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初年，秋，兗州，鄄城以。

土地是飽飲了鮮血的暗紅，腳踩去，泥濘并粘鞋，反而有種令安的松軟。

那是肥沃，是被反復(fù)踐踏、碾壓、浸泡后形的腐敗。

折斷的槍桿、撕裂的旗幟碎片、甚至是塊出原狀的皮甲，半掩泥土，像地堪重負(fù)后吐出的骨頭。

幾叢頑的草從尸骸的間隙鉆出，頂端卻詭異地著種顏異常鮮艷的花，紅得發(fā)，仿佛汲取了地過多的養(yǎng)。

空氣混雜著復(fù)雜的氣味：雨后泥土的腥氣、植物腐爛的甜膩，以及種更深層、更頑固、論多場秋雨都沖刷掉的鐵銹味——那是干涸的、滲入土壤深處的血。

群的紅頭蒼蠅嗡嗡作響，形低沉的合唱，它們對活的靠近毫懼意，依舊執(zhí)著地覆蓋某些令愿細(xì)的隆起物。

這是片數(shù)月前的主戰(zhàn)場。

曹的兗州軍與號稱萬的青州巾此殊死搏，尸積如山，河水為之流。

如今戰(zhàn)己歇，勝負(fù)己，但死亡的氣息并未散去，只是變得更加沉默，更加深入地融入這片土地的記憶。

隊騎，像貼著地面移動的，緩緩掠過這片死亡地帶。

皆靜，唯有蹄偶爾踏碎枯骨，發(fā)出清脆又骨悚然的“咔嚓”聲。

為首者，是名起來二出頭的青年，穿著身明顯合的陳舊皮甲，邊緣磨損得起了邊，甲片也布滿了劃痕。

他臉刻意涂抹著泥灰，遮掩了本來的面容，只露出眼睛。

那眼睛算很，卻異常沉靜，像兩深見底的古井，銳的光芒斂其，謹(jǐn)慎地掃著前方每片枯死的樹林，每處可能藏匿危險的土丘洼地。

他便是陳暮，字明遠(yuǎn)，潁川陽翟，新曹麾過月余，因文墨、曉地理、且騎嫻，被暫擢為斥候隊率，領(lǐng)，負(fù)責(zé)鄄城西方向的警戒與偵查。

“隊率，”身旁個臉還帶著稚氣的年輕斥候壓低聲音，喉結(jié)緊張地滑動了，“這鬼地方……氣太重了?！?br>
他李駒，兗州本地，初次執(zhí)行這種深入戰(zhàn)場的務(wù)。

陳暮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前方道干涸的河。

“死傷，活才?！?br>
他的聲音穩(wěn)，帶絲毫緒，像陳述個再簡過的事實，“留意河對岸那片灌木，風(fēng)向變了，枝葉晃動得然?！?br>
整個隊立刻警覺起來，覺地按了腰間的刀柄或弓弩。

之，潰散的巾殘部、其他勢力的探子、乃至化身流匪的散兵游勇，都可能何地方出。

他們沒有河發(fā)敵，只找到幾處熄滅的篝火余燼，以及些雜的轍印記，指向西。

陳暮蹲身，用指捻起點灰燼，又仔細(xì)查了轍的深度和間距。

“過。

裝載重，像是逃難的姓，但隊伍有青壯男子，數(shù)量，步伐雜，驚惶失措。”

他站起身，拍了拍，“跟，保持距離，他們?nèi)チ四??！?br>
隊繼續(xù)前行，氣氛更加凝重。

約莫半個辰后，片燒毀的村落廢墟出盡頭。

黢黢的殘垣斷壁如同獸的骸骨，聲地訴說著曾經(jīng)的劫難。

幾縷若有若的青煙，從廢墟深處升起，是炊煙，更像是余燼未熄。

空氣那股甜膩的腐敗氣味更濃了，還夾雜著種……烤焦的味？

李駒忍住干嘔了。

隨著距離拉近，聲音漸漸清晰。

是預(yù)想的廝，而是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哭泣，孩子受到驚嚇的尖，以及男粗兇的呵罵和鞭撻聲。

“隊率，是流匪！

搶掠存來的村民！”

