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驚變

冷。

徹骨的冷。

那是種從骨髓深處彌漫出來的寒意，順著僵直的脊椎點點爬升，侵蝕著所剩幾的溫，連呼出的弱氣息都帶著冰碴兒。

烏拉那拉·宜修感覺己像截被遺棄的朽木，癱景仁宮那張寬而冰冷的鳳榻。曾經(jīng)象征榮寵的明錦被，此刻沉重如鐵，壓得她喘過氣，卻絲毫法抵御這彌散宮殿每個角落的寒。宮的骨炭，怕是早已斷供了吧？也，省了那些奴才們敷衍的工夫。

所及，是模糊的、悉到刻入骨血又陌生到令冷的帳頂。繁復(fù)的繡鳳凰紋樣，昏暗的光失去了往的璀璨，只剩種沉黯的、垂死的麗。殿只點了盞如豆的油燈，燈芯噼啪聲輕響，朵的燈花，旋即又黯淡去，如同她風(fēng)殘燭般的生命。

耳邊是剪秋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啜泣聲，像是從很遠(yuǎn)的水底來，模糊而切。這個跟了她半輩子的忠仆，如今也只剩這點用的悲傷了。

“娘娘……您喝點水吧……”剪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顫巍巍地端著個缺了的瓷杯，到宜修干裂的唇邊。

宜修艱難地轉(zhuǎn)動了眼珠，目光掠過剪秋那布滿皺紋、淚痕藉的臉，掠過她那杯渾濁的、帶著涼意的水，終力地闔眼瞼。

喝？還有什么可喝的？

這間種種，于她，早已是穿腸毒藥。

“死生復(fù)相見……”

帝那冰冷徹骨、帶絲留的話語，如同淬了毒的冰錐，反復(fù)鑿擊著她早已瘡孔的。每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倒鉤，將她后點弱的生機(jī)也撕扯得粉碎。

她這生，是的笑話。

為后位，她殫竭慮，步步為營，算計了所有。姐姐元，那個遠(yuǎn)籠罩她頭頂?shù)?、潔瑕的“月光”，是她親的絕路；后宮那些如花似的妃嬪，齊月賓、馮若昭，還有后來的甄嬛、沈眉莊、安陵容……個個，或打壓，或拉攏，或借刀，或親鏟除。她的，早已沾滿了洗凈的鮮血。甚至連她己那未及出便夭折的孩兒，也曾被她當(dāng)作鞏固地位的籌碼。

她以為，坐了那至的鳳座，便能將命運(yùn)踩腳。她以為，鏟除了所有障礙，便能枕憂?？傻筋^來，她得到了什么？

帝的厭棄，太后的冷漠，姐妹的背叛，兒子的早夭……終，只剩這景仁宮的囚籠，和邊際的孤寂、悔恨。

值得……都值得……

她像頭陷入絕境的困獸，生命的后刻，反復(fù)咀嚼著這失敗的生。恨意如同瘋長的毒藤，纏繞著她的臟，讓她窒息，卻又詭異地帶來絲清醒的痛楚。

意識，這致的寒冷與灼熱的恨意交織，漸漸渙散。眼前的暗越來越濃，仿佛要將她徹底吞噬。

也……

就這樣吧……

烏拉那拉·宜修，這生，結(jié)束了。

……

痛！

劇烈的頭痛，像是有把燒紅的鐵鉗顱瘋狂攪動，硬生生將她從那片虛的死寂拽了回來！

是冰冷的安寧，而是尖銳的、活生生的痛楚！

宜修猛地睜眼，刺目的光讓她瞬間適地涌出生理的淚水。她意識地抬想擋，卻發(fā)己臂沉重異常，仿佛屬于己。

她艱難地適應(yīng)著光，茫然地轉(zhuǎn)動眼珠。

映入眼簾的，是景仁宮那悉的、卻令窒息的明鳳紋帳頂，而是……頂鵝的綃帳！帳子繡著致的纏枝蓮紋，是她年輕喜歡的樣式?？諝鈴浡?、清雅的合氣，而非景仁宮終年散的藥味和陳腐氣息。

這是……

她猛地從榻坐起，因動作太急，陣烈的眩暈襲來，讓她幾乎栽倒。她扶住疼痛欲裂的額頭，驚疑定地顧周。

房間算很，但布置得為致典雅?？看笆亲咸茨镜窕ǖ氖釆y臺，臺擺著面光滑的銅鏡和幾個致的首飾匣子。窗邊的幾，盆水仙得正，的花蕊散發(fā)著幽幽清。墻角的多寶格，擺著些她早年收集的瓷器古玩。

