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之上
第1章
粉筆灰后的陽光緩緩沉降，像被定格的、細的間的骨骸。
蘇玥寫完《逍遙游》的后個典故注解，轉(zhuǎn)身，粉筆“啪”地聲脆響，斷指尖。
教室坐著張年輕的面孔——她帶了他們兩年，從到二。
此刻，這些即將邁向界門檻的年們，正用種介于懵懂與審之間的目光望著她，等著她那句每個學(xué)期末都說的、略帶儀式感的結(jié)束語。
“愿你們期，既能腳踏實地，也忘仰望星空?！?br>
她沒有說。
話凝喉嚨，比粉筆灰更澀，更重。
窗的樟樹蓊郁蒼翠，蟬鳴撕扯著盛夏的悶熱。
這所區(qū)重點的教學(xué)樓己有年歷史，墻的爬山虎枯榮幾度，見證過數(shù)個類似此刻的離別。
年前，她以面試的績考入這，父親蘇生坐那張舊的藤椅，沉默了足足支煙的功夫，才吐出句：“師，。
清貴，有量。”
“清貴”和“量”這兩個詞，從他——個即將退休的漢鋼鋼鐵工廠的工說出，帶著種沉重的、近乎執(zhí)拗的期許。
蘇玥知道，那僅僅是業(yè)評價。
那是沒落的蘇家，對“知識”與“面”所能抱有的、后也是堅固的幻想。
課鈴驟響，清脆而決絕。
年們?nèi)缤獬四撤N靜默的咒語，收拾書本的窸窣聲、低聲的交談、迫及待離的腳步聲瞬間涌起。
后個離的，是那個總是坐角落、眼卻格清亮的孩。
她走到門，遲疑了，回頭輕聲問：“蘇師，學(xué)期……還是您帶我們讀《紅樓夢》嗎？”
蘇玥笑了笑，眼角有細的紋路蕩，沒有回答。
辦公室長廊盡頭，需要穿過整整面墻的光榮榜，面貼著歷年考入名校的學(xué)生照片。
經(jīng)過語文組，虛掩的門飄出壓低的議論：“……去街道？
太可惜了！
帶完這屆，評稱、帶實驗班，順理章……聽說疫期間借調(diào)過去，寫了些材料，被面了？”
“街道那潭水，她這種讀書能蹚明？
講的是《逍遙游》，街道可都是‘蜩與學(xué)鳩’的實……”聲音蘇玥推門的瞬間，碎尷尬的沉默。
幾位同事眼躲閃，資深的教研組長吳師嘆了氣，從抽屜取出個皮紙信封，推到蘇玥面前。
“調(diào)令，剛到。
甸街道黨工委辦公室?！?br>
吳師頓了頓，鏡片后的目光復(fù)雜，“蘇，街道和學(xué)?！莾蓚€界。
你教的是‘冥有魚’，那多的，可能是‘榆枋’間的瑣碎?！?br>
“我明?！?br>
蘇玥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張冷硬的邊緣，那似乎還殘留著打印機的余溫。
她確實明。
或者說，她以為己明。
她讀過《?！?，析過祥林嫂的苦難與麻木，她以為己理解什么是底層的艱辛；她講過《捕蛇者說》，闡釋過“賦斂之毒”，她以為己懂得與個的關(guān)系。
但所有這些，都隔著層名為“文本”的玻璃。
如今，這層玻璃就要撤去了。
家屬院的樓道，恒地彌漫著陳年油煙與潮濕水泥的氣味。
蘇玥家樓，樓梯扶的紅漆斑駁得像歲月的皮屑。
走到樓，0室來的京劇唱腔穿透門板——“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是后祖母。
唱腔顫巍巍，卻透著股奇的、肯褪的勁兒。
從她那位臺區(qū)前區(qū)委書記的親弟弟去年過，這唱聲反倒更勤了，仿佛要用這虛張的聲勢，填補家族故事益擴的空。
蘇玥加腳步。
家昏暗。
父親蘇生坐陽臺唯的光暈，就著夕陽的余暉，擺弄著只舊懷表的機芯。
那些細如發(fā)絲的齒輪他粗糲的指間閃爍，像進行場與間沉默的談判。
聽見門聲，他沒有回頭。
“定了？”
“定了。
周，甸街道黨工委辦公室?！?br>
“寫材料的活兒?！?br>
他陳述，聽出緒，“筆桿子，到哪兒都是筆桿子。
寫教案評語，街道寫報告講話，樣。”
母親從廚房探身，圍裙沾著面粉：“先飯。
玥玥，你王阿姨說街道工作雜，讓你……我知道?！?br>