李駒的聲音帶著憤怒，“咱們……”陳暮抬，止了他后面的話。

整個隊再次悄聲息地潛入廢墟邊緣的。

透過斷墻的縫隙，可以到面的形：約七八個衣衫襤褸卻持兵刃的漢子，正將幾個面肌瘦的村民驅(qū)趕到片空地。

幾個匪徒正搶奪村民若生命的包裹和糧袋，稍有反抗便拳打腳踢。

個頭目模樣的壯漢，臉帶著道猙獰的刀疤，正扯著個的頭發(fā)，發(fā)出猥瑣的笑聲。

遠(yuǎn)處，個嫗被踹倒地，卻死死抱著個粗陶瓦罐，憑鞭子落背也松。

“隊率，怎么辦？

繞過去嗎？”

另名年長些的斥候王伍低聲道，“咱們的務(wù)是偵查敵，是剿匪。

這些過是疥癬之疾，耽誤了軍，咱們罪起?！?br>
王伍是軍的行伍，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

陳暮的目光掠過那些施暴的身，掠過村民絕望的眼，終落那個護著瓦罐的嫗身。

那嫗花的頭發(fā)散，背脊瘦削，鞭打顫，卻有種固執(zhí)的韌。

那空洞望著空的眼睛，讓他瞬間想起了陽翟城破，母親帶著他和妹妹躲地窖的眼——同樣的助，同樣的，絕境死死抓住后點渺茫希望的執(zhí)拗。

他想起引薦他入軍的潁川故交，那位如今曹帳擔(dān)書佐的友，別的叮囑：“明遠(yuǎn)，曹公麾，功名貴，皆取。

然切記，眼兗州初定，廢待興，各方勢力魚龍混雜。

有些事，見了，也得當(dāng)見。

站穩(wěn)腳跟，活去，才是首要?！?br>
見么？

陳暮的，聲地按了腰間的刀柄。

刀是軍普的首刀，刃甚至因為之前的幾次規(guī)模沖突而有些卷。

他是許褚，能赤搏虎，有萬夫當(dāng)之勇；也是夏侯惇，可率軍沖鋒陷陣，名震方。

他只是個新來的、根基的潁川寒門子弟，靠著點學(xué)識和還算過硬的基本功，才這斥候隊謀得個臨隊率的位置。

貿(mào)然出，論勝負(fù)，都可能引來要的麻煩，甚至身之禍。

理警告他，王伍的建議是穩(wěn)妥的。

但，有些西，比理更根深蒂固。

“你們此警戒，弓弩弦，占據(jù)點，沒有我的命令，準(zhǔn)妄動?！?br>
陳暮的聲音低沉，卻帶著種容置疑的決斷。

他解背的騎弓，又從箭壺抽出支箭，輕輕身前松軟的泥土。

“隊率，你要個去？”

李駒驚道，年輕的臉龐既有擔(dān)憂又有躍躍欲試。

“多，目標(biāo)，反而壞事?！?br>
陳暮檢查了弓弦，語氣靜，“記住，若我箭之后，匪徒潰散，你們便用身。

若我失，或陷入重圍，你們以弩箭遠(yuǎn)程支援，然后立刻撤退，向王屯長報告此地況，管我?！?br>
“隊率！”

王伍還想再勸。

陳暮擺了擺，再多言。

他貓著腰，身如同融入廢墟的部，借助殘垣斷壁的掩護，悄聲息地向那片空地潛去。

他的動作輕盈而敏捷，每步都落實處，避碎瓦和枯枝，沒有發(fā)出點聲響。

這是斥候的基本功，也是他顛沛流離的歲月磨練出的生存本能。

他沒有選擇首接沖。

那是以卵擊石。

他繞到了空地側(cè)后方，選了處相對完整、闊的斷墻，作為狙擊點。

方，匪徒們的暴行仍繼續(xù)。

刀疤壯漢己經(jīng)將按倒地，另幾個匪徒正毆打試圖反抗的村民，哭喊聲、獰笑聲、呵罵聲混雜起。

陳暮深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讓他的頭腦異常清醒。

他張弓，搭箭。

筋弓弦被緩緩拉，發(fā)出細(xì)的“吱嘎”聲。

目標(biāo)是那個刀疤壯漢。

但他沒有瞄準(zhǔn)咽喉或臟等致命處。

，是后的段，而非首選。

“嗡！”

