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初停，長安城的青石板路泛著幽光，像條條墨鋪就的暗河。

澈沒有回客棧。

她巷站了半個辰，屋檐滴水，更夫燈走過，對面酒肆的旗幡濕風(fēng)慢悠悠地晃。

的絕道種異常安靜，安靜得讓她安——那盲眼琴師離后，悸動便消失了，仿佛剛才的切只是錯覺。

可她知道是。

“年雪……”她喃喃重復(fù)這西個字，掌意識按胸前衣襟。

那貼身戴著枚，冰涼的質(zhì)地，師尊說這是她襁褓就戴著的物件，或許與身有關(guān)。

她從記得父母模樣，玄山就是她部的界。

而那個江離的琴師，卻說她有場雪。

“姑娘?！?br>
聲音從身后來，澈的己按劍柄。

轉(zhuǎn)身，卻見江離倚巷的槐樹，知何來的。

他了身深青短打，頭發(fā)束得落，肩背著用布裹的琴。

明明目能，卻準(zhǔn)確地面朝她的方向。

“更未到?！?br>
澈了眼。

“我習(xí)慣早到?！?br>
江離笑，“況且，姑娘是也等嗎？”

澈答，只是打量他。

的江離與茶館那個慵懶琴師判若兩——背脊挺首，氣息收斂，若是那空茫的眼，幾乎像個訓(xùn)練有素的武者。

“去哪？”

她問。

“先那個?！?br>
江離從懷取出張紙，“方才那對夫婦的住址，我向掌柜打聽來的?！?br>
澈接過，紙墨跡清雋，竟是盲所寫。

“你識字？”

“眼盲之前識得些?！?br>
江離答得輕描淡寫，“走吧，趁子氣盛前，或許能出些門道?！?br>
他邁步前行，步履穩(wěn)得像盲。

澈跟他身側(cè)半步后，注意到他走路用腳尖輕點地面，像感受什么。

“你聽地？”

她問。

“嗯?！?br>
江離點頭，“雨水浸透石板，聲音變。

哪處有裂縫，哪處底是空的，腳步聲都聽得出來?！?br>
他頓了頓，“姑娘的腳步聲很聽，像雪落竹葉?！?br>
澈腳步。

“到了?！?br>
江離突然停步。

眼前是處尋常院，門扉緊閉，但門縫透出弱的燭光。

江離側(cè)耳聽了片刻，眉頭蹙：“對?！?br>
“怎么？”

“太靜了。”

他抬叩門，輕兩重。

應(yīng)聲。

澈推門，門竟未閂。

院片漆，正屋的窗戶晃動著燭，卻半點聲。

她正要邁入，江離把拉住她衣袖。

“等等。”

他從袖摸出枚銅，輕輕拋入院。

銅落地，發(fā)出清脆聲響，隨即咕嚕嚕滾到院，停住。

事發(fā)生。

江離卻搖頭：“銅滾了七尺寸就停，本該滾到墻根的。

院有西絆住了它——見的西?！?br>
他蹲身，指門檻的青石摸索，很觸到道淺的刻痕。

“是陣?！?br>
他低聲說，“簡的‘閉音陣’，隔絕聲響。

布陣者修為，但法很道?！?br>
澈凝感應(yīng)，然察覺到其弱的靈力動，若非刻意探查，幾乎法察覺。

“你能‘’見陣法？”

“是，是聽?！?br>
江離指尖輕觸刻痕，“陣法運轉(zhuǎn)，靈力流動有聲音，像水流過同的溝渠。

這陣法聲音滯澀，布至了?！?br>
。

也就是說，那男的感被抽走，可能是今才發(fā)生的事。

“破陣進去?！?br>
澈握劍。

“?！?br>
江離站起身，從琴袋取出根琴弦——是絲弦，而是種暗的屬絲。

他將琴弦兩端系己左右腕，然后抬，讓琴弦橫身前。

“閉眼?！?br>
他對澈說。

澈遲疑瞬，還是照了。

暗，她聽見江離輕輕撥動了琴弦。

“錚——”聲輕的顫音，卻像水滴落入靜湖，漾形的紋。

澈感到有什么從身邊拂過，溫和卻容抗拒。

緊接著，院來“?！钡穆曒p響，像氣泡破裂。

“可以睜眼了?！?br>
江離解琴弦，重新收。

澈睜眼，院的冷感消失了，正屋來婦壓抑的啜泣聲。

兩對眼，悄然推門入。

屋陳設(shè)簡樸，燭火搖搖欲滅。

婦坐邊，握著男的，淚流滿面。

男依舊眼空洞，但此刻多了絲焦躁，想抽回。

“他方才說話了?！?br>
婦見到二，像抓住救命稻草，“說渴，要喝水。

我喂他，他卻打了碗……他記得碗哪，卻忘了要怎么接！”

江離走到前，俯身注男的眼睛。

這次，他伸出指，輕輕點男眉。

澈見江離的指尖泛起淡的光。

“別……”男突然，聲音沙啞，“別碰我……你怕什么？”

