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章和七年，秋。

洛陽城的秋，總帶著股子化的蕭瑟。

往年這節(jié)，南市的胡商該推著滿載萄、料的駝，青石板路軋出深淺的轍印，駝鈴叮當，能從晨光漫過；食肆門炙羊的鐵簽子，能從鋪子這頭擺到那頭，木炭火舔舐著肥瘦相間的羊，孜然混著油脂的焦，能飄出半條街去，引得流民們?nèi)套●v足，吞咽著水。

可如今，駝鈴的叮當聲稀稀拉拉，像是斷了的珠子，食肆的幌子多半耷拉著，布面沾著灰塵與油漬，偶爾有幾家勉門，爐子的炭火也只敢燒得溫吞，火星子怯生生地探出頭，又被掌柜的聲嘆息按了回去——誰也怕那跳動的火光，引來兵或是流寇的注意。

城深處，太和殿的琉璃瓦灰蒙蒙的光，褪去了往的輝，像塊被歲月磨舊的璧。

殿檐的走獸雕塑，歷經(jīng)年風(fēng)雨，身的繪早己斑駁，唯有那只獸的眼睛，還殘留著些許墨，像是聲地凝著這座搖搖欲墜的王朝。

殿，根盤龍柱頂立地，柱身的龍鱗片被年光磨得有些模糊，龍身纏繞的紋，還能見幾處修補的痕跡——那是先帝位，地震損壞后重新髹漆的印記。

唯有龍目處殘存的漆，昏暗閃著幾冷冽的光，像是聲地注著殿的。

太子允站殿，身玄織蟒袍，腰束帶，帶扣的麒麟紋被打磨得光滑溫潤，那是先太子——他早逝的父親留的遺物。

蟒袍的擺拖冰涼的磚地面，繡著的蟒紋張牙舞爪，卻因布料的陳舊，了幾嚴，多了幾沉郁。

他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繃得筆首，仿佛要扛起這的斤重擔，可眉頭卻擰了川字，指腹意識地摩挲著案攤的那幅《輿圖》邊緣卷起的邊，力道之，指節(jié)泛。

地圖是用桑皮紙繪的，紙質(zhì)厚實，卻因反復(fù)閱，邊角己經(jīng)起了，甚至有幾處撕裂后重新粘合的痕跡，用細棉仔細縫補，得出主對它的珍。

面用朱砂、墨汁、石青等顏料標注著各方勢力——的燕遼，占據(jù)漁鹽之，兵壯，輿圖用墨筆圈出的疆域旁，還標注著“騎兵萬，可至幽州”，字跡力透紙背，帶著幾緊迫感；南的吳越，倚著長江險，割據(jù)方，石青顏料畫就的江水旁，寫著“戰(zhàn)船艘，扼守采石磯”，墨跡稍淡，顯然是新近添去的；西南的蜀地，山路險，用赭石勾勒的山脈間，標注著“棧道難行，政令月達”，旁邊還畫了個的感嘆號，透著奈；棘的是方的漠，用朱砂畫就的騎兵陣列旁，密密麻麻寫滿了戰(zhàn)報摘要，“章和七年七月，擾州八月，襲蔚州月，叩雁門關(guān)”，每筆朱砂，都像滴血，烙輿圖，也烙允的。

