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初歇，破亭滴水。

寧采臣把書箱往托了托，袖已濕得能擰出半碗墨。

他罵己窮講究——早知城宿頭，就該聽船夫勸，江邊破廟擠。

可那船夫滿嘴牙，便是“公子身子薄，如與漢同蓋蓑衣”，嚇得他寧愿多走。

如今可，蓑衣沒撈著，反倒被雨追得連草鞋都張嘴。

遠(yuǎn)處鐘聲“當(dāng)——”聲，像誰把破銅盆扣他腦門。

寧采臣抬頭，見山坳浮出半截寺墻，烏青烏青，像塊發(fā)霉的豆腐。

墻頭爬滿藤蔓，藤蔓結(jié)著花，花蕊滴著雨，閃閃，活像數(shù)冷眼。

他打了個噴嚏，道：“佛門清凈地，總至于再冒出個牙船夫?！?br>
寺門半倒，匾額斜掛，“蘭若”二字只?！叭簟弊职虢兀駛€歪嘴笑。

寧采臣跨門檻，故意咳聲，以示“儒生至此”。

頭得能掐出水，雨腥混著灰，嗆得他直眼。

雄寶殿的佛頭早見，只剩半截蓮臺，蓮瓣積雨水。

倒映出他己的瘦臉——活像條餓了的鯉魚。

“有嗎？”

他喊。

回聲撞破壁，彈回來，變“…………”。

寧采臣嘲：“可見圣賢書沒讀，連鬼都怕我。”

忽聞腳步“沙沙”，從殿后轉(zhuǎn)出個，得離譜，肩披蓑衣，帽檐壓到鼻尖。

寧采臣頭緊，忙施禮：“晚生寧采臣，迷路求宿?！?br>
那應(yīng)，只抬指了指西廂，指尖蒼，骨節(jié)像被水泡爛的竹枝。

寧采臣順指望去，西廂門爛得只剩半扇，頭懸把銅鎖，鎖孔竟像貓瞳，豎著。

“那鎖……才有?！?br>
忽然，聲音帶著濕木頭的霉味，說完便隱入雨幕，像被舔走。

寧采臣愣了半晌，忽覺背冰涼——雨又了，卻只寺。

寺月輪明，像被刀削過，薄得能割指。

他罵己疑疑鬼，抬腳往西廂走。

路過株梅，枝椏勾住他衣角，梅花得妖異，瓣似有牙印。

寧采臣掰枝椏，指腹被刺破，血珠滾花瓣，花竟縮朵蕾。

他“噫”了聲，想起《山拾遺》“花食血”的記載。

當(dāng)即扯半片衣襟纏指，把寫書罵了遍。

西廂門前，銅鎖然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