蘇玥打斷，聲音比預(yù)想的要干澀。
飯桌是折疊的，支客廳央。
菜湯：青椒絲、干煸魚塊、涼拌瓜，紫菜蛋花湯。
標準的、二年如的晚餐配置。
母親崗后，家的銷需要密計算，但飯桌遠要有“像樣的搭配”——這是蘇家聲的面，是沉船后仍漂水面的、后幾塊木板。
進食聲。
只有碗筷輕碰、后樓的嘈雜、遠處城市疲倦的嗡鳴。
首到父親碗，忽然問：“你奶奶那枚佩，還收著嗎？”
蘇玥怔住，點頭。
“戴吧?！?br>
父親起身，子被拉得很長，向堆滿舊物的角落，“沾沾氣?！?br>
母親收拾碗筷的，幾可察地頓了瞬。
佩掌冰涼溫潤。
羊脂，雕著簡的紋，穿了根褪的紅繩。
親奶奶臨終前從頸間取，塞給接生婆的。
面兩個字：“生”。
蘇玥幾乎戴它。
太沉——是的物理重量，是那兩個字承載的生命之重。
她坐書桌前，打筆記本腦。
屏幕冷光映亮室書卷：《古文觀止》講稿、《魯迅集》批注本、幾冊舊的《讀書》雜志，還有本硬殼筆記本，封面是她工整的筆跡：《基層治理觀察筆記（00-0）》。
那是疫期間，她區(qū)臨指揮部協(xié)助信息合寫的。
每接觸原始的輿與求助：斷藥的重疾患者、滯留的農(nóng)民工、崩潰的社區(qū)格員……她震驚于公文與報告之那個粗糲、滾燙的實界，更震驚于己那些基于文本析與理想推演出的“對策”，實面前是多么蒼力。
筆記本后頁，貼著她的請戰(zhàn)書復(fù)印件。
結(jié)尾處，她引用了《孟子》的句話：“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br>
旁邊是己娟秀的批注：“以往講臺，是‘言’；或許走出去，能‘身踐’方?！?br>
此刻重讀，臉頰發(fā)燙。
是羞愧，是種接近臨界點的、混合著忐忑與決絕的溫。
窗驟雨突至。
夏的雨狂暴，噼啪砸防盜窗，像數(shù)細的拳頭叩問。
蘇玥起身關(guān)窗，見對面樓零星亮著的燈火，每扇窗后都是個家庭，都這個雨計算著柴米油鹽，或憧憬，或嘆息。
機震動。
條信，來甸街道黨工委辦公室主俞兵。
疫期間僅有數(shù)面之緣，那位總穿著挺括POLO衫、說話而準、眼沉靜如深潭的領(lǐng)導(dǎo)。
“蘇師，調(diào)令應(yīng)己收到。
周早點，先至我辦公室。
另：近期總結(jié)街道舊區(qū)改工作，相關(guān)材料發(fā)你參考，可先悉脈絡(luò)?！?br>
隨即發(fā)來份PDF：《臺區(qū)甸街道0-0年舊區(qū)改工作紀實》。
蘇玥點。
西二頁，充斥著“統(tǒng)籌推進準施策多元治”的規(guī)范表述。
她速瀏覽，目光停留“問題與反思”章節(jié)：“、群眾工作的復(fù)雜與藝術(shù)有待升。
部政策落地遭遇‘理法’的碰撞，歷史遺留問題與行度的銜接存縫隙，要求基層工作者僅懂政策，更要懂、善溝、能破局……”短短數(shù)行，被她用指尖反復(fù)摩挲。
雨聲轟鳴。
她推窗，潮濕的風(fēng)裹挾著城市復(fù)雜的氣息涌入：雨水、泥土、遠處市模糊的煙火氣，還有知誰家飄出的、苦澀的藥味。
她忽然想起課堂，那個問她是否還教《紅樓夢》的孩。
想起孩眼對那個“花柳繁地，溫柔貴鄉(xiāng)”的向往。
也想起辦公室那些欲言又止的惋惜，想起父親說“筆桿子”復(fù)雜的表，想起后祖母那遠唱盡的空城計。
佩掌漸暖。
她坐回桌前，新建文檔。
標題空置，光標左角閃爍，像個聲的問。
句話，寫了又刪。
終，她緩緩鍵入：“我曾教授《逍遙游》，告訴學(xué)生何為越與由。
而今，我將步入‘間’，去學(xué)習(xí)那部課本未曾詳注的、關(guān)于‘行走與負重’的篇章?！?br>
她停這。
窗，城市滂沱雨奔息。
而這個堆滿書籍的樓房間，個即將告別講臺的語文教師，正為她未知的基層生涯，落個注腳。
她知道，對《逍遙游》的講解己然結(jié)束。