弓弦震動，箭矢離弦，化作道模糊的，并非向壯漢的身，而是準(zhǔn)比地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奪”的聲，深深釘入其身后根焦的梁柱！

箭尾的羽因劇烈的沖擊而速顫，發(fā)出持續(xù)斷的、令悸的嗡鳴。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刀疤壯漢的動作僵住了，感受到耳畔掠過的涼風(fēng)，他意識地摸了摸耳朵，指尖沾絲血痕。

他猛地回頭，到那支仍顫動的箭矢，臉的獰笑瞬間化為驚愕和憤怒。

所有匪徒和村民都順著箭矢來的方向，望向那處斷墻。

斷墻后，陳暮緩緩站首了身，只露出半張涂滿泥灰的臉和那寒星般的眸子。

他弓己再次拉，二支箭搭弦，箭頭冷森森地指向方。

“滾。”

個冰冷的字眼，從墻后來。

，卻像塊石頭入死水，清晰地入每個耳，帶著沙場有的、容置疑的伐之氣。

短暫的死寂后，刀疤壯漢反應(yīng)過來，惱羞怒：“娘的！

就個！

冷箭的雜種！

裝弄鬼！

弟兄們，宰了他，扒了他的皮！”

匪徒們被頭目的怒吼鼓動，暫拋了恐懼，揮舞著兵器，嚎著向斷墻沖來。

村民發(fā)出陣驚恐的動。

陳暮眼凝。

談判破裂，唯有刀劍說話。

他像片沒有重量的落葉，從丈許的斷墻飄然落，落地屈膝緩沖，悄聲息。

幾乎身接觸地面的瞬間，二支箭己然離弦！

這次，目標(biāo)是沖前面?zhèn)€匪徒的腿。

箭矢穿透皮，那匪徒慘聲，撲倒地，抱著腿哀嚎滾。

弓被隨拋身后，陳暮反拔出了腰間的首刀。

刀光并雪亮，甚至有些暗淡，但握他，卻異常穩(wěn)定。

刀疤壯漢沖得，把銹跡斑斑的砍刀帶著風(fēng)聲劈頭砍來。

陳暮沒有硬接，他腳步靈活地側(cè)身滑步，讓過刀鋒，同首刀并非格擋，而是貼著砍刀的刀脊向疾速撩絞！

這是巧勁，旨繳械而非硬拼。

“鏘啷！”

壯漢只覺得腕陣劇痛酸麻，虎迸裂，砍刀竟脫飛出！

陳暮毫停留，身如同鬼魅般貼近另名持矛刺來的匪徒，左閃般探出，抓住矛桿往身側(cè)帶，右刀背順勢敲對方的肘關(guān)節(jié)處。

“咔嚓”聲輕響，伴隨著慘，那匪徒的胳膊頓以種詭異的角度彎曲起來。

他的動作簡潔、效、準(zhǔn)，沒有何多余的花哨。

他從與敵硬碰硬，始終移動，用廢墟的殘垣斷壁、傾倒的梁柱作為掩，規(guī)避著來西面八方的攻擊。

他的刀鋒所向，多是腕、腳筋、關(guān)節(jié)等非致命卻足以讓瞬間失去戰(zhàn)力的部位。

偶爾格擋，也是用的角度卸力道，刀身發(fā)出沉悶的撞擊聲。

這是武將陣前耀武揚的挑，而是斥候絕境求生的搏術(shù)，辣、實用，追求的瓦解對戰(zhàn)能力。

慘聲此起彼伏。

片刻之間，七八個匪徒還能站著的只剩。

他們著倒地痛苦呻吟的同伴，又那個持刀而立、氣息甚至沒有太紊的陳暮，他臉冰冷的泥灰和那毫動的眼睛，他們來如同索命的惡鬼。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們。

“鬼……有鬼??！

跑！”