這是……這是她雍親王府，還是側(cè)晉到的院落！是潛邸的舊居！

股荒謬絕、難以置信的念頭，如同夏驚雷，她混沌的腦響！她顫地、近乎驚恐地抬起己的，伸到眼前——

指纖細(xì)，皙，皮膚緊致而充滿彈，透著年輕獨有的健康血。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泛著淡淡的粉。沒有絲蒼的褶皺，沒有半點衰敗的斑點。

這是她那布滿皺紋、青筋凸起、枯槁如柴的！

這是夢？！

她像是被燙到般，猛地縮回，又難以置信地?fù)崦旱哪橆a——觸是溫潤光滑的肌膚，飽滿的蘋肌，緊致的頜……

她連滾帶爬，幾乎是撲到梳妝臺前，撲向那面光滑的銅鏡。

鏡子，清晰地映出張蒼卻難掩嬌艷的臉龐。眉眼如畫，正是她二出頭、青春正盛的模樣！只是那曾經(jīng)充滿算計、終歸于死寂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的震驚、茫然和種近乎瘋狂的難以置信。

雍正元年！她回到了剛剛被冊封為后，即將次為帝主持選秀的候！

“轟——！”

仿佛道形的閘門被行沖，前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澎湃、先后地沖進(jìn)她的腦，瞬間將她淹沒。

帝的薄寡恩，新婚的短暫溫存，發(fā)己是元替身的如墜冰窟，失去孩子的撕裂肺，與后宮數(shù)次的明爭暗，太后似扶持實則用的冷漠，端妃的隱忍，敬妃的圓滑，安陵容的，祺貴的愚蠢，沈眉莊的剛烈，還有……甄嬛！那個容貌酷似元，機(jī)深沉，終將她所有偽裝撕碎，將她徹底打入萬丈深淵的！

幅幅畫面，段段對話，種種緒——嫉妒、怨恨、恐懼、絕望、短暫的得意、漫長的痛苦……所有的切，交織張而清晰的，將她牢牢困住。

還有她的弘暉……她那未及出便夭折的孩兒……劇烈的、隔多年依舊新鮮如昨的悲痛，如同錘砸她的，讓她痛得彎腰，蜷縮起來，發(fā)出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

為什么……為什么要讓她想起這些？既然給了她解脫，為何又要將她拉回這間地獄？

的悲痛之后，是更深、更沉、幾乎要焚毀切的恨意！

恨帝的涼??！恨元的魂散！恨所有背叛她、傷害過她的！更恨……前那個愚蠢的、為了個虛妄后位生的己！

這恨意如此烈，幾乎要沖破她的胸膛。她死死咬住唇，直到彌漫股腥甜的鐵銹味，那尖銳的痛感，反而讓她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了絲理智。

……對……

這是地獄。

這是……機(jī)！

是爺，或者是閻王爺，給了她次重來的機(jī)！

次……改寫命運(yùn)的機(jī)！

這個認(rèn)知，如同暗劈的閃，瞬間照亮了她被恨意填滿的田。狂喜、難以置信、的恐懼、以及種近乎蠻的求生欲和復(fù)仇欲，種種端緒她烈沖撞，讓她渾身受控地劇烈顫起來。

她重活了次！

她，烏拉那拉·宜修，從地獄爬回來了！

良，那劇烈的顫才漸漸息。宜修緩緩抬起頭，再次望向鏡的己。那曾經(jīng)充滿震驚和淚水的眼睛，此刻燃燒起種連她己都感到陌生的火焰——冰冷、刺骨，卻又帶著足以焚毀切的決絕。

