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的冬來得格早，剛過立冬，紹興林家村便已裝素裹。村頭那間搖搖欲墜的茅草屋，二歲的林墨搓了搓凍得紅的指，將身的破棉襖裹得更緊些。這件棉襖還是父親留的，如今已短了半截，露出他瘦削的腕。

祠堂的破窗漏進幾縷寒風，吹得供桌的蠟燭忽明忽暗。這是村唯的公蠟燭，每戌由正點燃，供奉祖先。林墨等祭祀結束，便悄悄溜進來借光讀書。他翼翼地從懷掏出本抄《論語》，那是用母親織布來的廢紙裝訂的，字跡已模糊清。

"子曰：學而習之，亦說乎..."林墨輕聲誦讀，呵出的氣燭光氤氳來。忽然，陣劇咳打斷了他的誦讀，他慌忙用袖子掩住嘴，生怕驚動守的更夫。

屋來積雪被踩踏的咯吱聲。林墨驚，正要吹滅蠟燭躲藏，卻見位須發(fā)斑的者推門而入。者身著靛藍直裰，腰間懸著方青，正是鎮(zhèn)赫赫有名的周夫子。

"深苦讀，所為何來？"周夫子聲音渾厚，目光卻落林墨的破書。

林墨慌忙起身行禮，慎碰倒了燭臺。他忙腳地扶正，燭淚已滴《論語》，燙出幾個焦的洞。"學生...學生只是想讀書。"他聲音細如蚊蚋，卻透著股倔。

周夫子拾起那本殘破的《論語》，眉頭蹙："這書從何而來？"

"是...是先父遺物。"林墨低頭，"父親生前常說，書有屋。"

周夫子聞言，指突然顫。他借著燭光仔細打量林墨的眉眼，半晌才道："你父親可是林遠山？"

林墨猛地抬頭，眼閃過絲驚詫："先生認識家父？"

周夫子沒有回答，只是《論語》，指著扉頁的行字："這是你父親的字跡？"

林墨點頭。那是父親病重寫的："墨兒當以圣賢為師，勿負此。"

雪越越，祠堂的破窗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周夫子沉默良，突然問道："《論語·為政》篇，為政以句是什么？"

林墨思索："譬如辰，居其所而眾星之。"

"《孟子·告子》，魚我所欲也章可背誦？"

林墨深氣，朗聲誦道："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字差，聲如。

周夫子眼光閃，突然伸按住林墨的肩膀："明辰，帶著這個來我塾。"他從袖取出方硯臺，正是林父當年赴考所用。

林墨怔原地，待要詢問，周夫子已轉身踏入風雪。他追出門去，只見雪地留行深深的腳印，蜿蜒向村。遠處來周夫子的吟誦聲："將降于斯也..."

回到家，林母正油燈織布。見兒子回來，她梭子，從灶臺端出碗冒著熱氣的菜粥。"又去祠堂了？"她輕聲責備，卻將粥推到林墨面前。

林墨將遇見周夫子的事說了，林母的木勺當啷落地。她顫著捧起那方硯臺，淚如雨："這是你父親珍愛之物啊..."

原來林父生前曾是周夫子的得意門生，因家貧棄科考，回鄉(xiāng)教書。那年瘟疫奪去了他的生命，臨終前將硯臺托付給進京趕考的友，沒想到今竟以這種方式回到林家。

次清晨，林墨穿唯件沒有補的衣裳，揣著母親連縫的布包，踏著積雪向鎮(zhèn)走去。布包除了硯臺，還有林母用嫁妝來的兩刀宣紙。

周氏塾坐落鎮(zhèn)頭，朱漆門掛著"詩禮家"的匾額。林墨門前徘徊許，直到鐘聲響起，才鼓起勇氣叩門。

門的是個滿臉橫的家，見林墨衣衫襤褸，立刻橫眉豎目："哪來的花子？這是你來的地方嗎？"

"是周夫子讓我來的。"林墨遞硯臺。

家將信將疑，正要趕，忽聽院來周夫子的聲音："讓他進來。"

穿過回廊，林墨被帶到間書房。周夫子正批閱文章，頭也抬地說："跪。"

林墨依言跪，青石板的寒氣透過薄的褲子滲入骨髓。

"科舉之路，艱難險阻。你為何要走這條路？"

林墨想起病榻的父親，想起母親宵織布的背，想起祠堂那盞飄搖的燭火。他挺直腰板，字頓："為地立，為生民立命。"

周夫子的朱筆頓半空。他緩緩抬頭，目光如炬："個張載之言。從今起，你每卯來打掃學堂，辰聽講，酉方可歸家。束脩..."他頓了頓，"就用你父親的硯臺抵了。"

就這樣，林墨始了他的求學之路。他知道的是，這方重回的硯臺，將引領他走向怎樣瀾壯闊的生；更知道，周夫子書案抽屜，還藏著封年前未及出的薦書，面赫然寫著林遠山的名字...