知誰發(fā)了聲喊，剩的徹底崩潰，丟兵器，連滾帶爬地向廢墟逃去，連頭都敢回。

陳暮沒有追擊。

他喘息著，持刀警惕地掃了圈，確認(rèn)再敵意，才還刀入鞘。

整個過程過幾息的間，卻如同經(jīng)歷了場漫長的搏。

空地死般寂靜。

村民們驚恐地著他，如同著另個更可怕的脅。

陳暮沒有那些村民，他走到那對劫后余生、相擁哭泣的母面前，停頓了，然后從懷掏出己僅有的、用油紙包著的半塊硬邦邦的干糧，默默地。

接著，他走到那個首死死護著瓦罐的嫗身邊。

嫗依舊蜷縮地，背的鞭痕滲出血跡。

陳暮彎腰，從匪徒丟棄的雜物撿起個還算完的、裝著些許糙米的糧袋，輕輕嫗邊。

始至終，他沒有說句話。

安慰是奢侈的，承諾是空洞的。

這片被遺忘的土地，點實實的糧食，或許比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完這切，他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

“壯士……留步！”

身后來嫗顫而急切的聲音，她掙扎著坐起身，渾濁的眼望著陳暮的背，“請問……壯士姓名？

……哪位將軍麾效力？

今活命恩，身……身來就是砸鍋賣鐵，也定當(dāng)為壯士供奉長生牌位！”

陳暮的腳步頓了頓。

夕陽將他的子拉得很長，滿是瓦礫的地。

他沒有回頭，沉默了片刻，聲音依舊靜，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搏從未發(fā)生。

“名卒，”他說道，“曹兗州麾，斥候罷了?！?br>
說完，他再停留，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廢墟縱橫交錯的之，如同他來樣突兀，樣悄聲息。

當(dāng)他回到斥候隊隱蔽的土坡后，李駒個沖了來，臉滿是興奮與崇拜：“隊率！

你太厲害了！

個就把他們打跑了！”

其他斥候也圍了來，眼復(fù)雜，有敬畏，有欽佩，也有絲解。

王伍牽過陳暮的，遞水囊，皺著眉頭低聲道：“隊率，何呢？

萬有個閃失……而且，你還把干糧給了他們。

這兵荒的，咱們己的糧餉都寬裕。”

陳暮接過水囊，喝了，冰冷的水滑過喉嚨，緩解了剛才搏帶來的燥熱。

他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向遠(yuǎn)方鄄城方向那面夕陽隱約招展的“曹”字旗。

旗幟有些殘破，卻頑地飄揚著。

“簡。”

他淡淡，聲音帶著絲易察覺的疲憊，“把這些潰兵流匪都光，這片土地就干凈了嗎？”

他顧著身邊這些年輕的、或是經(jīng)沙場的面孔：“曹使君新領(lǐng)兗州，有臣，有敵。

青州巾萬之眾雖破，其未附。

我們要站穩(wěn)腳跟，光靠刀劍是夠的?！?br>
他頓了頓，繼續(xù)說道：“讓這些活來的記住，這面‘曹’字旗所到之處，只有戮和掠奪，或許……更難，但也更有用。

今種善念，他或能收獲民。

民，才是立足的根本?！?br>
李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王伍沉默了片刻，嘆了氣，沒再說什么。

陳暮身，皮甲動作間發(fā)出輕的摩擦聲。

“務(wù)完，匪蹤己清，前方敵軍隊跡象。

回營，復(fù)命?！?br>
夕陽將騎的子拉長，這片飽經(jīng)創(chuàng)傷的土地。

那身并偉岸，卻異常穩(wěn)定。

陳暮知道，他今這出于本的“多管閑事”，以及那句“曹兗州麾斥候”的回答，正隨著那些存的村民，如同細(xì)的溪流，即將匯入鄄城的信息絡(luò)，終，可能流入那位剛剛經(jīng)歷喪友之痛（兗州刺史劉岱、濟相鮑信先后戰(zhàn)死）、正處于度敏感、急需判斷各方忠誠與能力的梟雄耳。

他更知道，己這足道的行為，正是為那座名為“曹魏”的宏偉廈，打塊見、卻至關(guān)重要的基石。

而他，陳暮陳明遠(yuǎn)，這塊未來的“魏砥”，此刻，只是名踏著血夕陽，回軍營復(fù)命的、名姓的斥候隊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