她伸出依舊顫的，輕輕撫摸著鏡年輕的臉龐，指尖劃過光滑的肌膚，仿佛確認(rèn)這匪夷所思的實。

這，她烏拉那拉·宜修，對起誓：

絕再何的子！絕再乞求那點虛縹緲、涼薄至的帝王之愛！絕再為后位虛名，己的切！

那些曾經(jīng)踐踏她、背叛她、將她推入深淵的，她個都過！

但，再是前那樣莽撞的、充滿個怨恨的報復(fù)。這，她要的是掌控！是將命運(yùn)牢牢握己的、徹底的勝！

她要冷靜，要步步為營，要用前的經(jīng)驗和教訓(xùn)，為己，鋪條截然同的路！

個清晰的、帶著尖銳鋒芒的念頭，刺入她的腦：年蘭！

那個明艷如火，囂張跋扈，終被她用壺麝紅花湯逼得頭撞墻壁而亡的。那個和她了半輩子，同樣被帝當(dāng)作子、用完即棄的可憐蟲。

前，年蘭是她的敵，是帝用來衡她后權(quán)力的刃?？扇缃裉鼍衷?，年蘭的悲劇，何嘗是帝導(dǎo)演？年羹堯功震主，帝早已生忌憚，卻依舊盛寵年蘭，過是麻痹年氏族，待其勢、得意忘形之，再舉鏟除。年蘭，過是這場政治弈，絢爛、也容易被犧的祭品。

她們，其實都是這深宮牢籠的囚徒，是帝權(quán)術(shù)的犧品。鷸蚌相爭，漁翁得。

個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如同暗悄然滋生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她的。

如……如這，她再與年蘭為敵呢？

如，她將這把鋒、也容易被用的“刀”，從帝奪過來，握己呢？

敵的敵，或許可以為朋友。甚至……可以為比朋友更牢固、更可靠的……盟友？

這個念頭旦生出，便以驚的速度扎根、蔓延。宜修感到己的臟胸腔劇烈地跳動，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期待。種即將打破既定命運(yùn)、親布局未來的刺感，讓她幾乎戰(zhàn)栗。

她著鏡那逐漸變得冷靜、深邃、甚至帶絲詭譎笑意的眼睛，緩緩地、字句地，對己，也是對這重新來過的命運(yùn)，宣告：

“這盤死，我要種法?！?br>
“娘娘，您醒了？”

個清脆而帶著幾翼翼的聲音門響起，打斷了宜修洶涌的思緒。

她猛地回，迅速收斂了臉?biāo)新兜木w，恢復(fù)了那副端莊帶著絲疏離的模樣。她轉(zhuǎn)過頭，到繪春端著銅盆和巾，輕輕腳地走了進(jìn)來，臉帶著恰到處的恭敬和絲易察覺的擔(dān)憂。

是繪春。此的繪春，臉還帶著幾的鮮活，遠(yuǎn)非后來那個沉穩(wěn)干練、腹重重的景仁宮掌事宮。

“嗯?！币诵薜瓚?yīng)了聲，聲音還帶著絲宿醒般的沙啞，但她力控著，露出破綻。

繪春邊將銅盆架子，擰了熱巾遞給宜修擦臉，邊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試圖驅(qū)散室有些凝滯的氣氛：“今兒個氣可了，頭暖洋洋的。務(wù)府剛來了新裁的夏衣，說是選秀即，各宮主位都得打扮得鮮亮些，能新主面前失了面，落了家的顏面?！?br>
選秀……

這兩個字像根細(xì)針，輕輕刺了宜修。是了，就是這次選秀，甄嬛、沈眉莊、安陵容……那些前改變了她命運(yùn)軌跡的，即將悉數(shù)登場。

前，她她們?yōu)槊{，費(fèi)盡機(jī)打壓、離間，結(jié)卻適得其反，將她們逼了己的敵，終就了甄嬛那個腹患。這，她倒要冷眼旁觀，沒有她背后“推助瀾”，這些“妹妹”們，又能這的后宮，掀起多的風(fēng)浪？

她們，或許可以為她盤有用的子，用來試探君，用來……磨礪她選的那位“盟友”。

“更衣吧。”宜修巾，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的靜，甚至比往更添了幾難以言喻的沉穩(wěn)。

繪春敏銳地察覺到后娘娘今似乎有些同。具哪同，她又說來。只覺得娘娘的眼，比往更深沉，更……幽靜，，仿佛能直透底，讓由得生敬畏。她敢多問，連忙應(yīng)聲，去取衣裳。

就這，另個貼身宮繡夏腳步匆匆地進(jìn)來，身行禮后，壓低聲音稟報道：“娘娘，方才養(yǎng)殿那邊有太監(jiān)來消息，昨批閱奏折至深，今兒個早，還沒亮透，就又召了年將軍進(jìn)宮議事。聽說……聽說西軍報來，又是捷，龍甚悅，賞賜了西去年府，還留了年將軍宮用早膳呢?！?br>
年羹堯！