江離的聲音很輕，像哄孩子。

“……有西…………”男的瞳孔始收縮，身顫起來，“從……抽走……疼……”江離的指尖光漸盛。

他的臉以眼可見的速度蒼去，額角滲出細汗。

澈意識想阻止，卻見他搖了搖頭。

“見了?！?br>
江離收回，踉蹌后退步，澈扶住他。

他的指冰涼。

“是什么？”

婦急切地問。

江離沉默片刻，說：“根‘’。

從他延伸出去，往……城西方向。

是的，正緩慢抽取某種西——是記憶，是比記憶更本質(zhì)的某種‘存’。”

他描述得抽象，澈卻聽懂了。

“感的本源？”

“或許。”

江離喘息著，“這種術(shù)法我從未見過，傷魂，只取絲。

被抽走的死，瘋，只是……變空殼?！?br>
婦捂嘴痛哭。

“能斬斷那根嗎？”

澈問。

“可以試試。”

江離從琴袋又取出根琴弦，這次是的，“但需要姑娘的劍氣為引。

我的力量夠?！?br>
澈點頭，拔出忘塵劍。

劍身出鞘發(fā)出清越鳴響，燭火都為之晃。

江離將弦纏劍尖，另頭系己腕。

“等我數(shù)到，姑娘將劍氣灌注劍身，但要，部引到弦?！?br>
“?！?br>
他握住絲纏繞的劍身，鮮血從掌滲出，染紅了弦。

“二?！?br>
弦始發(fā)光，嗡嗡震顫。

“！”

澈運轉(zhuǎn)法，的劍氣順劍身涌出，卻觸及弦的瞬間被盡數(shù)收。

弦發(fā)出刺目光芒，江離低喝聲，以弦為刃，虛空斬——沒有聲音。

但的男突然發(fā)出聲凄厲的慘，身弓起，又重重落。

與此同，澈清晰感覺到，有什么形的西被斬斷了，空氣殘留著令悸的動。

斷了。

男癱，喘息。

眼依舊空洞，但多了幾茫然，像剛從漫長的夢醒來。

“夫君？”

婦顫聲喚道。

男緩緩轉(zhuǎn)過頭，了她許，嘴唇動了動：“……桂花糕……你愛的那家……明……去……”婦怔住，隨即嚎啕哭。

他記得。

記得她愛的桂花糕，記得要去——盡管依舊記得愛她的感覺。

江離松，弦寸寸斷裂，化作光點消散。

他整個晃了晃，澈再次扶住他，這次感覺到他渾身都輕顫。

“你消耗太?！?br>
澈皺眉。

“妨事?！?br>
江離勉站穩(wěn)，“雖然斷了，但被抽走的西回來。

而且……”他向窗城西方向，“那還有更多這樣的‘’，匯向同個地方?！?br>
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深沉，長安城西是舊坊區(qū)，巷陌縱橫，魚龍混雜。

“你究竟是誰？”

她終于問出這句話，“個茶館琴師，該懂得這些?！?br>
江離轉(zhuǎn)頭“”向她，雨水洗過的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他蒼的臉。

那琥珀的瞳孔映著月光，竟有些透明。

“我曾見過類似的術(shù)法?！?br>
他輕聲說，“很以前，另個地方。

施術(shù)者稱‘忘宗’，他們相信七欲是修行障礙，抽取感可以凈化己身，更得道?！?br>
忘宗。

澈記這個名字。

“那你為何要管？”

她問，“這種事，本該由官府或修門派處理?！?br>
江離笑了，笑容有些苦澀：“因為我也曾被抽走過西。

知道那是什么滋味?！?br>
澈頭震。

“走吧?！?br>
江離走向門，“今先到這。

子將至，氣太重，對你我都?！?br>
兩離院。

婦追出來想道謝，江離只是擺擺，示意她回去照顧丈夫。

巷子又只剩他們兩。

濃稠，遠處來打更聲——二更了。

“明?！?br>
澈忽然說，“去城西？”

“嗯。”

江離點頭，“但去。

那種地方，更危險?！?br>
他們巷別。

澈走出幾步，回頭，見江離還站原地，仰頭“望”著空。

月光灑他身，青衣泛著冷光，像個隨消散的幻。

“江離?！?br>
她住他。

“嗯？”

“你說的那場雪……”澈猶豫片刻，“能多說些嗎？”

江離沉默了很。

到澈以為他回答，他才低聲：“那是比喻。

我是的‘聽’見了——你有雪落的聲音，了很多年，積得很厚。

雪有西掙扎，想破雪而出。

但那西旦出來……”他頓了頓，“你可能就再是的你了?！?br>
“那是什么西？”

“我知道?！?br>
江離搖頭，“我只能聽見聲音，清貌。

但我知道，那很重要。

重要到有寧愿用雪埋住它，埋年，也想讓它見光?！?br>
他說完，轉(zhuǎn)身走入深巷，背很被暗吞噬。

澈站原地，風(fēng)吹過，她忽然感到陣刺骨的冷。

是來。

是那場雪，又始了。

她抬按胸，貼掌，冰涼片。

恍惚間，她像聽見了——的聽見了，遙遠的地方，來簌簌的雪落聲。

還有雪，什么西緩慢跳的聲音。

咚。

咚。

咚。

與她的跳，漸漸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