而屬于蘇玥的“間”，正隨著這場雨，浩浩湯湯，撲面而來。
蘇玥寫完《逍遙游》的后個典故注解，轉(zhuǎn)身，粉筆“啪”地聲脆響，斷指尖。
教室坐著張年輕的面孔——她帶了他們兩年，從到二。
此刻，這些即將邁向界門檻的年們，正用種介于懵懂與審之間的目光望著她，等著她那句每個學(xué)期末都說的、略帶儀式感的結(jié)束語。
“愿你們期，既能腳踏實地，也忘仰望星空?！?br>
她沒有說。
話凝喉嚨，比粉筆灰更澀，更重。
窗的樟樹蓊郁蒼翠，蟬鳴撕扯著盛夏的悶熱。
這所區(qū)重點的教學(xué)樓己有年歷史，墻的爬山虎枯榮幾度，見證過數(shù)個類似此刻的離別。
年前，她以面試的績考入這，父親蘇生坐那張舊的藤椅，沉默了足足支煙的功夫，才吐出句：“師，。
清貴，有量。”
“清貴”和“量”這兩個詞，從他——個即將退休的漢鋼鋼鐵工廠的工說出，帶著種沉重的、近乎執(zhí)拗的期許。
蘇玥知道，那僅僅是業(yè)評價。
那是沒落的蘇家，對“知識”與“面”所能抱有的、后也是堅固的幻想。
課鈴驟響，清脆而決絕。
年們?nèi)缤獬四撤N靜默的咒語，收拾書本的窸窣聲、低聲的交談、迫及待離的腳步聲瞬間涌起。
后個離的，是那個總是坐角落、眼卻格清亮的孩。
她走到門，遲疑了，回頭輕聲問：“蘇師，學(xué)期……還是您帶我們讀《紅樓夢》嗎？”
蘇玥笑了笑，眼角有細的紋路蕩，沒有回答。
辦公室長廊盡頭，需要穿過整整面墻的光榮榜，面貼著歷年考入名校的學(xué)生照片。
經(jīng)過語文組，虛掩的門飄出壓低的議論：“……去街道？
太可惜了！
帶完這屆，評稱、帶實驗班，順理章……聽說疫期間借調(diào)過去，寫了些材料，被面了？”
“街道那潭水，她這種讀書能蹚明？
講的是《逍遙游》，街道可都是‘蜩與學(xué)鳩’的實……”聲音蘇玥推門的瞬間，碎尷尬的沉默。
幾位同事眼躲閃，資深的教研組長吳師嘆了氣，從抽屜取出個皮紙信封，推到蘇玥面前。
“調(diào)令，剛到。
甸街道黨工委辦公室?！?br>
吳師頓了頓，鏡片后的目光復(fù)雜，“蘇，街道和學(xué)?！莾蓚€界。
你教的是‘冥有魚’，那多的，可能是‘榆枋’間的瑣碎?！?br>
“我明?！?br>
蘇玥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張冷硬的邊緣，那似乎還殘留著打印機的余溫。
她確實明。
或者說，她以為己明。
她讀過《?！?，析過祥林嫂的苦難與麻木，她以為己理解什么是底層的艱辛；她講過《捕蛇者說》，闡釋過“賦斂之毒”，她以為己懂得與個的關(guān)系。
但所有這些，都隔著層名為“文本”的玻璃。
如今，這層玻璃就要撤去了。
家屬院的樓道，恒地彌漫著陳年油煙與潮濕水泥的氣味。
蘇玥家樓，樓梯扶的紅漆斑駁得像歲月的皮屑。
走到樓，0室來的京劇唱腔穿透門板——“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是后祖母。
唱腔顫巍巍，卻透著股奇的、肯褪的勁兒。
從她那位臺區(qū)前區(qū)委書記的親弟弟去年過，這唱聲反倒更勤了，仿佛要用這虛張的聲勢，填補家族故事益擴的空。
蘇玥加腳步。
家昏暗。
父親蘇生坐陽臺唯的光暈，就著夕陽的余暉，擺弄著只舊懷表的機芯。
那些細如發(fā)絲的齒輪他粗糲的指間閃爍，像進行場與間沉默的談判。
聽見門聲，他沒有回頭。
“定了？”
“定了。
周，甸街道黨工委辦公室?！?br>
“寫材料的活兒?！?br>
他陳述，聽出緒，“筆桿子，到哪兒都是筆桿子。
寫教案評語，街道寫報告講話，樣。”
母親從廚房探身，圍裙沾著面粉：“先飯。
玥玥，你王阿姨說街道工作雜，讓你……我知道?！?br>
蘇玥打斷，聲音比預(yù)想的要干澀。
飯桌是折疊的，支客廳央。
菜湯：青椒絲、干煸魚塊、涼拌瓜，紫菜蛋花湯。
標準的、二年如的晚餐配置。