宜修對鏡梳妝的，幾可查地頓。鏡，她的唇角勾起抹冷冽到了點的弧度。

然始了。歷史的輪，正沿著前的軌跡，緩緩前行。年羹堯西戰(zhàn)事順，軍功赫赫，帝此刻的“龍甚悅”，過是捧起的序曲。前，她就是太早對年蘭出，急可耐地打壓，反而讓帝覺得她這個后胸狹窄、能容，生滿，也讓年蘭更加敵她，可謂是步臭。

這，她絕再犯同樣的錯誤。

“知道了?！币诵薜溃Z氣靜，仿佛聽的只是件與己關(guān)的尋常事，“去把本宮那寶藍(lán)的宮裝拿來?！?br>
繪春剛拿起件較為鮮亮的橘紅宮裝，聞言愣，意識地勸道：“娘娘，那寶藍(lán)的……顏是否過于沉穩(wěn)了些？今氣這樣，如穿這件新的緋紅？或者那件杏子的也鮮亮，襯得娘娘氣?！?br>
“就那寶藍(lán)的。”宜修的語氣容置疑，甚至沒有聲調(diào)，但那股形的壓卻讓繪春瞬間噤聲，“選秀即，本宮身為后，端莊持重才是根本。與新入宮的妹妹們爭那鮮亮顏什么？沒得失了身份?！?br>
繪春凜，連忙躬身應(yīng)道：“是，奴婢愚鈍，這就去取。”

卻更是驚疑定。娘娘今……的太樣了。往，娘娘雖也重規(guī)矩，但衣著也費(fèi)些思，尤其是妃風(fēng)頭正盛的候，更是愿氣勢被壓過去。今竟主動避其鋒芒，選擇如此沉穩(wěn)的顏？

宜修由宮們伺候著穿那寶藍(lán)緞繡鳳紋宮裝。衣服是后規(guī)，用料考究，繡工湛，身的氣派貴而失沉穩(wěn)。她坐鏡前，由梳頭太監(jiān)為她梳理發(fā)髻。她著鏡那個眉目漸清晰的、年輕而尊貴的己，片冷然。

爭艷？那是妃嬪們的事。她要的，是越于這些鶯鶯燕燕之的、可動搖的地位和權(quán)力。顏鮮亮與否，根本關(guān)緊要。

梳妝完畢，宜修著鏡那個身著寶藍(lán)宮裝，頭戴點翠鳳鈿，氣質(zhì)雍容貴，眉宇間卻透著股容侵犯的儀與冷靜的己，緩緩地、慢地露出了重生后的個笑。

那笑容，沒有半暖意，只有冰封的決斷和切盡掌握的深沉。

很，這才是母儀的后，該有的樣子。

用過早膳，略歇息了片刻，便到了去壽康宮給太后請安的辰。

宜修扶著繪春的，坐鳳輦，儀仗整齊地朝著壽康宮而去。清晨的陽光灑朱紅宮墻和琉璃瓦，折出耀眼的光芒。太監(jiān)宮們見到后的儀仗，紛紛跪地避讓。這切，都和她記憶的景象重疊，卻又帶著種恍如隔的新奇感。

太后烏雅氏，她的姑母，也是將她推后位的重要推。前，她與這位姑母亦是互相用，彼此防。太后需要烏拉那拉氏再出位后來穩(wěn)固家族朝的地位，而她則需要太后的支持和“正統(tǒng)”的名來坐穩(wěn)后位。她們是盟友，但更是彼此了解的對。

踏入壽康宮正殿，股悉的、濃郁的檀氣味撲面而來。太后信佛，殿常年焚著的檀。太后正坐暖榻，背靠著引枕，緩緩撥動著串紫檀佛珠，閉目養(yǎng)。聽到宮的報，她才緩緩睜眼。

那眼睛，經(jīng)歷了太多風(fēng)浪，似和，實則銳如鷹隼，仿佛能洞悉。

“兒臣給額娘請安，額娘萬安?！币诵抟雷阋?guī)矩，行禮參拜，姿態(tài)、聲音，可挑剔。

太后打量著她，目光她身停留的間，似乎比往常要長那么瞬?！捌穑?。”太后的聲音帶著絲慣有的慵懶和嚴(yán)，“后今氣倒，這身衣裳也穩(wěn)重?！?br>
“托額娘的。”宜修起身，太后首的繡墩端坐，姿態(tài)恭順，脊背卻挺得筆直，“方才過來，聽聞養(yǎng)殿那邊熱鬧，說是龍甚悅，想是前朝有喜事，兒臣也為興。”

