醒，只剩這殘破軀殼，這蠻荒之地，等待著知何降臨的死亡。

也許哪場雨沖垮了這茅屋，也許次咳疾發(fā)作就此閉眼，也許被山的毒蟲猛獸奪去命……誰知道呢？

或許，那反而是種解脫。

窗，淅淅瀝瀝地起了雨，打茅草屋頂，發(fā)出沉悶的沙沙聲。

更加晦暗了。

屋角漏水，滴滴答答，地匯個水洼，像了計的漏刻，醒著他生命正可挽回地流逝。

饑餓感陣陣襲來。

帶來的那點薄盤纏早己用盡，如今靠替附近山民抄寫幾封家書、或者幫郡吏整理些陳年卷宗取些許粗糙的粟米和鹽巴勉度。

昔揮斥方遒的廖公淵，如今卻要為食折腰，想來是莫的諷刺。

他掙扎著起身，從角落個破瓦罐舀出半瓢渾濁的冷水，仰頭灌了去。

冰冷的液暫壓了胃的灼燒感，卻讓身更加寒冷。

要要出去走走？

盡管面著雨。

這茅屋的死寂，要把他逼瘋了。

至，山間還有生機，哪怕是草木的生機。

他披件破舊的蓑衣，戴半頂笠，拄著根隨撿來的竹杖，深腳淺腳地走出了茅屋。

雨的山，別有凄迷。

群山被雨霧籠罩，若隱若。

腳的泥濘路滑留足。

他漫目的地走著，知要去向何方，只是本能地想要逃離那間象征著絕望的屋子。

知覺，他走到了離住處遠的處山澗旁。

澗水因為雨水而變得渾濁湍急，咆哮著向游沖去。

廖立站澗邊，望著那奔流息的渾江水，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他的腦：跳去。

跳去，就了了了。

這濁的道，這堪的生，還有什么可留的？

以身飼這汶水，倒也干凈。

這個念頭如此誘，讓他的腳步由主地向前挪動了幾。

濺起的冰冷水花打他的臉，讓他打了個寒顫。

就此——“哎——呀！”

聲驚恐的呼喊，夾雜著重物滾落的聲音，從側(cè)前方的山坡來，打斷了他那危險的思緒。

廖立猛地回過來，循聲望去。

只見個背著柴捆的樵夫，許是因為路滑，從段陡坡失足滾落來，正被幾塊突出的山石擋住，躺坡的草叢，發(fā)出聲聲痛苦的呻吟。

那捆干柴散落得到處都是。

若以往，以廖立的，或許漠然走。

命如草芥，他己尚且難保，哪有余力管他死活？

更何況，個卑賤樵夫的生死，與他何干？

但此刻，他剛剛從我了斷的懸崖邊退回，對“生命”本身，有了種異樣的感覺。

那樵夫的呻吟，如此切，充滿了對痛苦的恐懼和對生的渴望。

與他剛才灰意冷求死的念頭，形了鮮明的對比。

己求死，而他求生。

廖立站原地，進行著短暫的掙扎。

雨越越了，樵夫的呻吟聲漸漸弱去。

他到那樵夫的條腿以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摔斷了，額頭也有血跡滲出。

若理，這荒郊嶺，淋雨，死疑。

救，還是救？

救他，己能得到什么？

麻煩？

或許連己這點勉糊的生計都受響。

救，轉(zhuǎn)身離，如同從未見。

這道的殘酷，他早己領(lǐng)教，多死個樵夫，又算得了什么？

他想起了己被廢黜，那些落井石的目光，那些冰冷的言語。

這道，本就是互相傾軋，弱者只能淪為者腳的塵土。

可是……他又想起了很以前，劉備曾握著他的，說：“孤得公淵，如魚得水。

望公淵助我，匡扶，拯救黎庶于水火。”

拯救黎庶……黎庶，就是眼前這樣的樵夫、農(nóng)夫、販夫走卒嗎？

他廖立曾經(jīng)的抱負，難道是為了讓這樣的，能有條活路嗎？

如今，他救了，難道連眼前這個的命，也要眼睜睜著流逝嗎？

種復(fù)雜的、帶著苦澀和我唾棄的緒，涌廖立頭。

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邁動了腳步，朝著那受傷的樵夫，艱難地走了過去。

罷了，罷了。

就當(dāng)是……為己那早己死去的理想，后點謂的祭奠吧。

他蹲身，檢查樵夫的傷勢。

腿骨斷了，需要固定。

額頭的傷需要止血。

重要的是，能讓他再淋雨。

“堅持住?！?br>
廖立用嘶啞的聲音說道，試圖將樵夫扶起。

那樵夫意識模糊，只是本能地抓住廖立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雨，更了。

徹底透，只有山澗的咆哮和風(fēng)雨的嗚咽，充斥廖立的耳邊。

他攙扶著這個沉重的、奄奄息的身，步步，朝著那間同樣破敗的茅屋挪去。

每步，都異常艱難。

他知道救這個是對是錯，也知道己這殘破之軀，能否撐到將帶回屋。

他只知道，這刻，這荒涼的汶山雨，兩個卑的生命，因為個似意義的舉動，暫聯(lián)系了起。

而廖立更知道的是，就他決定轉(zhuǎn)身走向樵夫的那剎那，他識的深處，某個沉睡己的、越這個理解的存，因為這個的、違背了他此前“趨避害”本能的“善念”，而悄然觸動了。

仿佛粒入古井的塵，雖然輕若物，卻終究，蕩了圈幾乎法察覺的漣漪。

命運的齒輪，就這汶山郡的凄風(fēng)苦雨之，伴隨著個落魄士子踉蹌的腳步，始了絲可察的……逆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