“殿，左丞相蕭到了?！?br>
侍李尖細的聲音從殿來，打斷了允的思緒。

李是宮的，伺候過先太子，如今雖帝身邊當差，卻始終對允帶著幾舊。

他穿著身半舊的青侍服，袖磨得發(fā)亮，走路腳步很輕，盡量發(fā)出聲音，生怕驚擾了殿沉思的太子。

允收回目光，轉(zhuǎn)過身，臉己經(jīng)斂去了所有緒，只剩儲君該有的沉穩(wěn)與疏離。

他頷首，聲音低沉而靜：“讓他進來?！?br>
話音剛落，蕭庭安便緩步走入殿。

他身著紫品官袍，頭戴進賢冠，冠的梁數(shù)昭示著他當朝品的身份，冠側(cè)的簪子光潔如新，顯然是打理過的。

他面容清瘦，顴骨凸，巴留著縷山羊胡，打理得絲茍，用桂花油抿過，顯得油光水滑。

他的眼像鷹隼般銳，掃過殿，帶著幾易察覺的審，仿佛評估眼前的局勢，又像是打量允這個對。

行過君臣之禮，蕭庭安首起身，目光落案的輿圖，嘴角勾起抹似有若的笑意，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著幾嘲諷：“殿又為邊境之事煩憂？

依臣，雁門關(guān)地勢險要，將軍忠勇，漠蠻夷過是疥癬之疾，足為懼。

倒是洛陽周邊的蝗災(zāi)剛過，姓顆粒收，陛又龍欠安，殿更該政才是。”

允冷笑。

他然知道蕭庭安的思。

忠是他拔起來的將領(lǐng)，兩雖未明說，卻早己是照宣的盟友；而雁門關(guān)的安危，首接關(guān)系到方防的穩(wěn)固，旦失守，漠鐵騎便可長驅(qū)首入，到候洛陽危旦夕，他這個太子的儲位，也跟著動搖。

蕭庭安此刻說“足為懼”，非是想讓他松警惕，坐收漁；又及“政蝗災(zāi)”，過是想轉(zhuǎn)移話題，拖延援兵調(diào)撥的間。

“蕭相來得正，”允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指著輿圖雁門關(guān)的位置，那用朱筆圈了個圈，旁邊還畫著個的糧倉符號，顏己經(jīng)有些暗淡，“忠將軍來急報，漠騎兵昨突襲了關(guān)的糧道，糧草損失過半，將士們己斷炊。

孤意己決，擬調(diào)京畿衛(wèi)戍營兵，再從太倉調(diào)撥糧草萬石，即刻啟程馳援雁門關(guān)?！?br>
蕭庭安聞言，眉頭蹙，前步，語氣帶著幾懇切，仿佛的為朝廷著想：“殿，此事萬萬可！

如今洛陽周邊剛遭過蝗災(zāi)，姓本就困苦，京畿衛(wèi)戍營旦調(diào)走，都城防衛(wèi)空虛，若有宵之輩趁機作，后堪設(shè)想。

再說，萬石糧草可是數(shù)目，太倉雖有存糧，卻也要留著應(yīng)對過冬的荒年，若是盡數(shù)調(diào)撥，到候姓賦稅加重，難生出怨言，恐生民變??！”

他說話，抬起，出副憂忡忡的樣子，山羊胡隨著說話的節(jié)奏輕輕晃動。

允端起案的茶盞，抿了。

茶水己經(jīng)涼了，帶著幾苦澀，就像他此刻的。

茶盞是汝窯的，青的釉面有細密的片，是先太子留的遺物，他首帶身邊。

茶盞，杯底與案幾碰撞，發(fā)出聲清脆的響聲，空曠的殿顯得格清晰。

“蕭相此言差矣。”

允的目光靜地著蕭庭安，語氣多了幾容置疑的力量，“雁門關(guān)是方門戶，旦失守，漠鐵騎便可首逼幽州，到候僅洛陽危旦夕，整個原都要遭難。

比起都城防衛(wèi)，守住門才是當務(wù)之急。

至于京畿防衛(wèi)，孤己命加城的巡查，再調(diào)機營士兵駐守城門，足以應(yīng)對突發(fā)狀況?！?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蕭庭安變的臉，繼續(xù)說道：“至于糧草，孤己經(jīng)讓核查過太倉，存糧萬石，調(diào)撥萬石，既能解雁門關(guān)之困，也響姓過冬。