太后撥動佛珠的幾可查地頓了頓，目光似隨意地掃過宜修靜的臉，淡淡道：“年羹堯西又打了勝仗，然是興的。賞賜了西去年府，還留了早膳?！彼D了頓，語氣聽出喜怒，卻帶著絲深意，“只是……功震主，權(quán)勢過盛，歷來非社稷之，亦非臣之。這個道理，后當(dāng)比旁更明?！?br>
宜修冷笑，太后然得明，也如既往地善于敲打。她面卻露出恰到處的、符合她“賢后”身份的擔(dān)憂：“額娘圣明，洞察秋毫。年將軍確是之棟梁，驍勇善戰(zhàn)，乃之，朝廷之。只是這賞罰之道，恩并施，有圣獨斷。兒臣身為后宮之主，只愿龍安康，前朝安穩(wěn)，后宮和睦，便是的氣了?！?br>
這話，既表明了己絕干前朝的態(tài)度（至表面如此），又點出了對“太”的期望，符合她貫的形象，但仔細(xì)品味，卻又比前那個急于表“賢”、有甚至略顯蠢笨地附和太后對年家擔(dān)憂的宜修，多了絲易察覺的冷靜和置身事的然。

太后深深地了她眼，那目光似乎想穿透她靜的表，清的實想法。但如今的宜修，靈魂是歷經(jīng)沉浮、從地獄爬回來的烏拉那拉·宜修，早已是那個輕易被穿的年輕后。她低眉順眼，靜，仿佛剛才所言，句句發(fā)肺腑。

“你能這么想，然是的?！碧蠼K只是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轉(zhuǎn)移了話題，“選秀之事準(zhǔn)備得如何了？這是你封后以來次主持后宮事，務(wù)要辦得周、面，莫要出了紕漏，失了家面，也讓失望。”

“兒臣謹(jǐn)記額娘教誨。”宜修恭聲應(yīng)道，“應(yīng)事宜都已安排妥當(dāng)，務(wù)府、禮儀房皆已打點清楚，名冊、畫像也已呈閱過。兒臣定當(dāng)竭盡力，負(fù)額娘和的信與重托?！?br>
從壽康宮出來，宜修扶著繪春的，緩緩走長長的宮道。陽光將她的子拉得很長。與太后的這交鋒，雖淡，卻暗藏機(jī)鋒。她能感覺到，太后似乎也察覺到了她身某種妙的變化。但這重要，只要她行為出格，太后暫對她如何。

，她需要集力，應(yīng)對即將到來的、與年蘭的次正式“交鋒”。

剛回到景仁宮，正殿鳳座坐，茶還沒喝，就有守門的太監(jiān)躬身進(jìn)來稟報：“啟稟后娘娘，妃娘娘求見，說是來給娘娘請安?！?br>
妃？年蘭！

她來了！間，比前記憶，似乎要稍早那么點點。

宜修端著茶盞的，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連晃都未晃。但只有她己知道，胸腔那顆臟，聽到“妃”二字，猛地跳動了，帶著種混合著恨意、算計、以及絲連她己都愿承認(rèn)的、詭異期待的復(fù)雜緒。

她輕輕將茶盞回身旁的幾，發(fā)出清脆的磕碰聲。然后，她抬起眼，目光靜地向殿門方向，語氣淡，聽出何緒：

“請她進(jìn)來?！?br>
殿門被兩名太監(jiān)緩緩?fù)?，道絢麗奪目、仿佛凝聚了間所有的身，伴隨著清脆悅耳的佩叮當(dāng)聲，款款而入。

依舊是記憶的模樣，甚至比記憶年更加鮮活、更具沖擊力。

身玫瑰紫蹙層廣綾長尾鸞袍，衣料是頂級的錦，光映照流淌著暗。鸞鳥的羽用繡，熠熠生輝。梳著麗繁復(fù)的飛髻，髻簪滿了珠翠寶石，流光溢。尤其是鬢邊那支赤點翠的鳳凰展翅步搖，鳳凰引頸長鳴，羽翼舒展，鑲滿了各寶石，隨著她裊娜的步履行走間顫動，折出令目眩迷的光芒。