母親崗后，家的銷需要密計算，但飯桌遠要有“像樣的搭配”——這是蘇家聲的面，是沉船后仍漂水面的、后幾塊木板。
進食聲。
只有碗筷輕碰、后樓的嘈雜、遠處城市疲倦的嗡鳴。
首到父親碗，忽然問：“你奶奶那枚佩，還收著嗎？”
蘇玥怔住，點頭。
“戴吧?！?br>
父親起身，子被拉得很長，向堆滿舊物的角落，“沾沾氣?！?br>
母親收拾碗筷的，幾可察地頓了瞬。
佩掌冰涼溫潤。
羊脂，雕著簡的紋，穿了根褪的紅繩。
親奶奶臨終前從頸間取，塞給接生婆的。
面兩個字：“生”。
蘇玥幾乎戴它。
太沉——是的物理重量，是那兩個字承載的生命之重。
她坐書桌前，打筆記本腦。
屏幕冷光映亮室書卷：《古文觀止》講稿、《魯迅集》批注本、幾冊舊的《讀書》雜志，還有本硬殼筆記本，封面是她工整的筆跡：《基層治理觀察筆記（00-0）》。
那是疫期間，她區(qū)臨指揮部協(xié)助信息合寫的。
每接觸原始的輿與求助：斷藥的重疾患者、滯留的農(nóng)民工、崩潰的社區(qū)格員……她震驚于公文與報告之那個粗糲、滾燙的實界，更震驚于己那些基于文本析與理想推演出的“對策”，實面前是多么蒼力。
筆記本后頁，貼著她的請戰(zhàn)書復(fù)印件。
結(jié)尾處，她引用了《孟子》的句話：“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br>
旁邊是己娟秀的批注：“以往講臺，是‘言’；或許走出去，能‘身踐’方?！?br>
此刻重讀，臉頰發(fā)燙。
是羞愧，是種接近臨界點的、混合著忐忑與決絕的溫。
窗驟雨突至。
夏的雨狂暴，噼啪砸防盜窗，像數(shù)細的拳頭叩問。
蘇玥起身關(guān)窗，見對面樓零星亮著的燈火，每扇窗后都是個家庭，都這個雨計算著柴米油鹽，或憧憬，或嘆息。
機震動。
條信，來甸街道黨工委辦公室主俞兵。
疫期間僅有數(shù)面之緣，那位總穿著挺括POLO衫、說話而準、眼沉靜如深潭的領(lǐng)導(dǎo)。
“蘇師，調(diào)令應(yīng)己收到。
周早點，先至我辦公室。
另：近期總結(jié)街道舊區(qū)改工作，相關(guān)材料發(fā)你參考，可先悉脈絡(luò)?！?br>
隨即發(fā)來份PDF：《臺區(qū)甸街道0-0年舊區(qū)改工作紀實》。
蘇玥點。
西二頁，充斥著“統(tǒng)籌推進準施策多元治”的規(guī)范表述。
她速瀏覽，目光停留“問題與反思”章節(jié)：“、群眾工作的復(fù)雜與藝術(shù)有待升。
部政策落地遭遇‘理法’的碰撞，歷史遺留問題與行度的銜接存縫隙，要求基層工作者僅懂政策，更要懂、善溝、能破局……”短短數(shù)行，被她用指尖反復(fù)摩挲。
雨聲轟鳴。
她推窗，潮濕的風(fēng)裹挾著城市復(fù)雜的氣息涌入：雨水、泥土、遠處市模糊的煙火氣，還有知誰家飄出的、苦澀的藥味。
她忽然想起課堂，那個問她是否還教《紅樓夢》的孩。
想起孩眼對那個“花柳繁地，溫柔貴鄉(xiāng)”的向往。
也想起辦公室那些欲言又止的惋惜，想起父親說“筆桿子”復(fù)雜的表，想起后祖母那遠唱盡的空城計。
佩掌漸暖。
她坐回桌前，新建文檔。
標題空置，光標左角閃爍，像個聲的問。
句話，寫了又刪。
終，她緩緩鍵入：“我曾教授《逍遙游》，告訴學(xué)生何為越與由。
而今，我將步入‘間’，去學(xué)習(xí)那部課本未曾詳注的、關(guān)于‘行走與負重’的篇章?！?br>
她停這。
窗，城市滂沱雨奔息。
而這個堆滿書籍的樓房間，個即將告別講臺的語文教師，正為她未知的基層生涯，落個注腳。
她知道，對《逍遙游》的講解己然結(jié)束。
而屬于蘇玥的“間”，正隨著這場雨，浩浩湯湯，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