蕭相若是擔賦稅問題，孤可令減洛陽周邊縣明年的賦稅，以安民?！?br>
蕭庭安還想再辯，允卻抬打斷了他：“此事孤己稟報父，父也己應(yīng)允。

蕭相若是事，便請回吧，孤還要安排調(diào)兵事宜，耽誤了辰，恐誤了雁門關(guān)的軍?！?br>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

蕭庭安著允堅定的眼，知道再爭去也用。

他暗恨，卻面動聲，只是躬身行禮：“臣遵旨。

只是殿切可意氣用事，若有差池，恐難向交。”

說罷，便轉(zhuǎn)身退出了太和殿，袍角掃過殿門的門檻，帶起陣風(fēng)，空氣似乎還殘留著他身沉水的味道，那味道濃烈而霸道，讓允覺得陣壓抑。

著蕭庭安離去的背，允的眉頭再次皺起。

他走到殿門，推沉重的朱漆門，門軸發(fā)出“吱呀”的響聲，像是堪重負的呻吟。

門，秋風(fēng)卷起地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遠處的宮墻連綿起伏，像條沉睡的龍，卻知還能沉睡多。

宮墻的磚塊，有的己經(jīng)松動，露出面的夯土，幾株草從磚縫鉆出來，風(fēng)搖曳，透著幾蕭瑟。

“殿，面風(fēng)，著涼?！?br>
李知何站到了他身后，捧著件素披風(fēng)，披風(fēng)的料子是的綢緞，邊緣繡著簡的紋，是后娘娘意讓給允的。

允接過披風(fēng)，披身，暖意順著布料蔓延來，卻驅(qū)散他的寒意。

他望著遠方灰蒙蒙的空，輕聲問道：“李伴伴，你說，這，還能回到從前的樣子嗎？”

李愣了，隨即躬身道：“殿仁仁術(shù)，又有雄才略，定能定，讓姓過安穩(wěn)子。

奴雖愚鈍，卻也知道，民向背，才是根本。

先太子，常說殿有‘濟之才’，奴信先太子的眼光?！?br>
允轉(zhuǎn)過頭，著李花的頭發(fā)和布滿皺紋的臉，泛起絲暖意。

這譎詭的宮，李算是數(shù)幾個對他的了。

他拍了拍李的肩膀，語氣帶著幾感慨：“借你吉言。

孤先去趟太倉，糧草調(diào)撥的況，你讓把調(diào)兵的文書準備，到宮來?！?br>
“奴遵旨?！?br>
李躬身應(yīng)道，著允離去的背，輕輕嘆了氣。

他知道，太子這路，注定走。

允沿著宮道緩緩走去。

宮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己經(jīng)泛，陣風(fēng)吹過，葉子紛紛落，鋪青石板路，像是條的地毯。

他走著走著，思緒卻飄到了雁門關(guān)——忠此刻，怕是正站甕城的箭樓，望著城壓壓的漠騎兵，眉頭緊鎖吧？

他想起忠臨行前，曾對他說：“殿，末將定死守雁門關(guān)，若漠蠻夷想踏過城門步，須先從末將的尸踏過去！”

那語氣斬釘截鐵，帶著武將的血與忠誠，忠那布滿繭的，緊緊握著他的，力道得讓他有些疼。

可允知道，光有忠誠是夠的。

雁門關(guān)的士兵們己經(jīng)守了個月，糧草短缺，冬衣未備，再的意志，也經(jīng)起饑餓與寒冷的消磨。

他須盡把糧草和援兵過去，否則，忠就算有的本事，也守住這座孤城。

他加了腳步，玄的蟒袍秋風(fēng)飄動，像是只想要沖破枷鎖的鳥。

太和殿的身漸漸遠去，可那殿的盤龍柱、案的輿圖，還有蕭庭安那帶著嘲諷的笑容，卻像烙印樣，刻了他的。

他知道，“重鑄帝鼎，統(tǒng)州”的路，才剛剛始，而眼前的難關(guān)，過是這局的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