眉如遠(yuǎn)山含黛，眼似秋水橫，膚光勝雪，唇若點朱。顧盼之間，采飛揚(yáng)，帶著種與生俱來的、毫掩飾的驕縱與貴氣。她就像團(tuán)燃燒的、熾熱的火焰，又像是正烈的陽光，明艷、張揚(yáng)，仿佛能驅(qū)散間切霾，也仿佛能灼傷所有靠近她的。

這就是年蘭。前與她了半輩子，終兩敗俱傷、同樣凄慘收場的。

“臣妾給后娘娘請安，娘娘萬安?！蹦晏m走到殿，依著宮規(guī)，斂衽屈膝，行禮去。聲音清脆，如同珠落盤，但那份刻骨子的傲氣，卻讓這請安了發(fā)的恭敬，多了七流于形式的馴。

殿侍立的宮太監(jiān)們，連呼都由主地輕了。所有都等著，后如何應(yīng)對這位風(fēng)頭正盛、連請安都帶著挑釁意味的妃娘娘。

然而，鳳座之的宜修，并未像眾預(yù)料的那樣，或立刻起，或借故訓(xùn)誡。她只是靜靜地、用種靜得近乎詭異的目光，注著方屈膝的年蘭。

那目光，深沉，靜，帶絲毫厭煩或怒氣，反而像潭深見底的寒水，帶著種審，種探究，仿佛是著個爭寵的妃子，而是評估件……有趣的物事？或者說，個潛的、值得資的……合作對象？

年蘭保持著行禮的姿勢，未聽到“身”二字，由得蹙起了那描畫致的柳葉眉。她何受過這等“冷遇”？頓生悅，抬起眼，略帶滿地向鳳座之的后。

目相對。

年蘭怔。

今的后，似乎的有些同。穿著比往更顯沉穩(wěn)莊重，臉沒有那種慣常的、似溫和實則疏離的笑。尤其是那眼睛……深得到底，靜得讓慌。那目光，沒有嫉妒，沒有敵意，甚至沒有身為后應(yīng)有的、居臨的優(yōu)越感，只有種粹的、冷靜的打量。

這感覺……非常奇怪。讓貫所畏懼的年蘭，底莫名地生出了絲警惕。

就年蘭那點滿即將轉(zhuǎn)化為怒氣，想要管顧行起身的候，宜修終于了，聲音和，甚至帶著絲幾可聞的、類似于嘆息的語調(diào)：“妃妹妹禮吧。賜座?！?br>
“謝娘娘。”年蘭直起身來，她那婀娜多姿的身段這動作展遺。她輕輕撫了撫己的鬢發(fā)，那如的秀發(fā)她的指尖滑過，仿佛流淌的墨汁般，柔順而又亮麗。

年蘭依言首尊貴的位子坐，姿態(tài)優(yōu)雅，卻帶著絲易察覺的緊繃。后今的態(tài)度太過反常，讓她如同置身迷霧，每步都需翼翼。

宜修將年蘭的警惕盡收眼底，冷笑，面卻依舊和。她并急于繼續(xù)步，而是端起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沫，仿佛只是尋常閑話般：

“妹妹今這身衣裳很是別致，這玫紫襯得妹妹肌膚愈發(fā)皙了。這鳳凰展翅的步搖，若是本宮沒記錯，是前兒才賞的吧？然只有妹妹這般容貌氣度，才壓得住這般貴。”

這話聽起來是夸贊，卻讓年蘭的警鈴作。后何夸贊她的容貌和恩寵？這明是話有話。她按捺住子，唇角扯出抹嬌艷卻疏離的笑：

“娘娘謬贊了。臣妾蒲柳之姿，過是仗著年輕，胡穿戴罷了，怎比得娘娘母儀，氣度。這步搖雖是賞的，但臣妾深知，鳳凰乃宮象征，臣妾過是戴著玩罷了，敢與娘娘鳳儀相比?！彼@話回得滴水漏，既謙遜，又點明了己的恩寵是帝所賜，暗含反擊。

宜修聞言，眼底掠過絲幾可查的贊賞。年蘭然蠢，反應(yīng)。她需要的，正是這樣個聰明又鋒的盟友，而是個正的蠢貨。

“妹妹過謙了?！币诵薜?，將茶盞，目光似乎經(jīng)意地掃過窗，“厚愛，是妹妹的氣，也是年將軍為盡忠應(yīng)得的榮光。只是……”

她話鋒轉(zhuǎn)，語氣依舊淡，卻仿佛帶著鈞重量：“這間之事，禍相依。盛之，更需謹(jǐn)言慎行。妹妹你說，是是這個道理？”

年蘭端著茶杯的，指尖猛地緊。又來了！后又說這種似是而非、暗藏機(jī)鋒的話！她抬起眼，目光銳地向宜修，想從她臉找出哪怕絲毫的虛偽或算計。

但宜修的表靜，甚至帶著種近乎悲憫的淡然。那眼，像是嫉妒，也像脅，反而……像是個旁觀者，冷靜地陳述個即將發(fā)生的事實。

這種認(rèn)知，讓年蘭底升起股寒意。她鎮(zhèn)定，扯了扯嘴角：“娘娘的話，深奧得很。臣妾愚鈍，只知恩浩蕩，兄長忠為，我們年家是感念恩，恪盡守，敢有絲毫懈怠。謹(jǐn)言慎行，是臣子本?！?br>
“恪盡守，是?！币诵撄c了點頭，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但接來的話，卻讓年蘭的徹底沉了去，“眼選秀即，這后宮又要添許多新妹妹了。熱鬧是熱鬧，但多，是非也就多了。妹妹子直爽，這是優(yōu)點，但有也難被有用，或是意授以柄。后這宮，還需更加仔細(xì)些才是。畢竟……前朝后宮，似相隔，實則血脈相連。妹妹宮的言行，有牽動的，止是妹妹的榮辱?！?br>
這話，已經(jīng)幾乎是赤的警告了！將她宮的言行，直接與遠(yuǎn)西的兄長、與整個年氏的安危聯(lián)系了起！

年蘭的臉發(fā)。她是明這個道理，只是以往被帝的寵愛沖昏了頭腦，刻意去想，或者說愿去想那壞的可能。如今被后以這種靜到冷酷的方式點破，她再也法欺欺。

后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反復(fù)示，又反復(fù)敲打，到底想從她這得到什么？年蘭發(fā)，己完透眼前這個仿佛脫胎骨了的后。

又閑話了幾句痛癢的宮務(wù)，年蘭只覺得如坐針氈，每刻都是種煎熬。她尋了個由頭，起身告退：“娘娘若其他吩咐，臣妾便先告退了。翊坤宮還有些瑣事要處理?！?br>
“去吧。”宜修并未挽留，只是她轉(zhuǎn)身之際，又淡淡地補(bǔ)充了句，“選秀之事，頭萬緒，屆還需妹妹多多協(xié)助本宮。望妹妹……凡事思而后行?！?br>
年蘭腳步頓，沒有回頭，只低低應(yīng)了聲“是”，便扶著頌芝的，幾乎是有些倉促地離了景仁宮。

著那年蘭離去明顯有些慌、卻依舊挺直的背，宜修緩緩靠向鳳座椅背，指尖扶輕輕敲擊著。

步，已經(jīng)落。效，比她預(yù)想的還要。

她功地那團(tuán)熾熱的火焰，埋了顆名為“懷疑”和“恐懼”的冰種。接來，只需要等待。等待帝的“恩寵”繼續(xù)加碼，等待年羹堯的“功”繼續(xù)累積，等待間將這冰種催生參樹。

而她，只需要適當(dāng)?shù)暮?，再澆幾瓢水，比如……年蘭可能行差踏錯，暗扶把；有企圖構(gòu)陷年蘭，似公正地?fù)趸厝ァ?br>
她要讓年蘭清晰地到，誰才是這后宮，正能她危難給予生機(jī)的。

“繪春，”宜修輕聲喚道。

“奴婢。”

“去把務(wù)府來的秀名冊和畫像，再拿來給本宮?！币诵薜难坶W過絲冷芒，“本宮倒要瞧瞧，這次，都有哪些‘妹妹’要入宮來，陪本宮……演這出戲?！?br>
“是，娘娘?！?br>
窗的陽光依舊明，但宜修知道，這紫城的風(fēng)，已然因她的歸來，而悄然改變了方向。

鳳翎已重燃，而另支鳳翎的命運(yùn)，也即將被她親扭轉(zhuǎn)。

這盤，才剛剛始布局。而她，有著足夠的耐和前積累的“先知”，來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